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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宫闱惊变4 陛下何以反 ...

  •   城头灯火如昼,鹿深森俯身扶着墙头,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砖石,目光便被城下那柄突兀出现的长枪牢牢锁住。九尺枪身通体泛着冷冽的银白,显是精钢所制。枪杆上黑色铁砂蜿蜒盘绕,铸成一条蓄势待发的乌龙,沿着枪杆向上攀升,在锋利的枪刃处骤然张开大口,森寒杀气随夜风而至,愈显杀气腾腾。

      “这枪……” 鹿深森眼角发直,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曾与他一同在羽林卫大营挥汗如雨的身影。他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李!长!安!”

      喊声未落,城下已响起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顶盔掼甲的李长安排众而出,玄色战甲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肩甲上的虎头纹狰狞毕露。只见他单手握住那杆乌龙长枪,手臂肌肉贲张,长枪被他奋力一挑——

      “李长安,你敢谋反?” 鹿深森的惊怒之声刺破夜空。

      “轰隆!”

      而就在他呼喝的同一时间,巨响声一齐炸开,却是城门内粗重的门栓被长枪扫断,断裂的木头带着呼啸砸落在地,震地城脚下的土地都微微颤抖。

      李长安勒马伫立,看向鹿深森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冽,犹如他手中长枪那冰冷的锋刃。这对好友隔着皇宫城墙四目相对,一时竟都相顾无言。然仅仅又过了两个呼吸,李长安便将眉一跳,举枪指向城头,一字一顿地喝道:“有懿旨!鹿虔谋反,挟持陛下,杀无赦!”

      城头上的一众将士皆是鹿虔的铁杆亲信,当然不会因为李长安红口白牙的一句话就改弦更张。但鹿深森本人却已因为这句话瞬间意识到:今夜他与李长安之间无非是成王败寇,生死一搏!只见他眸色一深,立时厉声令道:“放箭!”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雨如流星坠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自城头倾泻而下,瞬间遮蔽了半边夜空。然而,以李长安为首的骑兵早已严阵以待,只见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犹如两条矫健的巨龙,一左一右迅速游弋后退。箭矢簌簌落在空地上,插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箭林,而城墙下,只剩下方才负责叫门的常宽倒在血泊中,满面惊恐,死不瞑目。

      亲信横死,鹿深森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纵声大笑:“李长安,没有攻城器械,就凭你手上这点人,便是给你三天三夜,你也休想踏入皇城半步!”

      的确,自从夺门之变,惠宗陛下痛定思痛吸取教训,即便是金陵武库中竟也没有投石车、云梯等攻城器械的储备。如今,李长安麾下这数千人马虽说各个甲胄在身,但如果想用这点人命就趟平这条打入皇城的道路,显然是痴人说梦!

      “是吗?”李长安冷冷一笑,将手抬向半空轻轻一挥。然而,这却并非一个进攻的手势,在李长安身后,那千余骑重装骑兵化身奔腾不息的黑色巨浪在威武门前来回驰骋咆哮。

      马蹄连声,剧烈的震动自城角一直传导至城墙,又自巍峨的城墙传导至高耸城头,直至鹿深森的脚下。感受到脚底板传来的那富有节奏感震动韵律,鹿深森不禁满面迷惑又是一阵毛骨悚然。他隐约感觉李长安定是抓住了什么窍门,可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出来。

      好在,李长安一向好为人师,很快就主动扬声为他解惑。“小鹿,兵法你学的很好,为师甚是欣慰!如今,也该学学工程学和物理学了。你可知,何谓共振?”

