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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王言 机关算尽, ...

  •   而就在钟棠为自己的仕途感慨流水落花的时候,王言却在家中筹谋着该如何处置背叛的盟友。此人当然不会是王佐,而是那位如今已官至工部尚书的庾滨。王言与庾滨少年相识,在朝中互为援引已有近二十年的光阴,这两人既是盟友也是姻亲,王言的第五子王仪娶的正是庾滨的女儿。而如今,王言的这对儿子儿媳正跪在王言的面前,哭求父亲能饶庾滨一命。

      王仪的妻子,庾滨的女儿庾曼,肩膀耸动得如同风中残烛,泪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望着王言的眼神里满是哀求,嘴里反复念叨着:“阿爹,看在五郎与儿媳的情分上,看在我父亲与您二十年的交情上,饶他一命吧!”

      王仪也是热泪滚滚,哽咽道:“阿爹,曼娘已有身孕,就当是看在您孙儿的份上……”

      哪知,王仪求情的话才说了半截,王载就已怒吼道:“五郎,你两位兄长尸骨未寒,你竟还偏心媳妇?如此忘恩负义,我看不如就让你爹将你出继给庾家当赘婿!”他的目光冰冷歹毒,最终竟是落在庾曼那尚未显怀的肚子上。“你媳妇有孕,我孙女何尝不是有孕?可怜我的大郎,再也见不到他的外孙了!少蕴,你来说,你岳丈尸骨未寒,你能饶得了庾滨吗?”

      “爹!”被点到名的李梦得尚未及应声,王仪就已痛哭着将脑袋杵在了地板上。

      王言一生醉心仕途,对儿女私情全然不放在心上。如今老来丧子,却是难得的对剩下的骨血有了几分怜惜之意。此时见王仪几乎魂飞魄散,就连额头都因连连叩首蹭出血来,他终是拧起眉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骨肉至亲、血浓于水,大哥又何苦苛责几个孩子?”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五郎,你起身吧。”

      王言话音一落,王澹与李梦得连忙上前搀扶。王仪起身时腿脚发软,庾曼更是哭得浑身瘫软,全靠王澹扶着才勉强站稳。

      却是王载沉默了一会,忽然满是愤懑地续道:“老四,我知你怨我将‘庾氏短寿’的话漏了出去,以致庾滨心下怀恨。可你与庾滨相交多年,五郎娶妻将将一年!何至于为了我这一句话就将你们这么多年的情义全都抛洒了?此人鬼蜮伎俩,连自己的亲闺女也不怜惜,何况你我?”

      王载的这两句才算是说在了王言的心坎上。从庾滨自己的供词来看,他与崇安帝勾兑上至少已有两年。然而,这却并不耽搁庾滨仍然按原计划将女儿嫁到王家。宫变那日,万一崇安帝事成,庾滨的这个女儿又岂有幸理?再者说,王言虽说曾用“庾氏短寿”的话敷衍过太后与兄长,但实际上却从未因为自己的兄长让庾滨在官位上吃过亏,何至于此?只见王言沉默了一会,忽而问道:“依着大兄,这庾滨该如何处置?”

      王载与庾滨的恩怨可说是由来已久,当年他的女儿成了太后,他调回京城就相中了京兆尹的位置。但王言偏袒庾滨,竟把京兆尹给了庾滨,王载自己只得了一个少尹的职务,屈居庾滨之下。之后他们共事数年,早就交恶。王言不欲与庾滨同处,正巧又赶上工部空缺,结果王言又偏袒庾滨,还是把他先提拔进六部。如此积年仇恨再加上丧子之痛,王载立时横眉怒目,恶狠狠地答道:“但速杀之,夫复何言?”

      王载此言一出,王仪的妻子立时嚎啕大哭,就连王仪本人也是泪水涟涟。

      王言却已对这无用的眼泪深感厌烦了,不禁肃声令道:“处静,送你五叔五婶出去!”

