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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宫闱惊变3 一杆九尺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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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想西汉当年,汉武帝首创羽林卫委以重任,那个时候区区一个羽林卫卫士放出去都至少是校尉起步。可等到西汉末年,董卓携西凉军入京,羽林卫却再无功绩。由此可见,但凡到了王朝末年,中央军的实力向来是最不值一提的。
如今到了大陈朝,这情况也并未有多大的改变。鹿虔从雍州带来的铁杆亲信虽说也在金陵水乡中消磨了多年,可战斗力竟仍比羽林卫高出了一大截。更何况,统领左右两卫的鹿虔还有人数优势。是以,当鹿虔带着数百士卒破开长春宫的宫门的时候,杜恒文只带着仅剩的三五名亲信挟持住了崇安帝,显然已不是鹿虔的一合之敌。
情势这般明朗,鹿虔更是气定神闲,一点都不把横在崇安帝身前的利刃放在眼里,只管厉声大喝:“杜恒文,你敢弑君吗?”
在这个时空,弑君之事就连当年那个已坐拥大半天下的司马昭都未能成功,何况现在只剩几个亲信的杜恒文?眼见大势已去,杜恒文已是面如土色,却仍是王言强撑着大吼一声:“鹿虔,你带兵入宫,是想谋反吗?”
王言这一问鹿虔是正中下怀,当场得意洋洋地取出了崇安帝给他的密诏,一字字地道:“有旨意,诛不臣!”说完,他又回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了至今仍缩在柱子后头不知所措的江表,和蔼可亲地招呼他。“亲家公,来不快来劝劝杜统领放了陛下?”
胜负已分,江表当然不会为了政敌的性命死犟到底,忙不迭站出来劝道:“杜恒文,此事与你杜家无涉,你可不要自误。”
江表话音未落,崇安帝也朗然应声:“不错,朕的旨意只为诛杀奸臣王言及其党余,汝父杜仲不在其列。”
可不等杜恒文表态,王言却忽而放声大笑。“薛盛,你这话哄得了别人却哄不住老夫!杜统领,薛盛心量狭窄刻薄寡恩非人君之器。想那应回、长孙肃哪一个不是对他赤胆忠心,最终却是何下场?何况你杜恒文?何况你杜家?”说着,他又冷冷睨向鹿虔不屑嘲讽。“鹿虔,你以为你赢了?可笑!你算什么东西?这天下之事也轮得到你做主?汝之富贵全系于陛下一身,今日陛下若是有个闪失,嗣位之君自当由太后做主,凭你也配?”
王言这话无疑是要拼个两败俱伤,哪怕今日自己要死,也得拉着崇安帝垫背。崇安帝岂能答应,赶忙高声叫道:“王言,枉你号称金陵王氏书香门第,结果尽是些男盗女娼之辈!太后王丽蕴不守妇道与假太监苏摩勾搭成奸,已有数月身孕!若非你王家欺人太甚玷污皇室血脉,朕也不会下旨令鹿虔入宫。”
这个八卦实在劲爆,以至于连王言都目瞪口呆措手不及。须知一个女人在封建王朝能坐上太后的位置,基本已是百无禁忌。所谓的妇道,能约束世间平凡女子又岂能约束至高无上的太后?但有赵姬与吕后的前车之鉴,太后这个职业唯有一条绝然不可踏破的铁律:绝不能与人产子!是故,王丽蕴若当真踏破底线,那她以后的地位就连妓/女都不如,更遑论左右皇位归属。
却是王言的兄长王载呆愣了一阵忽然大叫冤枉:“薛盛,你胡说八道污蔑太后!苏摩确切无疑是个阉人!”的确,以王载的性情,送个美男子入宫讨好当太后的闺女他是做得出来的,但是送个正常男人入宫给闺女当面首,他却是万万不敢的。
对着至今仍将王佐当心腹的弱智,崇安帝根本不屑一顾,只对着王载冷冷一笑。
然而,只这一笑,别说是现场吃瓜的重臣人精,就连杜恒文这个武夫都知道崇安帝说的必然是实话。
大势已去,杜恒文已然心知肚明王家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没了翻盘的机会。身为杜家子,杜恒文不知道崇安帝适才对他承诺能否兑现,他只知道他不能在死前还坐实了杜家谋反的罪名连累全族,便连叹两声:“时也命也!”干脆利落地横剑自刎了。
杜恒文一死,一面倒的屠杀就开始了。
不过是数息之间,王家、萧家、庾家等几个与金陵王氏相交莫逆的世家大族就被鹿虔当场杀死了十数人,其中就包括王言的长子王槐、王载的长子王植,王言的亲家萧华及其长子萧元,就连王言本人也被鹿虔一刀砍在小腿上,血流不止。可当鹿虔下一刀要砍向王言的脖子的时候,崇安帝却忽然令道:“鹿虔,停下!”