      却原来,夺门之变当夜,威武门的一段城墙被撞塌,事后虽被修复却因为使用的砖石的批次和质量不同,留下了明显的隐患。那个时候,羽林卫的统领还是长孙肃,原本羽林卫每日都会在威武门后晨跑健身。但在发现羽林卫跑步时竟会带着新修建好的城墙一起震动时,长孙肃便更改了晨跑地段。长孙肃本该将这件事禀明惠宗陛下,但他生性仁厚,实不忍再见为了夺门之变一事流更多的鲜血,便轻信了工部的保证将此事隐匿了下来。直到一年前,李长安进入羽林卫带着鹿深森跑步减肥……

      鹿深森不知何谓共振,更加不知道他在威武门后反复练习变速跑的往事其实是在帮李长安检测新城墙的共振频率。他只知道:无论李长安要做什么,他都必须阻止!于是,他再不吝惜羽箭库存,大声令道:“放箭!快快放箭!别再让他们跑了!”

      鹿深森话音一落,原本分别把守一段城墙的士卒们又一同向骑兵来回奔驰的方向跑去。弓矢齐发,箭雨如林,几乎遮天蔽月,纵使骑兵们身披重甲,也不时有人中箭落马。这些骑兵并非严衡麾下羽林卫、更非吕方麾下奉宸卫,而是李长安的四弟狸奴中途带来的私兵。但他们令行禁止、训练有素,严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毫无反抗地死在箭下不免心疼,不由扯着李长安的铁袖叫道:“长安,咱们不是还有酒精吗?”

      李长安讶异地扭头看了严衡一眼,忽而低声道:“严统领,我素英姑姑没有托付错人!”

      大战当前竟然还能怜悯士卒的性命,李长安知道,严衡其人是很有仁心的。但李长安更加知道,慈不掌兵!严衡麾下只有五百羽林卫,吕方麾下的奉宸卫更是一帮土鸡瓦狗,要这些人拼死去执行一个他们不能理解的任务,那无异于缘木求鱼。而这也是李长安今晚必须把这千余私兵顶在前面的真正原因。不错,这些私兵是在金陵护卫他们李家身家性命的根本保障,但倘若过不了今晚,那也不必再谈什么身家性命了。

      万幸,当年那个贪腐的工部助力了李长安打破皇城的梦想。

      约摸一炷香后,曾经在夺门之变时被撞塌的城墙逐渐变形扭曲,城头的砖石悄然发出“咔咔”的碎裂声。始终提心吊胆的鹿深森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急忙抢过身边亲兵手中举着的火把低头检查,只见脚下砖石徒然多了很多细小的裂痕,但很快,这些裂痕就在马蹄的震踏声中扭曲扩大,然后猛然向上拱起。

      “不好!”鹿深森一声惊呼,但那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从李长安的角度望去,只见那高耸的城墙忽然向一侧倾斜,原本鳞次栉比的砖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牢牢攥紧,砖石与砖石之间彼此挤压、碰撞、崩裂,像是骨骼的错位。很快,有的石块被碾成齑粉,有的则断裂成不规则的碎片,顺着倾斜的城墙滑落,砸向下方不知所措的士卒。城墙的裂缝越来越宽,甚至能让人清晰看到新旧墙砖的截面。

      “墙要塌啦!”终于,守城的将士中爆发出惊恐至极的呐喊声。“快跑啊!”

      只听“轰隆”一声,曾经在夺门之变当晚被撞破的城墙,仅仅只过了二十多年便再一次轰然坍塌,塌方的砖石甚至将不少负责守城的士卒和鹿深森本人一齐陷了进去。短短数息之间,威武门便已不复存在。原本坚固高耸的城墙化为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未及逃脱的士卒被埋在砖石之下,只露出半截手臂或头盔,绝望的哀嚎呻吟混在地裂般的震响和密不透风的烟尘之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成了!”吕方欣喜不已,忙不迭地拔出佩剑大喝一声:“奉宸卫!”

