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诀别 关于解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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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王言对钟棠的确特别讨厌，又或许仅仅只是为了不耽搁李长安的行程，在钟棠丧礼上都没有任何表示的王言却在钟棠死后第五日就以朝廷的名义送来了祭品。而按大陈朝的官场规矩，这明显就是催促钟家赶紧给钟棠下葬了。于是，在这个世族高门基本都要停灵至少半个月才下葬的时代，钟棠仅仅只停灵七天就匆忙落葬了。
葬礼结束后，钟家两房先后离开，却默契地将钟瑷钟璃两兄妹连同李长安三人留在了钟棠的坟茔前。
钟棠离世，钟家子嗣各怀心思，唯有钟璃，大抵是极少数真心为他伤心的晚辈。论相处时日，钟璃与钟棠并不算久，可她自幼父母双亡，除了兄长钟瑷，钟棠便是她血缘上最亲近的人。来京城这一年多，钟瑷因朝堂几番动荡，早已看清了钟棠眼高手低、自私自利、首鼠两端的本性；而钟璃，却因李长安屡立奇功，愈发得钟棠优待。如今钟棠撒手人寰，钟璃念及这数月来祖父的照拂，身形已瘦了一圈，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核桃，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哀戚。
这般光景，纵然李长安心如坚钢，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钟璃，她将被单独留在京城的消息。
最终，还是钟瑷上前，轻轻扶起了泣不成声的亲妹妹。“阿璃，人死不能复生。”
钟璃拭去腮边的泪水，声音哽咽，满是怅然：“我也知道祖父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可我原以为，祖父至少……至少能看着我出嫁……”说到此处，她猛地攥紧钟瑷的手掌，泪水再度汹涌。“哥哥，这世上，阿璃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这句话，于钟瑷而言，不啻于锥心之痛，直教他当场泪盈于睫。沉默片刻，他忽然扬声唤道：“师兄，我若留下……”
这一次，李长安没有再劝阻，只是默不作声地转身走远，刻意给这对兄妹留出了独处说话的空间。
片刻后，钟瑷似是下定了决心，整个人反倒松了口气，柔声道：“阿璃，国事要紧，三日后你长安哥就要启程了。”
朝廷对李长安的最新任命，钟璃早已知晓，更清楚自己的兄长已被未婚夫李长安点为随军长史。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轻声问道：“所以，我们三日后就要回太原了吗？”
“不是我们，只有师兄。”钟瑷凝视着钟璃的双眼，语气柔和却坚定。“堂祖父要我们留在京城，为祖父守孝。这是义礼所在，我们推辞不得。”
钟璃虽深陷丧亲之痛，却也记得李长安早已为兄长上奏夺情，怎会突然又要留下？她呆滞了半晌，才怯生生地抬眼，声音细若蚊蚋：“哥哥……哥哥不为官了么？”话音刚落，两颊便染上绯红，竟再也不敢抬眸看钟瑷一眼。
钟瑷怎会不知钟璃为何羞愧？她自幼熟读圣贤书，将“孝”字刻进了骨子里，如今孝期在前，即便只是为兄长的前程稍作考量，也会觉得自己大逆不道。可那些执意要将钟璃留在京城守孝的所谓长辈，不过是借着“义礼”的幌子，为自己的私利机关算尽罢了。
“若无祖父，何来我们？”钟瑷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一切，都等过了孝期再说吧。”
钟璃懵懵懂懂地正要点头，脑海中却突然闪过钟瑷方才对李长安说的那句话。她性情单纯却绝非愚笨，连李长安都难以糊弄她，更何况是朝夕相处的兄长？电光石火间，她已然猜透了前因后果，连连摇头，声音颤抖：“不，不对……长安哥已为哥哥夺情，堂祖父要留的人，是我！……为何？为何如此？”
钟瑷见钟璃已然识破其中关窍，也无意再为钟枚隐瞒，语气冷了几分：“堂祖父这般谋划，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身为晚辈，不必过多操心，只需尽到为人孙的孝义便好。”
