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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心匪石(12)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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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青月观,兰筱也没能回上气。
虽说本朝不像前朝那样,近乎变态地苛求女子贞洁名声,但在人们的潜意识里,一个女儿家家随随便便抛头露面,依旧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情。
何况兰筱方才做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撸起袖子推车这样出格的事情。
她倒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可是周围人看她的视线让兰筱心里很不舒服。
兰筱心里明白冯氏这次还是如以往一样,找庶女的不舒服来让她自己舒心。
衍山云雾常年不散,青月观群落古朴缥缈脱俗,恍若道家仙境。
她们一行人要在青月观里住上几日,既是祈福,也是散心。
兰筱却更加思念起了狂放不羁的北塞原野。
这份思念沉甸甸压在心头,直到她木偶一般地跟着众人进到青月观早早订下的客院中,听到了山顶更高处传来宏大的祭祀舞乐,才从回忆里惊醒。
“我听说前些日子云老太妃梦魇着了,陛下就让温道长回来做这场法事,为太妃解厄?”前头在做法事,两府的年轻女眷不好上去,兰亭就带领一众姊妹坐在院中,围着炭炉烘烤糍粑。
李姝华用手上的竹筷将雪白的糍粑翻了一面:“云老太妃历经四朝,福寿绵长,正该是享儿孙清福的时候,只可惜德阳公主早夭……唉……当今陛下乃纯孝君子,不忍见云老太妃病痛,才让人把温道长请了回来。”
她与兰亭对视一眼。
兰亭把自己跟前刚刚烤好的糍粑夹进兰真碗中:“如此说来,国师此时也在京中了。”
李姝华把自己烤的那块夹给兰筱,兰筱受宠若惊地道了声谢。
烤好的糍粑外焦里糯,沾上蜂蜜再一口咬下,满嘴香甜。
兰筱鼓着腮帮子嚼糍粑。
“我真是羡慕你。”李姝华对兰亭感叹道,“兄长不用你操心,妹妹们也一个比一个乖巧可爱。”
兰筱嚼糍粑的动作小了些,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兰亭,想不出姐姐该怎么接这句话。
废太子倒台牵连到太多的人了。
比如说曾经依附于程氏废后,煊赫一时的柳氏一族,如今就只剩下一个被幽禁在冷宫之中的柳嫔,其余族人都因:“襄助太子行忤逆之事。”而被牵连诛杀。
李姝华的兄长李元道,曾经娶过的妻子正是柳家家主的嫡女,闺名柳婉。
二人成婚两年,琴瑟和鸣,膝下育有一子,尚在襁褓。
柳家出了事,依照大周的法理律令来说,母族之祸不及出嫁之女,柳婉大可以在昌平侯府的保护下留住性命,可她却依旧在事发后选择了吞金自尽,只留下嗷嗷待哺的幼子,和日渐颓唐的丈夫。
兰筱咽下糍粑,开始心虚。
那日她在松鹤亭外偷听到了许多事情。
在她发现自己偷听的事情被周明安逮到了之后,心中的惊惧不安却并没有持续太久,与姐姐安眠一夜过后,她重拾理智,并且渐渐想起来了一些当时听到的,那兄弟二人之间暗谈的密谋。
其中就有。
废太子周明旭十六娶妻纳妾,却年近三十也无子无女,这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不喜欢女人的断袖;而断袖的对象,正是他身边的伴读,柳家长子柳定襄。
周帝无法容忍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心中痴恋一个无法延续子嗣的男人,甚至为了这个男人欺上瞒下不说,还软禁出身大家的太子妃。
太子妃的母亲在察觉自己女儿常年称病的背后并不正常之后,就从太子身边的属官妃妾们那里打探,却不想堂堂一品夫人,竟险些在皇城脚下被人刺杀身亡——这件事让李家与废太子彻底离心。
当然这只是太子被废的原因之一。
“自古以来,世人皆是重视自身的血脉传承,乃至胜过一切。”
青月观的另一头。
周明安在暖榻上歪歪斜斜地靠着,面色恹恹,一言不发,在他身前,隔着一张小桌盘坐一名男子,他身着色调暗沉的道袍,一头霜发未束,面容却青涩稚嫩恍若十五少年。
这男人正是大周朝当代的国师——章台。
“这不是没理由的。”章台把白玉质地的茶杯推给周明安,里面茶汤透绿,有一枚竹叶浮于其中。
