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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本心 秦失其鹿, ...

  •   万万没想到,当王言将钟枚弹劾钟棠的奏本送到钟棠本人手中后,李长安等来的并非钟棠惊慌失措的求助,而是他猝然病逝的噩耗!

      消息,是在王言勒令钟棠上折自辩的第三天一早传来的。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钟瑷便身着一身素白麻衣,亲自登门报丧。李府的门房素来清楚钟瑷在李家的分量,不敢有半分耽搁,忙不迭地将凶讯传进内院,硬生生把还在睡梦中的李梦得与李长安二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兄弟二人不及梳洗,匆匆披了件外袍便跌跌撞撞追至大门口,迎面就见钟瑷神色憔悴、双目红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真切:“两位师兄,我祖父……去了!”

      话音未落,他的泪水便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虽说回金陵后,钟瑷与钟棠的关系始终冷淡,政见上、家族站队上更是多有相悖,可无论如何,钟棠都是他血缘上最亲近的长辈。如今长辈猝然撒手人寰,钟瑷回想过往种种,只觉自己往日太过执拗不孝,满心都是追悔与哀伤。

      “怎会这般突然?”李梦得惊得失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钟瑷抬手拭去泪水,神色愈发黯然:“王公勒令祖父自辩,祖父已是羞怒交加卧病不起。昨夜他强撑着翻阅伯祖父的奏本,才惊觉……惊觉那奏本,竟是在伯祖父假意来府中探病之前,就早已呈给了王公!祖父一时气怒攻心,当场呕血不止,家医们忙前忙后守了一夜,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人。”

      钟枚弹劾亲堂弟以讨好王言之事,李梦得一早便已知晓。可此刻听闻钟枚递上奏本的时间竟如此之早——分明是假意探病、实则打探虚实,转头便痛下狠手,他仍是对钟枚的狠辣无情心惊不已。终究是同宗共祖的兄弟,竟能绝情到这般地步?李梦得忍不住转头看向身侧的李长安,心底骤然一紧,暗忖:若是有朝一日,我也要这般对长安……不!绝不可能!我宁死,也不愿做这等泯灭人伦之事!

      李梦得正是心乱如麻思绪翻涌,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李长安,却忽然开口问道:“钟公既已过世,钟枚那里有人去报丧了吗?”

      钟瑷闻言,猛地一噎,脸上的哀伤瞬间被诧异与愤懑取代,隔了好半晌才咬牙道:“是大伯父钟芳,亲自去的。”祖父分明是被钟枚的背叛活活气死的,钟芳身为祖父的亲兄长,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要亲自登门,给害死弟弟的凶手报丧,钟瑷满心都是不满与不解,忍不住追问:“他为何要这般做?”

      钟瑷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李长安却一眼看透。他神色沉凝,缓缓道:“钟芳如今虽挂着侍中之职,可陛下……实则已是有官无职、无权无势。钟公一死,若是连钟芳都在钟家说不上话,那么钟家上下必定要按制守丧;待守丧期满、重新出仕之时,能决定钟家二房子孙能否顺利复职、前程如何的人,便只有钟枚了。”

      被哀伤冲昏头脑的钟瑷愣了片刻才慢慢理顺其中的门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兄,你是说……大伯父他,是在讨好钟枚?”

      李长安沉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幽幽却字字清晰:“若是钟家有求于钟枚,那么钟公的死,就绝不能与钟枚扯上半点干系。为了表明两家毫无嫌隙,最好的法子便是请钟枚出面主持钟公的丧事——如此一来,既显钟家大度,也能让钟枚放下戒心,日后才好求他照拂钟家子孙。”

      “岂有此理!”钟瑷听得怒火中烧,几乎要跳起来。“大伯父若当真这般行事,将祖父的颜面弃如敝履,何以为人子?”

      话音未落,钟瑷便猛地转身往外走。显然是急着赶回钟家要与钟芳理论一番,阻止这会令钟家二房颜面尽失、尊严尽丧的荒唐事。

      “六郎!”李长安眼明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的眼睛,肃声道:“你是钟家孙辈、父亲早夭,这件事,轮不到你做主。事已至此,我只问你一句——我要为你夺情,让你尽快随我去太原赴任,你可愿意?”