钟璃霎时泪如雨下，半晌才咬着唇，一字一句地道：“堂祖父是想拿捏我们钟氏二房，将来出孝之后，二房子孙能否出仕，全要看他的脸色……哥哥，你怎能受这样的委屈？你不能留下，绝对不能！我不忍心！”
“难道我就忍心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京城吗？”钟瑷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紧紧握着钟璃的手。“阿璃，我们一母同胞，相依为命，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更亲的人了。我怎能为了自己的前程，弃你于不顾？”
钟璃哽咽着，许久才小声问道：“长安哥……长安哥也没有办法吗？”
钟瑷无奈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宫变虽已平息，但王言势力大损，正是倚重堂祖父的时候，自然不肯轻易拂他的颜面。师兄也曾为此事求过王言，却只……只被他斥责了几句。”
钟璃听闻，更是惊骇不已。来京城一年多，王言曾多次夸赞李长安为“吾家麒麟儿”，最令人称道的一次正是在宫变当晚，李长安救了他全家性命。可即便如此，一旦事情牵扯到钟枚，王言竟也不愿插手过问。想通这一层，钟璃不禁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始终背对着他们的李长安，眼底满是心疼：“长安哥……他一定很伤心吧……”
钟瑷轻轻拍了拍钟璃的肩头，故作轻松地安抚道：“阿璃，不过一年而已，转瞬即逝。等一年孝期已满，哥哥便陪着你回太原完婚。”
钟璃起初沉默不语，过了许久，才艰难地扬起一个笑脸，低声附和：“哥哥说得对，一年而已，转瞬即逝。”说着，她拉着钟瑷，一步步走到李长安面前，将钟瑷的手郑重地交到李长安手中。“长安哥，我把哥哥交给你。这一年，你要代我好好照顾他。他若瘦了、累了、病了，我全都唯你是问！”
“阿璃！”一声惊呼，竟同时从李长安与钟瑷口中传出。
钟璃没有看李长安，只是满眼关切地望着钟瑷，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又藏着几分不舍：“哥哥，既然已然上奏夺情，哪有反复的道理？你的前程，不要了吗？”顿了顿，她又强颜欢笑，故作打趣。“你不想要前程，我却还想有一个高官大员的兄长，将来在夫家为我撑腰呢。哥哥，来日方长，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争气啊！”
钟瑷怎会不懂钟璃的心思？为朝廷效力，岂能反口复舌？若是他当真在奏请夺情之后又回家守孝，世人绝不会赞颂他的纯孝，只会斥责他优柔寡断、不堪一用。更何况，当初他答应让李长安为自己上奏夺情，本就是看透了钟家两房为了各自前程，全然不顾尸骨未寒的钟棠，心中早已齿冷，只想自立自主，不再被这些所谓的“家人”左右命运。
亲妹妹这般懂事贴心，事事以他为先，钟瑷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剩哽咽。他又唤了一声“阿璃”，猛地将钟璃紧紧揉入怀中，似要将这些日子的委屈与不舍，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被兄长紧紧抱住的钟璃没有说话，她只是悄悄地伸手勾住李长安冰凉的手指，缓缓展露出一个温柔坚定的笑靥。
李长安没有做声，望着钟璃那分明伤心惶恐至极却仍故作坚强的笑脸，他的心底陡然冒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
三日后
“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夜阑更深，钟璃的小院内，婢女翠滴小心翼翼地催促着。
然而，只穿了一身中衣的钟璃却只无动于衷地端坐在铜镜前，凝望着镜中那娇美的容颜，始终不言不动。今日一早，她强笑着送走了自己的亲哥哥和未婚夫，这种感觉像是将自己身体的一半乃至灵魂的一半全都割舍了。钟璃实在太累了，以至于眼底都空空荡荡地掉不出泪来。
钟璃哭不出来，她的另一位贴身婢女丹雪却忍也忍不住地落下泪来。“姑娘受委屈了……”
哪知，丹雪话未说完翠滴就已低喝一声：“丹雪！姑娘为祖父守孝，天经地义，何来委屈？”
翠滴此言一出，就连钟璃也霎时一惊而醒，忙不迭地抓着丹雪和翠滴二人的手掌小声道：“翠滴说的是！如今京城只剩我们，长安哥虽给我们留了人手，可毕竟不在钟府。所以日后，定要谨言慎行！丹雪，你记住了吗？”
