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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心匪石(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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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李姝华脸上的笑容就快要挂不住了。
她从兰亭怀里抽出自己的手臂,神色尴尬地对兰亭说:“雨后路滑,亭儿你自己小心就好,不必扶着我的。”
兰亭不羞不恼:“令兄能对不相识之人援之以手,乃真君子也——我家小四年纪尚幼,若在这山路之间伤了身子,可不是就影响了她的一辈子?”
昌平侯府二夫人无法生育,只得把庶长子李元适养在膝下,好在这位庶出的李二少爷老实敦厚,自身也上进好学,如今已有了举人的功名,平日里对二夫人很是孝顺,与李姝华兄妹也十分亲厚。
兰亭之所以通过成穆郡主与李姝华交好,就是为了谋算李元适的这一庄婚事。
而李姝华与昌平侯府二夫人也晓得,李元适的身份说嫡不嫡,说庶不庶,很是尴尬,亲事上比他人困难许多。
低门小户的她们看不上,高官勋贵又瞧不上李元适的出身。
若能娶了太子良娣的亲妹那是再好不过。
兰筱从她二人的一举一动中渐渐品出来了这背后的真相。
只是当年方家的女儿们一股脑儿地扑进昌平侯府,闹出许多事端,成了帝都里的又一个笑话,所以昌平侯太夫人就发下话来,从此再不允许家中子弟娶同一个人家的女儿。
如果按冯氏的打算,让兰妍给李元道做了继室,那兰亭和李姝华的打算就要落了空。
兰亭也是深知这一点的:“小四年纪轻不知事,我作为她的姐姐,倒要代她谢谢令兄的援手之恩了。”
李姝华默然。
确实,兰妍的年纪实在太小,离及笄都还差四年,纵使昌平侯夫人有意让她成为李元道的继妻,也难过得了心疼孙子的昌平侯太夫人那一关。
“那我就替哥哥先收下筳儿的谢意了。”李姝华笑容端庄热切,“走吧,给夫人们请安去。”
她说罢抢先掀起门帘。
兰筱听见兰亭一直紧绷着的呼吸声陡然一松。
她揪紧了衣袖,灵敏的听觉里传来清晰的裂帛声。
浅棕的双瞳里多出几分暗色。
“二姐姐,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想去更衣。”兰筱皱着眉做出一副忍耐的姿态。
兰真也没有多想:“哦,那你去吧,我跟姐姐说一声。”
“谢谢二姐姐。”兰筱带着杏儿匆匆绕到客院后边的净房。
她让杏儿在净房门外侯着,自己则是从净房的后窗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
山峰上的道场还没有散,唱经舞乐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歇;而青月观中的道士们除了去参与法事的那一部分,留下来的那十来个道士也不会在安置女眷的客院中多作停留,更不用说她们自家带的护卫根本没有资格进入客院了。
从净房到两府晚上要住的地方并不遥远,这一段路程以兰筱的脚力而言,只需十数息便足够。
而此时客院里的仆妇们大多都聚在前厅,同夫人小姐们在一处聊天凑趣,等着伺候。
偌大的客院里树比人更多,常青树的重重绿荫里,稀稀拉拉守着一两个无精打采的婆子,蹲在门口闲扯打哈欠,更有甚者早已靠在墙角打起鼾来,可见是睡得正熟。
借着雨声的遮掩,兰筱这一路走得极其顺利,没有被任何一人察觉。
她把裙子扎在腰上,依旧是从窗户翻进了客房。
这个时候的贵人们多是喜爱自成一方空间的拔步床,除了应有的梳妆台首饰柜以外,床两侧的空间越宽越好,要留出足够的地方在床体上加更多的装饰。
比方说在拔步床内又有一层幔帐,而床头上用来挂帐子的栏杆也要足够奢华厚重,可以支起重工刺绣,还挂满了金玉宝石的帐子。
兰筱没有一丝响动地摸进了这间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奢华客房。
她握住拔步床内支撑幔帐的杆子,双手微微一错,就将它从嵌合处拔了出来。
紧接着她又飞速地将这张拔步床几处重要的支撑点都弄松,才拍拍手上灰尘,轻手轻脚地从摇摇欲坠的拔步床里溜出来,翻身出窗,赶回净房。
这可比大晚上摸到敌军营帐里,割取敌将首级要轻松得多了。
兰筱轻轻松松一滴汗也没有出,她悠哉悠哉地把粘上灰尘的手洗干净,才推开门唤来杏儿:“好了,等下用午膳的时候给我煮杯山楂茶消消食,别忘了。”
“是,奴婢一定记得。”杏儿的小圆脸上写满认真。
兰筱一时手痒,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
“筱姐儿的头发有些湿了,不如先擦一擦再回去。”杏儿从裙子里摸出一张干燥的帕子。
兰筱定定地看着她,打量她低顺的眉眼。
杏儿拿着帕子踮起脚,轻轻擦过她的发髻,在兰筱耳边小声说道:“姐儿放心,奴婢原先的主家姓陈,奴婢兄长伺候过您亲舅舅。”
“陈家不是死绝了吗?”兰筱的声音冷凝。
杏儿的手一顿:“您大概已经不记得了,您三岁的时候,陈先生一家子染了瘟疫都没了,奴婢那时也没了父母兄长……那场瘟疫过后,嬷嬷才找到奴婢,嬷嬷她可怜奴婢孤小无依,就带着奴婢去见过您,您当时说了一句可怜,姨娘才求了侯爷,把奴婢留在兰家的庄子上。”
“我确实不记得了……”兰筱所有的记忆都是从一场高热中开始的,彼时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的兰亭。
“可当年我家遭受贬谪,全族充作罪人,原有的那些庄子应该都已经被查抄充公了才对,你又是怎么逃过去的?”兰筱咄咄逼人地追问,她的姨娘死在充军的路上,她身边只剩下一个忠心不二的陈嬷嬷,从没碰过面的舅家更只是市井小民,而且早就没了活口。
“是……有一位……有一位大人救了奴婢……”
有谁会愿意为了她专门救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丫鬟?