      钟瑷霎时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怀着满心哀伤,登门给两位师兄报个丧,连沉溺于悲痛的时间都没有,就要被迫面对这般冷漠市侩的算计,为自己的前程做下抉择。一时间,哀伤、茫然、愤懑、无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见他神色恍惚、举棋不定,李长安缓缓松开了他的胳膊,语气恢复了几分冷静,却也多了一丝体恤:“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很乱,不必急于答复。我给你几天时间,等钟公出殡后,你再来告诉我你的答案。”

      前脚刚送走一脸迷茫、心事重重的钟瑷,后脚李梦得的脸色便瞬间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李长安,语气冰冷地质问:“长安,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跟六郎说夺情的事?”

      李长安故作懵懂,避重就轻地反诘:“钟家做得,我为何说不得?”

      李梦得却半点不给他回避的余地,当下深吸一口气,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痛心与急切:“钟家究竟由何人治丧,你当真放在心上吗?你这般提醒六郎,不过是想借此事说动他,答允那夺情之请罢了。六郎如今心神大乱,一时看不清你的用意,可我是你亲兄长,你心底剑指何处,我又怎会不懂?”

      李梦得素来温和,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实属难得。李长安被他眼底的严厉慑住,立时垂下眼眸收敛了那副慵懒之姿,再不敢多言一句。

      见李长安对自己终究还有几分敬畏,李梦得的语气稍稍软了下来,眼底漫上几分兄长的温情,柔声劝道:“长安,我知你聪颖胜我百倍。这次咱们来京城,多少险恶艰难,王家与李家今日尚能保全,全靠你智谋武勇,若不然……恐怕早已遭了灭族之祸。可你是我的骨肉兄弟,纵然天下人都赞你是千里良驹,我见了你身上的错处,却不能视而不见。这一年多来,你周旋于朝堂与世家之间,可说是算无遗策、步步抢先,我只怕……你太过工于心计,反倒失了那份待人的真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六郎与我们师出同门、情同手足,他的亲妹妹还是你的未婚妻。你若当真需要他相助掌控西军,直言相求便是,他难道会不应?为何非要去揭穿钟芳的私心,令他与血亲心生隔阂?还有狸奴,这些年他活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生怕我们知晓他与昭明盟的瓜葛。你既然早已将他当成亲弟弟,为何不与他开诚布公,反倒一直冷眼旁观他两面描补、左支右拙?甚至这次,他差点就要为了那个所谓的‘柴叔’,孤身一人留在京城这是非地!他才十五岁,你忍心吗?还有黑牛和玄武,宫变之后,他俩私藏了何人,你当真一无所知?”

      哪知,听了李梦得的这番可说是诛心的指责,李长安的面色却冷了下来,良久才冷漠反问:“他们若信我,为何不与我明言,却要我去挑破?”

      李梦得无奈长叹,过了一会才答:“自从来了京城,你城府日深、心思更是难测,不说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别说是他们,就是我这个当兄长的……现在要与你说些什么,都得斟酌一二。如果谋算人心真的让你那么快乐,你又为何要回太原?纵使将来外祖他……凭你的神机妙算,难道你胜不了京城这些尸位素餐的世族?我却是不信的。只是长安,这是你想要的吗?”

      李长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终是不再言声。

      钟棠骤然病逝,李长安本该有处理不完的事务、见不完的人,更有无数布局亟待重新调整。可他却难得地将自己锁在小院里自斟自饮,细细回想自来京城这一年半的风雨光阴,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

      直至日头西斜,绿篱匆匆赶来内厅向王丽质和李梦得禀告:“夫人、大朗,二郎说他身上沾了酒气怕是冲撞了大嫂,今日就不来陪夫人用膳了。”

      王丽质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好不容易得空在家歇息一日,怎么又喝起酒来了?绿篱,快去给二郎备些醒酒汤,仔细伺候着。”

      “是,夫人。”绿篱领了命又匆匆而回。

      绿篱一走,王灵璧就忍不住轻轻一叹:“钟公过世,璃妹必要留下守孝,二郎忧心也是在所难免。”

      王灵璧此言一出,王丽质就连连点头附和:“阿璃是二郎命根子,眼下这情况……大朗,你一会还是得去劝劝。明日小殓,他这个未来孙婿必得出面,切不可失礼啊!”

      王丽质虽说一直与丈夫鹣鲽情深,比如她来京城这一年半,李承宗都没想过要纳一房小妾,反而每隔两个月都必定有书信给王丽质,字里行间全是牵挂。但宫变那晚李长安当众说出那句“阿璃是我命根子”,那份炽热滚烫到毫无遮掩的情意却是令王丽质也记忆尤深,以至于至今都能随口道来。

      李梦得听母亲和妻子提起钟璃已然暗道惭愧,哪知不等他应声,李狸奴就已满不在乎地言道:“长安哥又不喜欢钟璃……反而是钟棠这么不打招呼说死就死,长安哥一定很不高兴!”

