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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心匪石(14) 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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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雨依旧在下。
兰筱简单洗漱过后便躺下了,杏儿就睡在外间守夜。
今夜山雨滂沱,伴随呼啸的狂风,重云翻涌,雷龙涛涛,轰鸣不止。
窗后被风吹得四处摇曳的树枝拍扫在窗框上。
近乎鬼影。
“杏儿。”兰筱翻覆几次,无法入睡。
杏儿衣衫整洁,提着灯从外间匆匆走进来:“姐儿怎么了,可是要更衣?”
兰筱从床上坐起来:“不,我只是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你过来坐。”她往床的内侧挪了挪,拍拍空出的位置让杏儿往这儿坐下。
杏儿脱了鞋走进来,坐到床沿上:“姐儿想知道什么?”
这丫头比兰筱想象中的更直白。
“我有点好奇。”兰筱斟酌着开口问,“那个救了你的人是什么身份,要是不方便,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
雨声沉闷,窗后矮树终于被风雨摧折,电光划过,骤然亮起的白光把兰筱脸上的阴影照得更深。
被她小心询问的对象倒是一如先前那样直白:“不是奴婢有意要瞒着姐儿,只是奴婢也不晓得那位大人到底是谁。”
“奴婢当时被官府的大人带出庄子,本来是要提到人市里,和兰家的官奴一起去卖了的,可临上车的时候,那位大人派人把牙婆子拦了下来,接着奴婢就被大人派人赎出去了。”杏儿回忆道,“奴婢在进府之前,一直都呆在姐儿的庄子上干活,后来年纪大了些,才开始学着怎么伺候人。”
“我的庄子?”兰筱双眉缠起,不解地又问杏儿。
“就是侯爷后来送您的那个养马庄子呀。”杏儿语气欢快,“这庄子原先是那位大人的,后来不知怎地又成了侯爷的,兴许是大人把它送给侯爷,侯爷又把庄子给了姐儿吧。”
兰府获罪的那一年,一应山庄铺子,良田山林都收归朝廷;现在有的这些,都是宁远侯被起复后陆陆续续重新攒起来的。
宁远侯给兰筱的庄子宽阔平坦,水源牧草,马厩跑道一样不缺。
这样适合养马的庄子在南边很是少见,价值更是不菲;因此兰筱在拿到了地契之后还刻意着人去打探过,最后从她父亲身边的长随口中得知,这庄子本是由周帝为兰岿封侯一事赏赐下来的,此外那长随还多提了几句宁远侯对兰筱的关心和看重,示意她不必太过忧心。
“你当真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
兰筱心底依旧存疑,而杏儿表现出的困惑茫然也不似作假。
杏儿挠着头,想得一张圆脸都起了皱:“奴婢只见过来赎买我的那位姐姐,并没有见过大人。”
“庄子里其他人也没见过?”兰筱尤不死心。
杏儿摇头:“奴婢也问过,可实在是没人晓得,大家都跟我一样,只见过那位姐姐,连她叫什么都晓不得。”
兰筱失望地把自己裹紧。
“哎呀!”
杏儿突然一拍手,兴奋地说:“奴婢记得那位姐姐腰带上的徽记!”
她双眸湛亮:“虽然那位姐姐每次过来的时候打扮都不一样,但她身上的徽记从没变过,我可以画给姐儿看。”
“咱们没带纸笔,你去我的妆匣里取眉笔帕子来。”兰筱把身上的被子一掀。“我去外边端张凳子进来。”
杏儿忙把她按回被窝:“外边冷,姐儿你在这儿等着,奴婢去取来就是。”
于是兰筱自己翻开了抽屉,从妆匣里挑一只深色的眉笔,一张素净的白帕。
陈姨娘死的那一年,兰筱病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这一病过后,她就将她的幼年,她的生母,所有一切相关的记忆都忘了个干净。
兰亭也曾说,她当初还怕过兰筱会和兰真一样病坏了脑子,没成想兰筱病愈之后反倒比之前更加康健强健,长这么大,不管是小病还是大病统统一样也无,可比兰真让她省心多了。
从头到尾,都只有兰亭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只有陈嬷嬷寸步不离地护着自己……
兰筱冷静地看着杏儿用眉笔在帕子上画出云竹雪梅缠绕而成的圆形图案。
很陌生。
但又透着一股莫名的熟悉。
兰筱原本无意追寻那位有可能是陈姨娘幸存族人的身份。
不过是因为今夜的风声雨声实在是太扰人,嘈杂喧嚣使她心中难以安宁,无法入眠,所以才下意识地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拿起画了徽记的帕子看上几眼,把它压在枕头下边:“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有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家徽。”兰筱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杏儿看兰筱脸上的疲色,连忙关心道:“折腾了这么一通,时候怕是不早了,姐儿还是快些歇息吧。”她尽责地把兰筱的被子拉到下巴,来回确认了两遍小主子不会被冻着,才提起灯退出内间。
躺在床上的兰筱依旧睡不着。
她对生母一家人全无印象,只知道陈家一家子都在十多年前因为感染疫病去了,主仆上下十余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陈嬷嬷很少在兰筱跟前提起这一家子,有的时候倒是会抱着兰筱哭一哭她苦命的姨娘,再多的却是没有了。
这其中横亘着某种显而易见的忌讳。
凄厉的山雨声一直响到后半夜。
兰筱阖眼静卧,始终未曾睡去。
直到天色泛白,雨声渐歇。
紧闭的门扉发出一丝轻响。
室内浅眠的人倏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目。
周明安把挂在床边的外衣随手抓过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径直冲了出去。
小心关上门的周明康轻松地把这个不省心的兄弟一把按住:“怎么就你一个人睡着,陈源他们呢?”
