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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钟棠 若是钟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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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八年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急,不过是两三场绵绵细雨之后,钟府的金桂就已零落成泥,独留满园的萧索。
早膳过后,日头刚攀上钟璃小院的院墙,她就不得不迎着这愁煞人的秋风赶去钟棠的院落,亲自为重病卧床的祖父侍奉汤药。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钟棠居住的主院,只见院内的几株苍劲挺拔的银杏树叶已落了一地,至于那院中深得钟棠喜爱的兰花也都凋谢了。院中有数名仆从正在洒扫,他们见了钟璃赶忙躬身行礼,只因钟棠重病,仆从们也不敢露出喜色,只管蹑手蹑脚地将钟璃迎了进去。
此时,距离皇宫饮宴那晚的变故已过了大半个月,金陵城中一切已是尘埃落定。左卫将军鹿虔被夷了三族,与鹿虔勾结的工部尚书庾滨,追随王言多年,也被判了个满门抄斩。至于江左一派的江表、陆渊等,不是在牢里等着人头落地就已收拾行囊被逐出京城。甚而崇安帝本人,也已称病罢朝多时了。所有人都知道,事已至此,崇安帝这回究竟能否病愈也只凭王言一言以决。
形势这般严峻,宫变当天亲手写下奏表弹劾王言的钟棠竟能置身事外,已是邀天之幸。钟家上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幸事,全拜钟璃所赐。
宫变当晚,李长安只率一千骑兵就打破皇宫,终结了皇宫不可攻破的神话,并杀死了鹿虔彻底破坏了崇安帝的谋划。接着,他又单枪匹马杀去了坤德宫救出了陷于宫人之手,差点被当成礼物献给崇安帝的钟璃。那一晚,半个金陵城的人都亲眼见证了李长安是如何得意洋洋地抱着钟璃,策马大笑着离开了皇宫,毫不犹豫地将那些蝇营狗苟的政治博弈甩在了身后。
这样的凛凛锐气,凌厉地只能让人感慨一句:少年英质,滔滔如流、蓬勃如火。
“祖父,可以用药了。”钟棠正靠在软枕上望着窗棂外的残花兀自出神,忽听得身侧传来温软的声音,转头便见钟璃端着正冒着热气的药碗奉到了他的面前。
望着这孙女一脸娇憨秀美的模样,钟棠怔愣良久,忽而哑声叹道:“九娘,近日可有李长安的消息?”
钟璃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与祖父谈起自己与未婚夫婿的感情问题,刹那间,脸颊并着耳廓就泛起血红,半晌才扭扭捏捏地试探了一声:“……啊?”
但显然,钟棠并没有跟孙女闲话家常的兴致。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羞红的钟璃甚至隐隐有些不满,只觉这孙女未免过于蠢钝了些,怕是难以长长久久地拿捏住李长安的心。“老夫听闻,王载处置了一个家臣?”
钟璃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祖父,捧着药碗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没敢做声。
“叫王佐?”钟棠不快地拧起眉,再次提醒。
钟璃却仍旧呆呆的,一双杏眼瞪得圆而无角,那不问世事的模样,显然是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绣花枕头!
钟棠暗叹一声,忽而又道:“九娘,你既已及笄,与长安的婚事也该抽空办一办了。”
“皇后新丧,九娘在这个时候成婚岂非僭越?”这一回,不等钟璃回话,外间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很快,钟棠的堂兄、大司农钟枚竟也走了进来,径直截下了话头。“二弟,你这是乱了章法了。”
不同于钟棠的清癯如松,钟璃的伯祖父钟枚是个圆圆胖胖满面慈和的老人,活似一尊开口就笑的弥勒佛。只见他上前来扶起正要向他行礼的钟璃,笑眯眯地拍着她的手背道:“九娘不必多礼,今次若非有你,钟家怕是要大难临头了!你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哪!”
钟璃闻言又是满面绯红,半晌才讷讷地喊了一声:“伯祖父……”
却是钟枚一见钟璃这手足无措的模样就知道她是个摆设,便又道:“伯祖父与你祖父有话要说,你先下去吧。”
钟璃如蒙大赦,赶忙带着贴身婢女丹雪、翠滴告退了。
钟璃刚一离开,钟枚即刻沉声道:“那王佐跟了王载多年,身份做得天衣无缝。竟也被李家兄弟查出他本姓左,原是宁郡王给陛下延请的教师。陛下登基,他自知出身寒微朝堂没有自己的位置,竟自告奋勇地去王家当了陛下的暗子。这么多年,竟连王公都一无所觉。”
钟棠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良久方怅然而笑。“咱们这陛下,也算得上个人物了。可惜……怎么就遇上了李长安这克星?”
钟枚先是沉默,他生来一张笑脸,此时沉下脸来竟分外阴晴不定。过了一会,他才又晲着堂弟不屑道:“你以为陛下那晚若真能成事,你就能当宰相了?”
自从王言查出这次宫变竟是庾滨在幕后为陛下画策,钟棠已然明白自己其实就是陛下故意推到台前来当背锅侠的。只等收拾了王言一党,怕就要拿他钟棠的人头来平息物议了。然而,纵使钟棠如今已俯首认输,但对着自己的堂兄,他仍忍不住要酸几句。“你是来为王言说项的?那晚若非李长安,王言自身难保,何况是你?”