      李狸奴的话霸道蛮横地简直不讲道理,李梦得听在耳中已是眉心乱跳。

      哪知,这餐桌上的两位女子却都只当他是童言无忌,不禁相视而笑。待笑过一阵,王丽质才出言解释道:“傻小子,你懂什么?你的长安哥若是当真不喜欢钟璃,又岂会与她定亲?”

      “那还不是因为那时钟家逼地紧嘛?”李狸奴一脸笃定地言道,“长安哥的性子我最清楚了,吃软不吃硬。”

      李长安与钟璃定亲的往事,王灵璧只隐约听李梦得提过一回,这本没她说话的份。可李狸奴话音未落,王灵璧就忍不住叹道:“这桩亲事若只是因为形势所迫,二郎又何苦处处为璃妹打算?且不说那九娘缫丝机,这四时三节,他以璃妹的名义给我和母亲的赠礼还少吗?再者说,你也说你长安哥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璃妹的性子难道还不够柔情似水?你长安哥又怎么会不喜欢呢?”

      “……是……这样的吗?”李狸奴脸上的笃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懵懂与恍惚,仿佛被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眼神里满是疑惑。

      王丽质与王灵璧同时点头,正色告诫李狸奴:“你还小,这男女私情啊,你还弄不明白。总之,将来钟璃进门,可不能慢待你二嫂。否则,你长安哥会不高兴的。”

      旁听的李梦得却再也坐不住了,只在心中暗道:我真该死啊!钟棠一死,长安为了钟璃都失了方寸了,我竟然还在质疑他人品!想到这,他忙不迭地起身道:“母亲、夫人,我这就去看看二郎。”

      快步来到小院,李长安已然喝得微醺,发丝微乱,脸颊泛着酒红,眼神却带着几分酒后寂寥。见李梦得匆匆赶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起双手想要行礼,脚步却有些踉跄:“见、见过大哥……”

      李梦得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沉声道:“你我兄弟,不必多礼,快坐吧!”李梦得为人素来诚恳敦厚,便是对着亲弟弟也是有一说一从不摆兄长的架子。是故,他刚把李长安扶入座位,便正色致歉:“长安,今日是大哥把话说重了,没考虑你的处境……”

      哪知,李梦得话未说完,李长安就摆着手打断了他。“大哥说的没有错!一点儿没错!我来京城的这一年半的确是工于心计失了本心,可即便如此,我做成过什么事吗?……没有,一件都没有!我处处掣肘、处处违心,从来没有真正如愿过。……我不想失去云儿这个朋友,可我还是失去了;我不想对水师的贪腐袖手旁观,可我管不了;我不想看着那些灾民去死,可我没有办法;我也不想杀小鹿全族,可当时的情况,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这一年半,我没有一天是高兴的,每一天都觉得好累啊。大哥说的对,凭我的心计即便留在京城这个斗兽场,我也未必会输。可纵使如外祖那般官至宰辅又能如何?大哥我说句实话,你可别生气。外祖是才智过人、名高权重,可那又如何?他当宰辅这么些年,有为国为民做成过一件事吗?即便不为这天下,只是为了王家,他死以后还能保全族人吗?”

      李长安这一连串酒后真言说地李梦得也是心头发堵,只见他拿过李长安手边的酒壶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才黯然回道:“这朝廷、这天下,早就烂到根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气数尽了!”李长安带着酒劲长长一叹,他话音虽低可每一个字都有着石破天惊的效果。“大哥,你是知道我的,我李长安是绝不会为这腐朽的王朝殉葬的。……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李梦得没有说话,而是了然于胸地闭了闭眼睛。这个时候,他竟也不期然地想到了宫变那晚,想到了李长安曾说过的另一句话——陛下何以反耶?从古至今,哪个臣子敢跟皇帝说这么离谱的话?只有他家的李长安!天下本是陛下的,陛下为何要反?因为他反的是李长安。来京城这一年半,长安并不高兴,但他也的确看透了这个王朝的虚实,看清了它的腐朽与无能。他想真真正正为天下人做些事,所以他的野心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膨胀。

      ——李家出了个乱臣贼子,我能怎么办?李家又该怎么办?

      李梦得一时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无论如何,长安是我的亲弟弟,我绝不能出卖长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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