      有卫帅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奉宸卫将士立刻策马上前,抡起胳膊将一个个密封的酒坛与点燃的火把狠狠砸向城头。酒坛碎裂,酒精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火舌舔舐着城砖,浓烟滚滚,成功阻挡了前来救援的其他守军,将那处坍塌的缺口牢牢守住。

      至于李长安本人,他坐在马上仰头望了一眼高悬的明月。明月亘古,清冷的月光洒在他冷峻的面庞上,犹如一柄雪亮的巨斧悄然坠落,试图劈开他的身躯,验一验他的心究竟是黑是白。但显然,李长安不是那种会在战场上伤春悲秋吟诗作赋的文艺青年,他很快收束心情,深吸一口气,一旋手腕握紧手中长枪,驱马上前,大喝一声:“鹰扬军!”

      “有我无敌!杀!”

      分明只有区区千人队伍,却瞬间爆发出狂澜爆啸般的嘶吼,李家私兵犹如一股滔天巨浪,向着那处坍塌的城墙压将下去。

      前来的阻挡的兵卒也犹如蚁群一般滚涌,然而李长安一枪在手好似神兵附体,左突右刺犹如砍瓜切菜,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敌。而他的身后,一众骑兵也一面冲锋一面齐声呼和:“羽林卫接旨!鹿虔谋反,杀无赦!鹿虔谋反,杀无赦!”

      两军对垒,双方主帅无疑是各自军阵的定海神针。而当李长安带着麾下将士奋勇杀敌挡者披靡的时候,鹿深森却因城墙坍塌生死不知,至于鹿虔配给鹿深森的副将何路更加早就死在李长安之手,再加上向来是铜墙铁壁的皇城城墙竟被李长安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就神乎其技地震塌了一处缺口。这种种诱因很快就震碎了有份参与宫变的左卫将士的心防,当李长安第三次自人群中杀个对穿,当羽林卫大营中再度传来呼应的喊杀声,终于有人大叫着丢下武器扭头逃跑。

      很快,局部的溃逃变成了大面积的溃败,李长安又冲破了第二道宫墙。

      而就在李长安不顾生死奋勇冲锋的时候,长春宫内的钟棠则刚刚写好了他的弹劾大作,颤颤巍巍地奉给崇安帝。

      崇安帝却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漫不经心地向鹿虔挥了挥手。

      鹿虔领命上前,接过奏疏铿锵有力地念道:“臣孤直忠臣,蒙天地恩,超擢不次。夙夜祗惧,思图报称,盖未有急于请诛贼臣者也。方今外贼假号破天,内贼王言,未有内贼不去,而可除外贼者。前岁去年江淮多灾,臣以为灾皆言致,请以言十大罪为陛下陈之。言以宰辅自居,凡府部题覆,先面白而后草奏。百官请命,奔走直房如市。天下知有言,不知有陛下。此乃僭越犯上,大罪一也……”

      哪知,钟棠的奏疏这才刚读了一个开头,长春宫外竟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鹿虔霍然抬头,尚不及说话,宫门就已被一道血影的撞开。跟着,一柄带血的长枪便破空而至,犹如一枚射出的炮弹向正立在崇安帝身侧的鹿虔砸来。

      鹿虔瞳孔倏缩,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试图侧身躲避。可那长枪速度太快,快地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锋利的枪刃毫无阻碍地破开他的铠甲刺穿了他的胸膛。然长枪余力未绝,带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前,最终“咚”的一声将其狠狠钉在了身后的宫墙上。

      如此横绝于世的力量,简直令人惊骇。崇安帝只见鹿虔身后宫墙也被这长枪震地开裂,墙体裂缝如蛛网一般慢慢扩散开。鹿虔的身体挂在枪杆上,四肢徒劳地抽搐了几下,大量的鲜血自他的口中涌出。他已经来不及说什么遗言了,只是气若游丝地看了崇安帝一眼,便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自鹿虔身上迸出的鲜血溅了崇安帝一脸,可不等崇安帝放声惨叫,那血人血马已带着数骑一路左劈右砍,杀到他的面前。只见来人纵马踏上御阶,当着崇安帝的面慢条斯理地收回手中滴血的长刀,又将那柄洞穿鹿虔的长枪轻松拔下,把鹿虔的尸身抖落在地。然后,他将长枪架上崇安帝的颈项,俯下身柔声问道:“陛下何以反耶?”