鹿虔急忙收刀回到崇安帝的身边,抱拳一礼。“陛下有何吩咐?”
胜券在握的崇安帝满脸讥诮地看着狼狈倒在地上的王言缓缓言道:“王公有句话说的不错,当朝重臣顾名宰辅,纵使罪大恶极,也当经三四会审方能明正典刑。钟公,可愿为朕写一份王言的罪状?”
崇安帝话音一落,鹿虔的手下便将缩在墙角栗栗危惧的中书令钟棠给揪了出来。
钟棠梦想过这个时刻,有朝一日,他能辅助崇安帝铲除奸佞,他作为中书令为崇安帝撰写的最后一份诏书就是列数王言罪行昭告天下明正典刑。然后,他就将取代王言登上宰辅之位,恢复惠宗时钟家的荣光。但这一切应该是优雅的、文明的、从容的,虽说在阴暗处可以有血腥,但至少明面上那血不能溅到他脸上来。
而如今,长春宫中倒了十数具世族子弟的尸首,道德沦丧、斯文扫地!
因为世界观崩溃又是恐惧又是愤怒的钟棠战战兢兢地抖了一会,近乎呢喃地应声:“陛……陛下……这……这这不合规矩!”
崇安帝面色一冷,阴声道:“看来钟公不愿为朕分忧了?”
崇安帝话音未落,钟棠那惊恐至极的脸孔就皱成了一团。身为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世族子弟,钟棠此生此世闯过的最大祸端也不过是在拟定先帝遗诏的时候忘了砸实太后和崇安帝的母子关系。但最后,他也一样凭着太原钟氏的招牌生生过关了,就连王言都不能奈他何。所以,他又哪里经过什么真正的大风大浪?生死面前果断滑跪原是钟棠的本性,于是,他忙不迭地五体投地大声高呼:“臣遵旨!”
“钟公,有劳了!”下一瞬,鹿虔就配合地将笔墨纸砚送到了钟棠的手边。
许是长春宫中的血腥味太冲,许是终究要脸,钟棠竟在此时又昏昏沉沉地抬头看了鹿虔一眼。不知为何,他总疑心鹿虔那殷勤的笑意之中隐藏了一抹讥讽之意。他又忍不住抬头望向殿中其余人等,王言等固然是面无余色,可就连比他更早滑跪的江表也没什么好脸色。
尔等我看不起我吗?钟棠的心底蓦地腾起一股无名之火。所谓世族穷则摇尾乞怜、达则助纣为虐,才是生存之道。利刃加身,你们又能有几分骨气?他狠狠一咬牙,提起笔,开始全神贯注地思索该如何写一份惊世之作。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就在鹿虔在长春宫外与杜恒文的亲信拼死厮杀的时候,鹿虔的儿子鹿深森也在他父亲最信重的副将何路的辅助下将活着的羽林卫一一换防。左右两卫大军压境,何路的手上甚至还拿着换防的圣旨,原本就是只是打份工的羽林卫们并无反抗之意。可当何路要求这些羽林卫卸下甲胄放下兵刃时,大伙却都鼓噪起来,吵着闹着非要等见了崇安帝再说。
却原来,左右两卫虽说共有数万将士,但鹿虔毕竟仓促统领右卫不敢信用。甚至动手前还得另外派人看守右卫,以免有人走漏风声。是以此次宫变,鹿虔一共才带了两万多人。而为了确保皇帝的安全,显祖在位时就曾严旨左右两卫的将士平日里不准全副甲胄。为了这次宫变能够成功,鹿虔事前东拼西凑绞尽脑汁才堪堪凑出了六千多套甲胄兵刃。而这六千多全副甲胄的将士又被鹿虔带走了两千人,剩下四千多号人又得防着羽林卫又得确保皇城的安全,那就委实有点安排不过来了。
何路与鹿虔见此情形都不敢过分逼迫羽林卫,便只令他们暂且回营房歇息。至于何路本人,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得遵从鹿虔事先的安排再带人去金陵武库取甲胄兵刃。
眼见何路还要再带走五百全甲将士和另外一千名士卒,鹿深森心下委实忐忑,不由道:“何参将,父亲一开始没打武库的主意正是因为管理武库的是王言的人。你现在过去岂不是打草惊蛇?”
何路却满不在乎地呵呵一笑,朗然道:“三郎勿忧,如今王言人在皇城消息断绝。而我们的手上却有陛下的旨意,谅武库的人也不敢抗旨!”