丹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赶忙低头擦了擦眼泪，小声道：“姑娘，我记住了。”
翠滴见钟璃心底清明未曾因离别而方寸大乱也是一阵慰藉，忙又劝道：“姑娘，早些安置吧，明日还要早起为钟公抄经。”
钟璃点点头，刚站起身，门外却忽而传来了几下极轻的敲门声。
翠滴一脸疑惑地上前打开门，迎面却见到风尘仆仆的李长安正站在门外。
“二……”
翠滴的一句“二郎”还没说出口，李长安就已眼明手快地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将人推了进去。然后，他又向一脸震惊的钟璃和丹雪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钟璃也的确说不出话来了，只呆愣愣地望着李长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见到钟璃，李长安却是满脸的兴奋和急切。他松开翠滴，快步上前执着钟璃的双手，坚定道：“阿璃，我来带你走！”
钟璃目瞪口呆，半天才傻乎乎地应了一声：“啊？”
“马就在外面，我们现在就走！”李长安一面从怀中抽出他一早写好的书信放在桌上，一面向钟璃认真地说着他的疯狂计划。“等明天钟枚看到这封书信，我们早就离开京城了。这一路上，我们暂时不与家人汇合，一切等到了太原再说。”
钟璃也不想跟李长安分开，可听到李长安的计划，她仍是一脸不可思议地质问：“长安哥，你疯了？”
钟璃当然相信以李长安的人品，在成婚之前他绝不会对自己做出任何逾礼之事。可即便他们早已定亲，倘若钟璃今夜跟着李长安离开，也同样会给钟、李两家带来天大的麻烦。为了儿女私情而枉顾祖父的丧期，这甚至会是李长安和钟璃二人这辈子都洗刷不掉的污名。
李长安却只一脸镇静地摇头。显然，即便是疯，他也疯地很清醒。“我知道我没有任何理由把你带走，可我不能就这么把你留下。阿璃，我们没有分开过，我很怕……”我怕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我怕我一时疏忽就会失去你，我怕我的自私最终要由你来支付代价，我怕我承担不了最可怖的结局。
不知为何，明明满脑子“礼教”、“规矩”、“名声”，可当李长安看着自己的眼睛亲口说出“我很怕”这三个字时，钟璃竟霎时泪盈于睫。她当下忘了一切，只扑入李长安的怀中紧紧搂住对方，失声道：“我跟你走，我跟你走……长安哥，我也好怕跟你分开！”
很快，钟璃就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跟着李长安悄悄踏出了小院。
怎知，两人这才刚溜出中庭，四周就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钟枚和钟芳二人就带着一群沉默肃然的仆役将李长安和钟璃二人团团围住。
见到李长安，钟枚那张胖胖的脸上又浮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仿佛开口就笑的弥勒佛在笑世人痴愚。“李二郎，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啊？”
能够将李长安来一个瓮中捉鳖，平心而论，钟枚自己也十分得意。自从李长安来到京城，他就始终处于朝廷权斗漩涡的风口浪尖。而王言也正是因为有了此人的襄助，才屡番化险为夷。身为长辈，钟枚自然也对李长安的才干十分欣赏，但欣赏之余更有深深的忌惮。决意将钟璃留在京城守孝，的确是为了试探王言的虚实，但同时也是检测他这个堂孙女在李长安心目中的份量。王言没有插手此事，钟枚的一个希冀落空了。但好在，李长安的出现给了他意外之喜。
李长安没有应声，众人只听得“噌”地一声轻响，竟见李长安沉着脸将悬在腰侧的长剑拔出了半截。
“李李……李二郎，你可不要冲动！”宫变当晚，钟芳亲眼见过李长安的武力值，十分确信自己家里的这些仆役于他不过土鸡瓦狗，忙不迭地劝道。“我们可都是姻亲，有话好好说！”
李长安面沉如水维持着拔剑的姿势，一字一顿地言道：“阿璃我今天一定要带走，你们谁敢拦我？”