“我让他弄吃的去了。”周明安被他哥盯着把一身厚重衣服规规矩矩地穿好,“我之前睡过了,现在不困——我原想你差不多是该这会子到的,诺,你换好衣服再过来,陈源也刚好能把热吃食送来,哥你先吃一些垫垫肚子,祖母还得睡两个时辰才起,你吃完了也躺一躺休息一下。”
房门再次打开。
这回却是陈源带着几个小宦官鱼贯而入,在前厅的圆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粥点小菜。
“让你操心了。”周明康揉了一把弟弟披散的头发。
周明安得意地揉揉鼻子:“哪里,不过小事而已,哥你快趁热吃吧。”
这兄弟俩个的眉眼口鼻都是照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周明康的肤色更深,身型健硕,眉宇间比他瘦弱的同胞弟弟更多出几分坚毅,更有一种成年男子雄浑的棱角。
反观周明安,肤色常年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身上少有的那二两肉也软绵乏力,他的五官跟兄长比起来更缺乏攻击性,像一张单薄的山水画卷,却又有着缓风携雨而来的清新灵动。
就算是不熟识这对双生子的人,也绝不会将他们认错。
“我在梦里看见哥你来了,没想到才一睁眼,你就真的来了!”周明安坐在一旁,眉眼间满是笑意。
周明康夹了一箸青翠的小菜:“你方才不是说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来,莫非你根本没有好好休息?”
“我……”
“他没有。”鹤发童颜的道人走到桌边坐下,极其自然地让陈源给他添一套碗筷。
“这是给哥做的!”周明安瞪圆了眼,顾不上为自己辩解,站起身就要夺章台手中的筷子,“你吃了他就不够吃了!”
章台端起碗连人带椅子旋到一边,让炸毛的周明安扑了个空。
“小安。”周明康也顾不得再吃了,他把张牙舞爪的弟弟拖回自己身侧,“我也不是很饿,你别胡闹。”
“你肯定是骑马来的,跑了这么长一路,怎么可能不饿?”周明安发现兄长他一脸:你怎么又知道了?的表情看着自己。
周明安:……
他朝天“哼”了一声,把头扭开。
章台已经喝完了一碗粥,他把碗放下:“五殿下的身体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心绪还是不要过于激动的好。”
“你们别合起来气我,我就好了。”周明安趴在桌边,闷闷地说。
“我听说你坐的马车半路上出事了?”
周明安一愣。
“不过是车轮陷进地里了而已。”他感觉自己鼻尖有点痒。
“是宁远侯夫人让她家的三姑娘给你推的车?”
周明安满心疑惑地看了一眼今天问题好像格外多的兄长,老实答道:“是啊。”
周明康手中的筷子轻轻碰了一下碗边:“你觉得兰三姑娘如何?”
周明安不明所以:“她是个可用之人,若是能放到军中,想必会有大作为。”如果她没有听到太多秘密的话。
“噗。”章台握拳放在嘴边遮掩,低低笑了几声。
周明安刀子一样的目光刮了过去。
周明康放下碗去安抚即将炸毛的弟弟:“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周明安凝眉细思,“这宁远侯夫人瞧着是个刻薄的,不过哥你不用担心,小嫂嫂不像那种会放着自己受欺负的人。”
章台压下去的笑声再次毫无顾忌地爆发开来:“哈哈哈哈,太子,你不如把话说得明白些,我这小学生往常可没在这方面的事情上留过半点脑子。”
周明康捂着头叹息出声。
与这边院子里的一派和谐不同。
假寐的兰筱听到一声尖厉的叫喊,整个客院都开始慌乱起来。
来了。
她这么想着,高悬的心脏总算放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