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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分离 我与阿璃自 ...

  •   翌日一早,酒醒后的李长安便快马赶去了钟府为钟棠的小殓出力。钟棠生前虽已将被问罪可毕竟死时仍有官身,所以丧仪仍旧办地很是体面,含玉、玉衣更是一无所缺。

      果不其然地,在钟家为钟棠主持丧仪的不是钟棠长子钟芳,而是钟棠的堂兄钟枚。见到钟枚出现在钟家,李长安实是心情沉重。但既然这件事轮不到钟瑷这个孙辈做主,那自然更加轮不到还没正式成为钟棠孙辈的李长安做主,他们师兄弟二人只能相视苦笑而已。

      当晚,李长安按礼仪留在钟家与钟家的其他的孙辈们一起为钟棠守灵。长夜漫漫,烛火摇曳,直至钟府仆役端来驱寒汤,为守灵众人暖身,钟瑷才终于寻得机会凑到李长安身边,低声道:“师兄,按你的意思办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钟瑷眼底满是寂寥和冷嘲,显然是对自己的祖父一家彻底心灰意冷了。

      李长安没有应声,他明白,人生在世,总有一些残酷的境遇,终究要自己去面对、去承受然后痛苦成长。旁人再多安慰,也难以真正感同身受。于是,他只是端起一碗驱寒汤,以汤代酒缓缓敬向钟瑷,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了。

      然而,纵使钟棠的丧仪有钟枚主持,第三日大殓的时候上门来吊唁的亲友们却仍旧人数寥寥。毕竟,经过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之后,还有资格留在京城的各世家们几乎都是王言的铁杆。那么既然王家未曾派人来,他们这些附庸自然知道该怎么站队。

      大殓结束,李长安本该回家,但他却留了下来并给钟枚和钟芳都送了消息希望面谈。宫变之后,李长安凭借平乱之功终令京城各世家谁也不敢轻视他的请求,这二人很快便将他请到了偏厅。但出乎这两人的意料,跟着李长安一起来竟然还有钟瑷。

      李长安面对钟枚与钟芳时,耐心比面对钟棠生前时还要欠缺几分,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便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二位长辈,我亦知此事十分冒昧,但朝中风波方止,国本未稳,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以国事为重。如今太原西军仍在庾淡之手,庾滨获罪后此人至今态度不明,若有异动后果不堪设想。是以钟公安葬之后,我便要即刻启程前往太原赴任。六郎是我随军长史,须臾离不得他,还请二位长辈应允,容我上奏朝廷为他夺情。”

      听到这话,钟芳先是短暂愕然,随即立马满口应允:“长安言之有理!家事与国事相较,终究是国事要紧!”身为如今钟家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钟芳比谁都清楚,钟棠离世后家中有人留在官场,保住钟家的话语权对钟家一门有多重要。扪心自问,若非他与李长安交情不深,又实在找不到夺情的由头,他恨不得求李长安也为自己上奏,保住自身官位。

      便是钟枚对钟瑷要夺情的事也没什么意见,跟着抚须道:“就按长安的意思办吧!”可不等李长安和钟瑷出声言谢,他又不紧不慢地补充。“可是长安,六郎能跟你去太原只因国事为重,于礼有据,九娘可不行。六郎和九娘自幼就不在我那二弟膝下尽孝,若是这次兄妹二人都不为祖父守孝,却要外人如何看待我钟家?岂非要骂我钟家子孙不孝、有违礼制?”

      “什么?!”李长安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盯住钟枚,望着对方那张笑眯眯的胖脸,以及眼底藏不住的精明,他心下忽而一跳——钟枚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意在阻止钟璃随他同行。只是,为什么?