      王澹叹了口气,起身扶起依旧啼哭不止的王仪夫妇往外走。穿过庭院时,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的身前横扫而过,王仪的妻子打了个寒颤,哭声却丝毫未减。王澹心中无奈又厌烦,庾滨背叛在先,害死他的父亲、妹妹以及堂伯在后,此事何止王载有怨,便是王澹本人也永生永世难以忘怀。

      送走二人,王澹迎面却见面容哀戚的李长安走了过来。却原来,昨日杜家为杜恒文出殡,杜仲伤心爱子之死,竟在葬礼上当场昏厥了过去。李长安念在与杜恒文的兄弟情谊,自告奋勇留在杜家照应杜仲,直至今早确定对方安然无恙方才返回。

      见到李长安,王澹也不管李长安现在心情如何,忙不迭地将他拽进了书房,指望着这位“麒麟儿”安抚王言的怒火。

      哪知,李长安听到这是在讨论如何处置庾滨竟忍不住向王言投去讶异的一瞥,一时竟没发话。

      按李长安对王言的了解,王言此人秉权向来跋扈,手下的生杀予夺从来凭他一言以决,何时咨询过旁人的意见?但好在此人是天生的政客,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盟友尽心帮扶政敌赶尽杀绝,也算得是处事公道。所以他行事跋扈手下哪怕有三分埋怨,可至少还有七分敬畏。此次宫变,王言的腹心庾滨竟然背叛,这对王言这一派的势力无疑是重大打击。这个时候,王言要用狠辣手段炮制庾家杀鸡儆猴再立威势,那是情理之中;要痛定思痛广开言路让追随者感受到“民主”的春风,也可说是手段高明。可如今竟只将家人召到身边商量,却是个什么路数?

      李长安正满腹疑惑,正陪坐在王言身边的王丽质却忍不住发话了。“长安,说话呀!早些定下计议,也好让阿爹早些歇息。”

      却原来,宫变当晚,王家没了三个人。除王言的亲孙女王灵霞之外,王言的长子王槐是王丽质的亲哥哥,王载的长子王植则是李梦得的岳父。再加上王言本人也是重伤,王丽质自打被李长安救出皇宫就带着儿子直接回了娘家。翌日一早,李长安又按李梦得的吩咐将大嫂王灵璧也送了过来。今日家中议事,除了王灵璧因伤心父亲之死动了胎气尚在卧床修养,王家的其余人等竟都到齐了。

      王丽质一片孝心石人都要动容,可李长安却只看着王言蜡黄的脸孔,心下微微一突。半晌后,他才沉吟道:“处置庾氏不过凭外祖一言以决,唯一可虑者,庾氏在工部多年且在颍川亦是大族,家中不少子弟皆有官职在身。”

      得闻此言,王言那原本看起来颇有几分颓败的眼瞳中这才迸发出一点亮彩来,不由抚须叹道:“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王载却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不耐道:“长安,你外祖精于政务,勿需你来为他拾遗补缺。还是说点实在的吧,庾氏到底杀不杀?”

      李长安当然不会被这种非此即彼的问话给拿住,不由笑道:“到了今时今日,庾氏的生死还要紧么?外祖如今所筹谋的,不过是该如何处置庾氏才能为我们达到最大的收益。”

      王言哈哈一笑,这才道:“长安留下,旁人便都出去罢。”

      不一会,这才醒悟今日之事竟是王言一番考校的王家人便黯然散去,王言的书房内只剩下了王言夫妇和李长安三人。眼见四下无人,李长安的脸即刻沉了下来,直言问道:“外祖无恙?”

      李长安话音未落,王言的妻子王萧氏便忍不住红了眼眶。

      便是王言本人也不禁面露惨然,指着他的那条伤腿黯然道:“外祖老了,刀伤迟迟难愈,怕是……”

      “外祖得罪了!”王言话未说完,李长安就已眼疾手快地解开了包裹王言那条伤腿的细麻布。

      只见王言小腿上那处原本只有寸余长的刀伤如今已豁开了一条大口,几乎将王言的小腿斩成了两截。从伤口的创面来看,显然太医院的太医们已数次为王言刮去腐肉。而伤口处敷上的草药也很对路,按理说,王言的刀伤本不该溃烂成这幅模样。但如今,他的刀伤四周却仍旧红肿不堪,甚至边缘部分的颜色已慢慢由红转黑。

      “脉案!”李长安音色一冷,即刻下令。

      王萧氏亦知李长安识医术,也不计较他的态度,当即把丈夫的脉案塞了过去。王萧氏并非指望李长安这么个少年人能有扁鹊之能,毕竟哪怕是在数千年之后,医术也一直都是需要积累行医经验的职业。只是她与王言携手半生夫妻情重,所以哪怕是一根极脆弱的救命稻草,她都要牢牢抓住。

      哪知,李长安翻了一阵王言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过了一会,他忽然起身抓过凭几上那杯王言常饮的蜂蜜牛乳茶,狠狠地砸了出去,含着眼泪怀恨道:“外祖怎么早不来寻我?我与外祖并无血缘,外祖就始终当我是外人么?”