      崇安帝的脸上惊恐万状,凝眸盯了那血人半晌,才不可思议地尖叫:“李……李长安?!”

      李长安的身后,喊杀声和打斗声飞快地停止了,刚刚杀死不少羽林卫的左卫士卒又很快死在了李家私兵的手上。显然,这场宫变的胜负手又双叒叕换了一轮。新的胜利者李长安微笑着看着崇安帝,口中却道:“外祖,皇城已收拾干净!虎贲、骁骑、游击三军只等外公手书便可前来勤王护驾,这蒙蔽圣听谋逆篡权的鹿虔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请外祖明示。”

      虽说今晚已在生死之间走过好几遭,但王言就是比小年轻崇安帝稳得住,这不刚被李梦得搀扶起身,他便即刻追问:“武库?”

      “已在我手,外祖勿忧!”纵使场面这般一触即发,听了王言这一问,李长安仍是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不得不说,有个神队友真是太省心了。

      王言显然与李长安有共同的看法,以至于他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笑,连声赞道:“好二郎!不愧为我家麒麟儿!”

      “太后到!”

      王言话音未落,严衡又奉着太后的车驾款款而至。

      大局已定,太后也就无所谓贞洁不贞洁,竟然堂而皇之地顶着孕肚下了马车,拧眉喝道:“陛下!你做的好事!”

      却是原本还六神无主的崇安帝一见太后的大肚子即刻血气上涌,尖声叫道:“淫/妇!你可对得起先帝?众卿……”

      不等崇安帝再呼唤外援,王言就已冷冷令道:“陛下癔症,先扶他下去。”

      崇安帝当然不肯走,谁知道现在走了,明天还能不能正常起床?他当下一面挣扎,一面大喊:“江表!钟卿!护驾!护驾啊……”

      只是方才小皇帝一手掀起宫变,兵权在手便将重臣视同草芥,如今落败,重臣将其视同弃子也是理所当然。是以,无论他如何放声高呼,长春宫中的众人却也只管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不为所动。

      崇安帝前脚刚走,吕方又带着刚被解救出来的一众重臣女眷来长春宫与大伙汇合。险死还生,幸存者们忙不迭地与家人抱头痛哭,或抚尸大哭自己枉死的亲人。唯有王言根本不为所动,一面任由李梦得和王澹二人帮他包扎伤口,一面手里捏着钟棠的奏疏冷冷言道:“钟公好才华!”

      钟棠憋屈不已,只得看向李长安小声叫道:“长安……”

      哪知李长安却是恍若未闻,在人群中扫了两眼后就忽然叫道:“阿璃呢?阿璃在哪?”

      大伙面面相觑许久,终有钟家一个女郎颤巍巍地应声:“九娘……九娘被陛下派人带走了……”

      李长安面色丕变,急忙叫道:“大哥,这里交给你了!”

      “长安!”哪知不等李梦得应声,王言却出言喝止了他。“这里需要你,让旁人去寻。”

      鹿虔已死,崇安帝兵败如山倒,王言今日死了不少家眷,他要借题发挥收拾政敌李长安绝无二话。但要李长安为其站台,那就万万不能!于是,李长安做出一副痴情种子的模样决绝道:“外祖,尔等安全无虞,阿璃却是我的命根子!”

      话音未落,他便一路叫喊着“阿璃”打马而去。

      望着李长安远去的背影,王言亦是一阵无言,半晌才无奈感慨:“年少气盛……”

      至于那方才还栗栗危惧的钟棠见此情形更是百感交集,劫后余生与羞耻汗颜的情绪交织而来,竟教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宫闱惊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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