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延揽 你自个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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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言心意已决，后续诸事便也没了悬念。此后大半个月，中枢新的人事任命密集出台，繁杂得令人眼花缭乱——江左一系留下的权力真空被王言火速填补，就连金陵王氏麾下的铁杆世族也不得不暂且搁置旁事，去应对新的同僚与变局。这般波谲云诡的乱局里，庾滨全家三四十口的生死，仿佛成了无人问津的灰尘。
当然，那也只是仿佛而已。
菜市口上，执意要来为家人送行的庾曼，亲眼见着惨状，当场昏死过去。王家五郎王仪，亦泪流满面地瘫软在地，悲痛地无法起身。便是陪同五郎夫妇前来的李梦得，见识了这人头滚滚的血腥场面，也不由得面色惨白，过了许久才攒足力气，俯身去扶王仪。“五舅舅，家仆已将庾氏族人的尸身收敛妥当，我们该走了。”
王仪浑浑噩噩地被扶上车驾，马车驶出很远，他才骤然回神，猛地攥紧李梦得的手腕，嘶声质问：“少蕴，二郎为何不出言救庾家？为何！你们李家要上位，就非要踏着庾家的尸骨吗？”
李梦得知晓五舅舅是伤心过度，才会口不择言，他没有动怒，只低声长叹：“五舅舅，你该明白，今日若是我王家落败，死的只会比庾家更多。”
王仪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可岳父全家惨死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他终究心有不甘，声音哽咽：“为何……为何就不能留他们一线生机？阿爹威势鼎盛海内咸服，难道就不能为子孙积点福吗？”
王言命不久矣的内幕，王仪一无所知，李梦得却早已从李长安口中得知。在家时，他要瞒着母亲，半点不敢泄露；此刻听得王仪怨责，积压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眼眶瞬间泛红：“五舅舅，你怎能说这般怨言？岂是人子所为？”
王仪也知自己失言，可低头瞥见身旁仍昏迷未醒的妻子，泪水又忍不住夺眶而出。
李梦得见状，心中亦是恻然。他与王仪年纪相仿，虽名义上是舅甥，情谊却犹如兄弟。且论起经历，李梦得身为李家宗子，自幼有祖父与父亲悉心教导；冠礼之后，又亲眼见证了李长安斗垮张家、吞并大半太原的手段；来京城赴任这一年多，更亲身领教了金陵城的波谲云诡，早已褪去青涩，逐渐沉稳成熟。而王仪，不过是王言的庶子，从未出过仕，性子比他这个外甥，还要单纯几分，此刻这般失态，实是情难自禁。
李梦得轻轻扯住王仪的袖口，语气恳切：“五舅舅，事已至此，京城已是舅母的伤心地，再留下去，也只是徒增煎熬。不如你随我一同去河东赴任？外甥如今已是河东太守，只是河东吕氏势大，又与太原钟氏联姻，钟家未必肯襄助于我。舅舅乃金陵王氏子弟，若肯暂且屈就掌记一职，帮我一把，便是外甥的万幸。”
王仪虽单纯，却绝非愚蠢。听得李梦得相邀，他瞬间回过神，眼神茫然又带着一丝刺痛，颤声问道：“这……这是阿爹的意思？他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儿子了？”
“舅舅休要胡乱揣测！”李梦得连忙摇头否认，“外祖若是真的不要舅舅，要让你一辈子不得出仕，又有何难？更何况，若是外祖对舅母有半分嫌隙，令你休了舅母，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又何必费这般心思？”
“不可！万万不可！”王仪猛地抬起头，态度坚定无比。“我与你舅母自幼青梅竹马情深义重，便是庾家获罪，我也绝不会弃了她！”
李梦得自幼见惯了祖父和父亲的情种做派，非但不觉得男子眷恋夫妻之情是短处，反而更高看王仪的人品，不由轻声劝道：“舅舅，外祖失了长子，又失了孙女，心中早已悲痛万分。可他却仍在顾念你与舅母的夫妻之情，这般待你，已是尽心尽力。只是金陵城中，还有其他世族，他们家中亦有折损，对庾氏恨之入骨，外祖便是威势再盛，也难违众意啊。”
王仪闻言，不禁一阵沉默。李梦得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实处，他无法反驳，唯有低头垂泪。良久，他才喃喃低语：“若非大伯和太后惹祸……”
哪知话未说完，李梦得就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音色低沉而严肃地提醒道：“舅舅，君子慎独！”
王仪浑身一震，瞬间清醒过来，连忙点头：“是舅舅失言了。只是少蕴，我一介书生，从未出过仕，只怕非但帮不上你的忙，反而会拖累你。”
听得这话，李梦得却朗然一笑。“舅舅何苦自谦？你是王氏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学问见识半点不缺，欠缺的，不过是些许官场历练罢了。日后到了河东，我们边学边做，定能撑起局面。”
王仪心中的郁结稍稍散去了些，他缓缓点头，神色渐渐变地郑重：“好，我随你去河东。只是有一事，你定要应允。”
“舅舅请讲，只要外甥能办到，定不推辞。”
“到了河东，你是太守，我是掌记，上下尊卑，不可轻忽。绝不可因我是你舅舅，便对我格外优待，更不能徇私！”