李长安的这话说来平静无比，可那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气却连钟枚都忍不住寒毛直竖。过了半晌，钟枚方又振作精神，大喝一声：“糊涂！九娘，二郎糊涂了，你也糊涂了吗？就因为不忍这一年的分离，你连自己的祖父也要抛诸脑后吗？名声不要了，钟家的门楣不要了，就连你的亲哥哥的前程也不要了吗？”
钟枚此言一出，李长安尚未表态，钟璃却已面色惨白。不知过了多久，钟璃拽着李长安的衣袖摇了摇，低声道：“长安哥，钟家养我育我，没有钟家就没有我今日。我不能这么自私，我更加不能不顾念哥哥和你的前程！”
李长安却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转头看钟璃一眼，一双狭长的利眼只冷冷地凝视着钟枚，仿佛是在考量要从何处下手。“男人的前程该由男人自己去挣，落不到女人的贞洁上。更何况，我们本就有婚约。”
少年郎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钟枚实在是由衷的欢喜。但倘若这个少年郎是个粗鄙武夫，一言不合就要大开杀戒，那钟枚就不怎么愉快了。可如今势成骑虎，为了他们太原钟氏的门楣，钟枚更加不能让李长安轻易将钟璃带走，只得高声警告：“李长安，你现在离开，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你若是胆敢造次，老夫便是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将你告到御前！”
李长安却实在不是能受人要挟的人，几乎是狞笑着反手拔出长剑，旋腕握于手中。
钟府众人只见那长剑寒光泠泠、杀气四溢，一时竟都噤若寒蝉。
“长安哥！”眼见一场厮杀一触即发，钟璃却忽而哭喊着从李长安的背后紧紧抱住了他。
刹那间，李长安杀气全消，眼底泄出不可遮掩的悲伤来。
钟璃哪见过李长安这样脆弱的模样，心底顿时细密地生疼，只得紧紧抱着李长安的颈项泣声道：“一年很快的，一年而已……”
李长安僵着身躯任由钟璃抱了许久，才一点点地垂下头颅静静地埋首在钟璃的颈侧。良久，他才哑声道：“我不该带你来京城……”
李长安话音之中的痛悔直教钟璃不知所措，竟也落下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长安终于松开钟璃，打了一声呼哨。
众人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惊雷滚过街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未等钟府下人反应过来，李长安的坐骑乌云踏雪竟扬蹄猛踹，“哐当”一声撞开朱漆斑驳的钟府大门，昂首奔入中庭。而在乌云踏雪宽阔的背上，赫然横着一杆九尺长枪，银白枪身泛着冷冽的寒光，正是那陪着李长安杀穿皇城的绝世凶器。
李长安随手解下背上长枪，手腕轻抖，枪杆便带着呼啸的劲风拦腰一扫。钟府众人见状，无不吓地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后猛仰身子，有的人甚至踉跄着后退几步，眼神里满是惊惧，唯恐那锋利的枪尖指向自己。谁都知道，这杆枪下曾倒下过无数强敌，李长安的狠厉，无人敢轻犯。
可李长安显然已打消了以武力强行带走钟璃的念头，他无言地凝视着钟璃，眼底的隐忍如暗潮般翻涌最终化为铁石般的决绝。跟着，他猛然运力将那杆名动天下的长枪奋力抛出。长枪如一道银色闪电，在半空中急速打了两个旋，带着破空之声，“噗嗤”一声深深扎入钟璃小院门前的青石板中，枪尾兀自嗡嗡震颤着指向苍穹，似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做完这一切，李长安翻身上马，放声一喝：“钟枚！一年，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我若见不到阿璃，你们就照着我这杆枪说话！”话音未落，他用力挥下马鞭，“啪”的一声脆响，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四蹄蹬地，载着李长安绝尘而去，只留下那杆长枪孤零零地立在院中，以及满府惊魂未定的众人，还有那余音绕梁的誓言，在中庭里久久回荡。
这，是李长安最后一次见到钟璃。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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