      “长安,你有办法?”王萧氏急切地扣住了李长安的手腕。

      “王、李、萧三家的前程都要压在你的肩上了,何故做此小儿女之态?”王言却肃声呵斥。

      王言这冷厉的一句当真提神醒脑,李长安怔愣了片刻,终是轻轻一抹眼角,缓缓道:“糖尿病,也叫消渴症。患者通常是因为遗传、年龄和不健康的饮食习惯所造成。从今日起,外祖再不能吃任何甜食、面食,荤腥油腻也要少用,要少食多餐,多吃蔬菜。一会我给外祖开个药方,另外烦请外祖母着人安排客房,今后外祖伤处换药全都由长安亲自经手。”

      “药方、食方、敷药,长安你尽管写下交给旁人去做。外祖且问你,这病还能治吗?”王言冷静发问。

      这一回,李长安却只沉吟不语。

      王言了然一笑,轻声叹道:“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众所周知,当糖尿病人的肢体开始腐烂,生命就已进入倒计时。但李长安沉默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强自安慰王言也安慰自己。“只要外祖仔细养好伤处再好生调养,总能维持些年月。”

      “可惜如今却并非太平无事。”王言无奈感慨。危机四伏、群狼环伺的境地里,横行一世的大白鲨却露出了致命的伤处。那么,所有潜伏着的鲨鱼都会奋不顾身地扑上来咬上一口。“我且问你,你需要多久才能稳住金陵局势?”

      “稳不了!”李长安断然摇头,“我并非姓王,何况还有伯公。”

      的确,王言一死,王家就是王载的天下,而王载的背后还有太后。王言本想说,他有把握说服太后。只是想到这个侄女悄无声息地跟个假太监搞大了肚子以致于差点翻覆了整个家族,又是一阵无语。如今看来,他这个侄女当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而王载其人,王言岂能不了解?冲动无脑、跋扈自私,王家一旦由他掌权必定会结仇满天下,届时族灭可期。

      情势如此之坏,李长安亦忍不住捂着额头在王言的身侧坐下了。在李长安看来,金陵如今的局势是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是一锅即将再次沸腾的浓汤,而王言的死无疑又将在这锅浓汤里扔个炸弹。而王言死后,金陵的几个世族首脑都不像是有能力收拾这残局的。到那个时候,东汉和西晋末年的乱象就要再度上演了。

      “……不能进,就只能退。”大局将变,竟还是王言比李长安更快收拾心情,说出了自己早就做好的打算。“庾氏谋逆,当族诛!然京城生乱不可祸及地方,长安,我会尽快让政事堂拟旨任你为镇西将军领军三万守朔州。至于平西将军庾淡,你若不能将他生擒,就将他的人头送来京城。至于你兄长少蕴,为河东太守。等政令下达,你与少蕴尽快启程,不要耽搁!”

      生逢乱世,能名正言顺掌握一支军队,这简直是最大的生存倚仗,王言这份礼当真送的不可谓不厚了。尤其李长安如今不过是官场新嫩,王言愿意为他谋求这个位置,无疑要在其他地方做出巨大让步,甚而伤害王家自己人的利益。想到这,李长安感激地点点头,即刻道:“澹表兄可为随军长史。”

      王言却只惨然一笑,哀声道:“其父新丧,他又不曾领什么要职,岂有夺情之理?何况老夫如今是众矢之的,若稍有异动教人瞧出了虚实,那便是满盘皆输!”

      李长安心下一顿,又道:“如此,外孙再举荐钟瑷。钟氏一族在太原树大根深,孙儿需要钟六郎襄助。”

      “可。”王言毕竟重伤在身,此时定下大计已是疲累不堪,最后言道。“你与你兄长要用什么人,回去自己商量,尽快交来便是。”

      王言性情孤高,哪怕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不愿开口求人。反而是其妻王萧氏骄傲了一辈子,眼见李长安要告退,终是忍不住含泪求道:“你伯母虽愚钝,待你却是一片真心……”

      李长安亦是满眼含泪,哽咽道:“外祖母,孙儿待王家亦是一片真心。眼下王家族人不能动,不代表日后也不能动。待将来……”他话说半截不禁看了王言一眼,直至确定王言满脸豁达,方才续道。“待将来,外祖母领着家人扶棺归乡……求外祖母念着往昔情义,来看望长安。”

      “……好!”大家都是聪明人,王萧氏当然知道李长安这句承诺的真正含义,再不复赘言。

      出得门来,已是秋风起夕阳落,满目萧索尽啰嗦。回想自己为了救王言不惜打入皇城,可最终老天还是要收走他的老命,纵使自信疏朗如李长安亦忍不住暗自感慨:机关算尽,天命难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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