      “堂祖父,我与九娘这次回太原,必定仍在太原钟家暂住。届时,九娘与太原钟氏的姐妹们一齐守孝,礼数上并无不妥,与留在京城守孝又有何异?”钟瑷也急切解释。他自幼就不曾与钟璃分开过,当然更加不乐意亲妹妹孤身一人留在京城。

      便是钟芳,此时也是一脸意外,显然钟枚的这个决定也没与他商量。李长安是王言最钟爱的外孙,钟芳自然也如过世的钟棠一般想极力促成他与钟璃的婚事,也好令李长安名正言顺地为钟家效力。这父子俩的差别只在于,钟棠那时是拿捏着婚事要李长安立马为他效力帮他保住官身,钟芳如今注定守孝便想着凡事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可不等钟芳开口表示反对,钟枚却幽幽长叹着摁住了钟芳的手背,投向钟瑷的目光之中满是同情与无奈。“九娘的祖父葬在了京城,九娘不留在京城守孝却非要跟着自己的未婚夫回太原守孝……六郎,你就算不怕外人的流言蜚语,也该为咱们钟家其他未嫁的姊妹着想。”

      果然,钟枚此言一出,一贯懦弱无主见的钟芳便又闭了嘴。

      “荒唐!”钟瑷却是怒不可遏,声调也提高了几分。“旁人若传此等流言,却将我这兄长置于何地?何人敢如此玷污阿璃清誉,我钟瑷与他势不两立!”

      哪知,钟枚听来却只微微一笑,那居高临下的目光竟好似在笑话一个天真的孩子。“那时,不但有人要诋毁九娘,还有人要笑话你钟六郎送妹求荣呢!”

      钟瑷面色铁青,李长安却猛然起身,冷声道:“谁敢说这种胡话,钟公不妨明言。长安必定亲自上门讨教,问一问尊驾是否欺我长枪不利?”

      钟枚为李长安的杀气所摄,原本搁在案上的手臂竟不自觉地微微一颤。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又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作推心置腹状:“长安,你莫动气。宫变当晚你抱着九娘快马离开皇宫,此事人所共见。倘若九娘这个时候随你同去太原,谁的心里会忍得住不胡乱揣测?我等长辈自然知晓你们发乎情止乎礼再懂事不过,但怕只怕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啊!再者说,九娘的孝期只有一年,一年之后钟家自会将她送回太原令你们完婚,你又有什么可忧心的呢?”说到这,钟枚忽而紧紧盯住李长安的双目,意味深长地追问。“……难道说,你连区区一年都等不了吗?”

      ——他起疑了!

      刹那间,李长安的心底一片清明。钟枚跟随王言十数年,对王言的性情、喜好乃至身体情况了如指掌。王言即便极力隐瞒并且尽量避免与钟枚单独相见,也难保钟枚会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生出揣测来。所以,他这一问绝非质问李长安对钟璃是否这般急色,而是试探李长安是否无法确认京城的平静可以维持一年,是否急于带钟璃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长安的心底早已一片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依旧风平浪静,不露半分破绽。他迎着钟枚探究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故作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与阿璃自幼一同长大,从未分开过,如今骤然分离,心中着实不舍。”

      “唉……世事难料!”没有得到任何可以令自己心跳加速的回应,钟枚也只得假作伤怀地叹息道。“老夫又何曾想过我那二弟竟会走在老夫前头,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还要让孩子们这般为难。”

      望着钟枚那张虚伪至极的胖脸,李长安只觉得一阵恶心,恨不得一拳砸上去,砸碎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比谁都清楚,在如今这个孝义为先的时代,除非他甘愿放弃一切,带着钟璃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否则他与钟璃的分离便避无可避!

      见到从钟府回来的李长安一脸焦灼的神情,狸奴终于确认伯母和大嫂的论断居然是对的!他心向李长安,不禁当场破口大骂:“岂有此理!这跟他有什么干系?钟棠自己都没反对,轮得到他来反对?”

      然而,钟家在京城的两房从未正式分家,这次钟棠的丧仪又由钟枚亲自主持。那么,做为钟家的大家长,他自然有资格决定钟璃的去留。这个道理,狸奴不当回事,李梦得却是一清二楚的。但眼下,他也无心为狸奴分说礼法常识了。他皱着眉头,在仔细思考为何钟枚明明都已经答应让钟瑷夺情,却非要在钟璃究竟在哪守孝的小事上为难李长安。

      便是早就料到钟璃必要留下守孝的王丽质生平头一次李长安摆出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免满脸惊奇。要知道,这小王八蛋打小机灵,什么时候见他吃过亏?这次竟是被一直毫无存在感的钟枚给将住了,着实教人瞠目。王丽质正满心感慨,儿媳妇王灵璧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想起自己身为伯母的职责,醒神劝道:“长安,毕竟只有一年……”

      王丽质话未说完,一直以双手掌心抵着额头沉默不语的李长安就抬起头晲了王丽质一眼,目光之中满是一言难尽。

      王丽质瞬间明了了李长安的不舍,急忙改口道:“要不,我让你外祖去跟钟枚说说?”