李梦得闻言，不由得讶异地挑了挑眉。起初他延揽王仪，不过是念着骨肉亲情，想将他带离这是非之地，并未指望他能帮上多大忙。可此刻听得王仪这般话，他才恍然，自己终究是小觑了这位舅舅——历经这般变故，他未曾沉沦，反倒多了几分风骨与担当。这般看来，他此番相邀，却并未求错贤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就在李梦得延揽王仪的时候，李长安也终于拨冗往钟棠家一行。虽然，李长安此行的目的是向钟棠禀明他将延揽钟瑷为随军长史，与钟棠本人的仕途全然无干，但这却并不耽搁钟棠大开中门迎接他这位“贵婿”。
李长安对钟棠的前倨后恭早已不萦于怀，却是见钟棠病中憔悴，他仍是很贴心地将钟棠扶上软榻，然后才恭恭敬敬地向其汇报他和钟瑷二人的官职安排。
钟瑷上一份差事才干了几个月，经历了宫变那么大的事，却能在修罗场全身而退。身为天子侍读，天子尚且不知能否保全，可他自己不但毫无损伤，一跃擢升为掌有兵权的随军长史。如此逆天运势，便是久浸官场的钟棠，也难免心生艳羡，甚至掺了几分妒忌。好在，钟棠终究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只做出一副万分宽慰的表情抚须叹道：“六郎，长安与你这样的情谊，你可要珍惜啊！”
钟棠难得说句顺耳的，钟瑷便老老实实地掀袍跪地，拱手谢道：“孙儿谨遵祖父教诲。”
钟瑷话音刚落，李长安亦上前来跪地请道：“钟公，长安有一事相求，伏请钟公允准。”
李长安主动相求，钟棠正巴不得借机托他在王言面前多多转圜，哪里敢受他这般大礼？他忙不迭地拍着身侧服侍的钟璃的手腕，急声令道：“九娘，还不快去扶长安起来？都是一家人，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让他起身说话便是。”
“谢钟公。”钟璃依言上前，轻轻扶起李长安，可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被李长安顺势握住，不肯松开。钟璃脸颊一热，尚未来得及生出羞涩之意，便听李长安语气平稳，不紧不慢地续道：“长安已领了军务，不日便要启程赴任。如今边关事急、庾氏新逆，千般头绪、不得不防。怕是这几年内，都无暇回京迎娶阿璃。故此恳请钟公应允，让阿璃随六郎一同返回太原，待钟李两家安顿妥当，便在太原迎她过门。”
宫变当日得罪王言后，李长安与钟璃的婚约原是钟棠最大的倚仗。如今听闻李长安计划带着钟璃一同返回太原履新，钟棠心急不已，竟一下子从卧榻上坐了起来，脱口发问：“为何不等完婚后再去赴任？”
哪知钟棠话音未落，钟瑷就已一脸尴尬地轻咳了两下，然后低声唤道：“祖父……”跟着，他又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宫变当日皇后薨逝，国丧在身，李长安怎会在这般时候筹办婚事？
得钟瑷一言提醒，钟棠也知是自己糊涂了，神色略显讪讪。只是少了这桩婚事就少了一次与王言冰释的机会，钟棠委实是心有不甘。
却是李长安见钟棠神色游移不定，早料到了这老官迷牵挂的是什么，主动劝道：“钟公，宫变那日王家和萧家皆死伤惨重，如今我外祖怒气未平，莫说是我等小臣，便是陛下不也得小心应对？如今钟公病体沉疴，何不借此机会稍作退让，暂避锋芒？假以时日，说不得便是海阔天空。届时，又是令一番气象也未可知。”
为了钟璃，李长安这番话实是言出肺腑，就差明说：你得罪死了王言没得转圜，但好在王言命不久矣，等他没了你仍大有可为。可钟棠听在耳中却只是一脸的不以为然，钟棠只知道官场之上进一步千难万难，可一旦退了下来，怕是要不了多久就高门变柴门了。“你还年轻，这一路顺风顺水，不知官场险恶人心冷暖哪！”
钟棠此言一出，李长安立时无言以对。一旁的钟璃也忍不住面露忐忑，一双杏眼紧紧望着祖父，满是担忧。
同样陪在一旁的钟瑷委实看不过眼，便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祖父，王公性情刚烈，庾氏背叛他尚且不肯轻饶，何况我钟家？此时唯有蛰伏忍耐，方有转圜之机。”
眼见李长安与钟瑷俱是同一个说法，钟棠便知指望李长安为他美言是痴人说梦了。他不愿让李长安轻易如愿，又不欲当真得罪了李长安这位势头正盛的杀星，便挥手推脱道：“婚姻大事，终究不可轻忽。好在长安你离赴任还有些时日，且容老夫缓思。”
李长安本也没指望一次就能说服钟棠这老糊涂，便干脆利落地拱手告辞了。
一俟钟璃陪着李长安离开，钟瑷就忍不住摇头叹道：“阿璃与师兄的这桩婚事于我家有百利而无一害，如今时局难测，正该一力促成。祖父何苦为着一口气，与师兄为难？”
钟棠对着钟瑷可没什么好脸色，当下怒斥道：“你自个得了前程，这就要为恩主说话了，是么？我且问你，你可还记得家人？”
钟家的其他子嗣若是见识了钟棠这怒气填膺的模样怕都要沉默不语了，唯独钟瑷毫无畏惧，反而直白道：“祖父可知，王公深恨庾氏背叛，就在今日，庾家上下三四十口除了那个嫁给王氏子的庶女，其余人等皆已人头落地！祖父怨恨师兄不肯为祖父说项，然祖父可还记得武平侯府落败后，师兄也曾一力促成王钟两家和解。而祖父当日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于王公而言，与背叛又有何异？如今庾家刚灭族，祖父非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提醒王公还有一个‘叛徒’不曾收拾手尾吗？”
“钟瑷，你放肆！”钟棠哪里听得孙子这么揭他短，当下怒吼着将手边的药碗砸了过去。
钟瑷见状赶忙顺势一弯双膝，如行云流水一般地避开了迎面飞来的凶器，跪在地上不再做声。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延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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