兰筱愈发不信她。
杏儿眉宇间多出几分悲戚,些许为难:“您……尚有亲人在世,而且他此时就在这青月观中。”
“你要知道,因为嬷嬷信你,所以我才信你。”兰筱紧盯着杏儿细弱的脖颈,她的杀心都快要抑制不住。
杏儿听了她暗含威胁话语,却神色一振,含笑立誓道:“奴婢绝不会对姐儿不利,若有妄言,就叫奴婢粉身碎骨不得好死,在那阎王殿上受尽百千刑罚永不超生!”
兰筱一时间没有跟上杏儿的思路。
听她发完誓言,心中的凝重并没有散去多少。
“你倒是挺信这些神鬼之言。”
“只要姐儿您说了信奴婢,那便足够了。”杏儿的双眼里有兰筱看不懂的东西在燃烧着,炽热又明亮。
兰筱索性暂时不再为了是否要留着这个可疑的丫鬟而头疼,她打算等回了家,先问过陈嬷嬷再做打算。
各怀心思的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前厅。
兰筱给两位夫人见过礼,就被冯氏毫不掩饰地赶去一旁,连个正眼也懒得给她。
倒是昌平侯夫人多看了兰筱几眼:“方才离的远,我都没发现兰三姑娘竟长得这般高,怕是连一些男子也不及她呢。”
冯氏抬着眼皮扫了一眼兰筱:“让夫人见笑了,我这劣女的个子是随了我家侯爷,平日里裁个衣服做个鞋子甚的,就他父子三人最废料子。”
昌平侯夫人掩着红唇笑起来:“也是,女孩子家家长这么高也无用,想必冯姐姐没少操心吧。”
冯氏重重叹了一声,摇摇头,看兰筱的眼神像是那里摆了一堆什么无用又丢脸的废弃物。
兰筱连忙起身请罪。
昌平侯夫人却笑得更加放肆:“瞧把这孩子吓的,我与你母亲不过说笑而已,好孩子,快快坐下罢。”
兰筱无语地坐回去。
昌平侯夫人还在那边感叹着什么,诸如:“真乖巧,讨人喜欢。”之类的话语。
冯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接话。
坐在兰筱对面的兰妍脸色发白,兰筱看过去的时候,她僵着嘴角没有一丝笑意,双眼平静又冷漠地从兰筱身上扫过去,看向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的院落。
兰筱也不再看这个昔日里总是柔柔怯怯的妹妹,她转头与兰亭对了个眼神。
雨声越来越大,天光也愈加昏暗。
前厅里的丫鬟们吹燃火折子,把灯点亮。
“水官老爷今儿看着是高兴了,只盼咱们将来都无灾无厄才好。”李姝华疑惑道,“怎么雨都这么大了,山上的道场还没有散?”就算是隔着这么大的雨声,山顶上传来吟诵道经的声音依旧无比清晰。
昌平侯夫人好笑地看了继女一眼:“姝姐儿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她抬手托了一下垂在耳畔的倭堕髻,“今儿个做法事的那位温道长可是个有真本事的,太//祖皇帝开朝时,他就任国师一职,后来在德阳公主薨逝的那一年,温道长向高祖皇帝请辞,他师弟接了国师的位置,温道长从那时起就不知所踪,要不是这次云老太妃凤体违和,陛下亲自派人去请,咱们可见不着他。”
“这样说来,温道长岂不是一百多岁了?!”
小姑娘们惊呼出声。
昌平侯夫人高深莫测地得意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