钟枚却早就习惯了这个堂弟的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语气直白地不留一点情面。“你若不惧,何苦急着给九娘送嫁?”
这话正中钟棠的心事,他老脸陡然涨得通红,片刻后,竟是猛地侧过身,嘶声裂肺地呛咳起来。房内的两名婢女见状忙上前来轻拍钟棠的背脊,可钟棠却仍是咳地整个人蜷成了一团,额角青筋暴起。
眼见着钟棠咳出了两口带血的浓痰,气息奄奄地倚在婢女的怀中,钟枚这才意识到:原来他这个从小清高傲娇目中无人的堂弟居然是真病了,而并非见形势不对故意装病。于是,钟枚瞬间拧起眉峰,急切问道:“大夫怎么说?到底是何病症?”
服侍钟棠的两名婢女目光在钟棠和钟枚之间游移了一阵,终究垂着眼睛没敢说话。钟枚与钟棠虽只是堂兄弟,但年龄相仿,那时钟道与钟逸还不曾分府,是以两人幼时关系亲厚,可随着年岁渐长,隔阂便生了。钟棠文采斐然、清高自许,打心底里看不上堂兄钟枚那见风使舵的本事,更鄙夷他不通诗书、只懂钻营钱粮。待两人踏入官场,钟枚义无反顾地站在了王言的阵营中,成了他最忠实的政治盟友;而钟棠争强好胜,对王言的权柄总有几分不服气,反倒隐隐向着陛下。这般一来二去,这对兄弟早就渐行渐远,不过是靠着血缘的情分维持着表面上的和睦罢了。能留在钟棠身边服侍的婢女,自然清楚这对兄弟间的罅隙,是以更不敢胡言乱语,生怕一句话没说对,惹钟棠不快自己被赶出府去。
好在这么多年,钟枚早摸透了堂弟的脾气,见钟棠不肯回答,他也并不勉强,只叹着气在钟棠的床头坐了下来,推心置腹地道:“你我终究皆是太原钟氏之后,你若有事,我又岂能落着好?”
钟棠却并不领情,他这一辈子或许看错过很多人,但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只怕王言都没他了解。“萧华已死、庾滨又生背叛,兄长本该是王言跟前的第一人。偏我那未来孙女婿横空出世,我这堂弟又不给兄长省心,连累兄长良多。我冷眼旁观,王言几个子孙皆是平平……但凡王言再活十年,我看这朝廷就该由他们晋阳李氏做主了。”
钟枚被说破心事也是面颊一抽,眼底陡然泛出一股戾气。只见他运气良久,才又平静下来一字一顿地道:“李长安今年才十八岁,少年心性才把未婚妻当成天大的事。可就凭九娘的资质,又能笼络住李长安多久?你还记得鹿虔之子鹿深森吗?李长安在羽林卫的时候与他亲厚如兄弟一般,如今,他又是怎样对待鹿家的?你可知,那菜市口鹿氏三族流的血,至今仍未洗干净呢!”
钟枚说地咬牙切齿,钟棠却如老僧入定。“九娘与李家亲事已定,我钟家断无毁诺的道理。至于九娘日后如何,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当祖父的也操心不了那许多了。”
“没人让你毁诺,只不过,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提九娘的婚事。”钟枚耐心解释。
钟棠冷冷一笑,慢悠悠道:“陛下怕都快成海昏侯了,区区国丧又算得了什么?”
“你呀,永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钟枚无奈地摇摇头,失望叹道。“王佐阴谋陷害太后,王公无论如何处置都无可厚非。可那庾滨毕竟跟了王公多年,甚而王公的四女亦已许给庾家并育有两子。可这一次,王公竟连亲女的哀求都不肯顾及,竟将自己的女婿并外孙一起斩了!……二弟,王公变了……你本就与王公不睦,这次若非李长安,怕是你家也保全不了几人。所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再次向王公提醒你的存在吗?”
这个消息,钟棠还是头一次听闻,顿时勃然变色。毕竟这生死面前人人平等,纵使是世族高门之后也不例外。钟棠知道,陛下杀萧家、王言杀庾家,这世族之间的政斗不害人性命的默契从此就荡然无存了。这斗而不破的局面,皇家不肯维持,王言显然也懒得维持了。
“我这次来,一是来探病,二是……劝你致仕。”钟枚缓缓言道,“你自幼熟读诗书,应该比我更明白什么叫君子应知进退方,时机未到且隐藏。如今王家风头正盛,你还是避一避罢!”
钟棠不可置信地仰头瞪住钟枚,显然是满心不甘。钟棠了解他的这位堂兄,口蜜腹剑是他的本性,落进下石是他的本能。是以,他今日既是来劝亦是最后通牒,若是钟棠不肯上疏,钟枚定会“大义灭亲”第一个上表弹劾钟棠。
而那个时候,王言会保他吗?
他连自己的亲家和外孙都杀了,岂能容他钟棠?
那么李家?
李长安与李梦得毕竟年轻,刚刚赚到了上朝的资本,这等大事怕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更何况,还有钟瑷。
如此墙倒众人推的局面,钟棠愈发怒火中烧,不禁抖着手指着钟枚连声道:“你……你……”
钟枚却只微微一笑,最后丢下一句:“听闻李长安善医术,怎么不请他来给你瞧瞧?”便扬长而去。
而在钟枚的身后,黔驴技穷的钟棠又呛咳两声,忽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