鹿深森却仍难掩忧色,低声呢喃:“宫变一事,最要紧的便是不能泄露消息。只等陛下定鼎局面,打金陵各世族一个措手不及。如今何参将带着兵马招摇过市,金陵城中有多少眼线?金陵世族,哪一家不曾藏有私兵?”
鹿深森此言一出,何路不禁意外地一挑眉,发觉自己竟不能反驳。自从鹿深森离开鹿虔入了羽林卫,鹿虔就甚少提及这个儿子,是以长久以来何路对鹿深森仍保留着当年的印象,以为他仍是原来骄纵任性蛮不讲理的公子哥。不想,他今日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惜何路是纯粹的武夫思维,沉吟片刻也只能闷声闷气地提醒鹿深森:“三郎,你在羽林卫的两个朋友都是李家的人……你若想保他们性命,定要事先禀明鹿帅,不可擅自私纵。”说完,他便打马扬鞭而去。
至于鹿深森,他站在城头仰头望了一阵这黝黑的天色,半晌才长长一叹,又往羽林卫的营房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次宫变他的父亲准备已久,目前的进度也算是一切尽在掌握,可鹿深森的内心却实无多少兴奋。仿佛这场宫变后全族的飞黄腾达都是一场幻梦,让他觉得十分的不真实。
来到营房,已被结结实实绑成一串粽子的李黑牛李玄武两兄弟立时不约而同地对鹿深森怒目而视。要不是他俩的嘴里都堵着布,怕已对鹿深森破口大骂。
鹿深森显然很明白这两兄弟的战斗力,无论是打架还是骂人。他没有拿走两人嘴里的布,只管坐在他们面前低声言道:“黑牛、玄武,我们各为其主,早晚是要有这一遭的。你们也不必怨我,你们的兄长李长安看地其实比我更明白。”
然而话虽如此,鹿深森仍是幽幽一叹,又不自觉地发起怔来。他并没有忘记,这一年多来,不,这十几年来,李长安几乎是他唯一的朋友。但很快,鹿深森便收拾心情自嘲一笑:“当初他这么对长孙临云,如今我这么对他……这金陵城中,原就没有什么情义是真的。”
“唔!唔唔!”虽然被堵着嘴,但鼻青脸肿满头是血的李玄武仍是挣扎着试图出声。看他那怒目圆睁,颈项间青筋暴起的模样,想必他想说的话绝不会文雅。
“……李家也好,李长安也罢,他们的命都由不得我做主。但你们俩不同……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你们老实点,等今晚的事情了结,我就寻个机会悄悄放你们走。日后隐姓埋名,再也不要回来了。朝堂之上云波诡谲,本就不是你们这种人可以牵扯其中的。”说完,鹿深森便锁上房门,走了出去。
全心戒备又百无聊赖的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鹿深森总算在城头看到何路带去的人马又遥遥回来了。眼见来人各个重甲在身,鹿深森心下一喜,忙扬声叫道:“可是何参将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吗?”
“顺利!快快开门!”队伍仅仅沉默了一瞬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鹿深森一听回话的不是何路却立时拧起眉峰,大声呵问:“何参将何在?”
“参将还在武库收拾弓弩,命小人先来支援。三郎,小人常宽,是常平的四弟。三郎不记得小人了么?”方才应声的那人赶忙打马上前,抹下面当露出自己的脸庞。
鹿深森借着城头的火把定睛一看,果然认出此人正是从小在他身边护卫的常平的弟弟。他这才松了口气,又问:“你们这一路回来为何不点火把?”
常宽赶忙应答:“这是参将的意思,要小人一路避人潜行。大事未成前,不可张扬。”
鹿深森一听何路把他的话也听进去了,登时更加满意,忙令道:“开城门!”
不一会,由带重兵把守的鹿深森的威武门的大门便被缓缓推开。威武门是皇城的正北门,直线距离上里乾元宫最近。惠宗年间夺门之变,两位皇子选的也正是威武门。
此时此刻,威武门前火把林立,大门缓缓洞开,照亮了迫不及待要入城门的将士。先行进入城门的是一批骑兵,各个脸上都遮着面当。众所周知,面当这玩意对视野的影响极大,向来只有重甲步兵才会佩戴。常宽胆小怕事,带错头盔尚且可说是情有可原。可所有骑兵竟都全数带错?
鹿深森立时一惊,忙改口喝令:“不对!关城门!快关城门!”
可不等他话音落地,一杆九尺长枪破空而至,“夺”地一声重重地贯穿了一侧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