      李长安先是摇了摇头,过了许久才缓缓答道:“说是一定要说的,但关键是怎么说。”

      接到李长安投来的目光,李梦得即刻言道:“灵璧,先陪母亲回去,我和长安有正事要谈。”

      “狸奴也留下,该长大了,有些事你也听一听。”李长安没好气地补上一句。

      有李长安这一句,王丽质和王灵璧二人前脚刚走,狸奴后脚就一脸欣然地在李长安身边坐下来。要知道,在李家这么些年,虽然狸奴的身份大伙早已默认,可李氏男丁正经议事的时候,他却总被排斥在外。狸奴自小寄人篱下难免心思敏感,虽然家中长辈都曾解释过那是因为狸奴年纪还小的缘故,但狸奴本人却总是忐忑他这“李家四郎”终究是假的。今日李长安终于松口让他也参与家庭议事,狸奴实是欢喜不已。

      哪知,狸奴这才刚落座,李梦得便没好气地道:“狸奴,钟棠已逝、钟枚如今是钟家家主。你日后说话要小心谨慎,别对逝者有所不敬,更别让人觉得我们李家瞧不上钟枚。”

      然而,狸奴是由李长安一手带大,如今听李梦得训斥狸奴,饶是他如今诸心纷乱也本能反驳:“大哥,童言无忌嘛!”

      “他要一直想让我们把他当小孩子,那大可以继续童言无忌下去。若是想让我们把他当大人看待,那就该有大人的规矩!”可说到这件事,李梦得却连李长安的面子也不给了。

      李梦得这话于狸奴而言实是金玉良言,是以对方话音方落,狸奴就起身向他深深一揖:“四郎受教了,日后一定谨言慎行!”

      李梦得神色俨然地点点头,这才转向李长安问道:“钟枚为何如此?”

      “钟枚应是怀疑外祖的虚实了。”李长安长叹一声,沉声言道。“萧氏、庾氏、钟氏,三者原本皆是王氏铁杆,但如今……”他摇摇头,直截了当地下了判断。“外祖若是过身,王载绝非钟枚的对手!”

      除了伯祖父之外,王载毕竟还是自己的岳祖父,听到李长安对他的评价,李梦得登时眉心乱跳。

      “那怎么办?要杀了他吗?”狸奴见李梦得不吭声,赶忙发问。

      这一回,李梦得的头皮都发麻了。他发自内心地觉得:狸奴应是被长安给教歪了。

      李长安摇摇头,低声道:“交给外祖处置吧。”

      实际上,宫变之后金陵王氏损失惨重势力大衰,如今王家之所以还能把持朝政靠的无非两人,宫里的太后、宫外的王言。这种情况下,王言是绝然离不开钟枚及其党余的支持的。而这,也是一向如弥勒佛一般的钟枚敢于向李长安亮獠牙试探的真正原因。至于以后,薛家都能失了权柄子孙任人鱼肉,何况名不正言不顺的王家呢?

      想到这,李长安不由满心无力地长长一谈。王家的末路他已然看到,但无论如何,他是绝不会把自己、把他珍视的亲人也一同捆在王家的这条破船上的。只见他低头揉了揉眉心,平铺直叙地道:“我挚爱阿璃,钟枚要留她,我是定要向外祖求助的。但外祖可以不允,毕竟礼法上,钟枚无错。”

      眼见李长安一张脸板地没有一丝情绪,不知为何,李梦得心中却是没由来地阵阵心疼。可不等他想好要怎么安抚弟弟,李长安却又将目光投向狸奴,清清楚楚地言道:“狸奴,大哥说我过往太过纵容你,我思来想去整整一夜,觉得大哥言之有理!所以,李狸奴,你是我一手养大,读书习武、衣食住行,我哪一样不为你操心?你那个藏在李家庄园的柴叔却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总而言之,在我们离京之前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究竟要他还是要我,二选一,没的含糊!”

      李长安话音方落,李梦得与李狸奴俱是瞠目结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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