“远古时,人族与仙神交合,诞生无数异人奇人;这些异人奇人又在大地上留下自己的血脉,然而经过了数千年的毁灭与新生,不管是多么神奇的血脉都已经在历史中飘零毁散,只有要保证血脉延续的这一个念头根深蒂固地流传了下来,直到今天。”
周明安始终盯着那杯竹叶茶,不言不语。
章台却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态度,反而也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父亲现在还活着的兄弟就剩下豫王这一个连上京也不敢的废物了,说来还真是可笑啊,他手上沾满了弟兄的血,现在居然还会因为自己的子嗣们互相残杀而大发雷霆。”
“父皇并不是因为周明旭要杀我才废了他的。”周明康摇摇头,“我不是很能理解周明旭和他那伴读之间所谓的‘爱情’,作为太子,他实在是太过昏愚。”
正是因为周明旭这与发疯没什么差别的昏愚,才给了周明安可乘之机。
“光是断袖无子这一条,还无法奈何父皇曾寄予厚望的太子。”周明安脸上的神情透着讥讽,“程氏毒妇为了周明旭害死了多少人命,也无法动摇他中宫嫡长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哪怕是卫贵妃的死,我母妃的死,都抵不上一个太子的位置。”
“静心。”章台屈指弹响玉杯。
白玉杯响清脆悦耳,周明安咳嗽两声,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去:“我倒是要感谢周明旭,感谢那柳家小子,他们之间可笑的‘爱情’,给了我替母妃报仇最好的机会。”
“呵。”章台嘴角讥笑的弧度与周明安如出一辙。
周明安抬起玉杯将碧绿透亮的竹叶茶一饮而尽,口中嚼着那片叶子咽下,喉咙里传出被竹叶割伤的痛感:“因为那可笑的情感,他们做出了最最愚不可及的事情。”
“诚如你所说,世人重视血脉传承胜于一切,我父皇也是一样的。”
废太子周明旭无法使东宫妃妾们有孕,而他的伴读兼情人,至今不娶的柳定襄,与东宫太子嫔妾有染,以致珠胎暗结。
废太子知道后不仅没有怪罪自己痴恋的情人,反而命东宫上下假传太子妃有孕的消息,意图把柳定襄未出生的孩子当做是他嫡子,给他一国太孙的身份。
这宗皇室的惊世丑闻,会永远记录在周家最阴暗最隐秘的史册里。
“这样脏污的事情,实在是让我难以出口。”周明安笑得纯洁又无辜,“也只能对着老师你说说了,就连哥哥,我都没敢让他知道这所有的真相。”
断断续续的小雨洒落山间。
兰筱耳中听着长姐劝慰李姝华的话语,手上的糍粑已经变冷僵硬,无法入口。
“他们既然敢逼女干太子妃,就要有被李家报复的觉悟!”
病弱皇子阴狠的声音再次浮现,兰筱心中对这座繁华帝京的厌憎更深了。
云雾涌动,天色再次变得暗沉。
“这雨怕不是要下大了?”兰真第一个发觉了天气瞬息间发生的变化,站起来就要拉着姐姐妹妹们一起到房子下边去。
“笌儿呢?”兰筱跟着站起来,忽然发现方才始终坐在一边认真吃东西的兰妍不见了。
兰真也看了一眼空着的位置:“她说要去更衣,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你们莫要担心,她身边带了人的。”兰亭亲热地挽着李姝华,“兴许是去找母亲了吧。”
兰筱对兰亭不甚在意的态度有些疑惑。
虽说兰妍在府中跟她们几个向来都不亲近,但兰亭也一直对她保持着亲切友好——起码表面功夫是做得很足的。
姐姐现在的态度过于冷淡了。
兰筱琢磨着兰亭说的话。
她还没琢磨透呢,冯氏和昌平侯夫人就从山上回来了。
兰妍跟在她们后边,神态羞怯,身上批着件眼生的披风,裙脚有沾过泥水的痕迹。
李姝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昌平侯夫人并非她与兄长李元道的生母,而是他们生母的妹妹。
勋贵圈里大多人际关系复杂,昌平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李姝华兄妹都是昌平侯原配夫人大方氏所生,而这方夫人的嫡亲妹妹方氏又嫁给了昌平侯的亲弟弟,是为昌平侯府二夫人;后来大方氏病故,昌平侯就娶了她另一个妹妹小方氏做继妻。
巧的是。
这位小方氏,乃大方氏的继母所出,且小方氏嫁进侯府后又生有一女,名叫李丽华,李丽华只比李姝华小了一岁,这次拜水官也没有出来,而是留在家中为太子选妃一事做准备。
“姝姐儿快过来避避雨。”昌平侯夫人今年三十好几了,面上瞧着却年轻得很,她笑容和煦,隔着一道门帘冲众人大声道,“这山雨无常,搞得石路又湿又滑,你们都快点到屋中来,小心脚下,莫要像兰四姑娘一样摔了。”
“幸好有元道帮忙,不然咱家小四今日就吃了大亏了。”
两位夫人笑容亲切,彼此对视,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