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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兄妹 阿璃心属长 ...

  •   七月十八,钟瑷钟璃俩兄妹同时收到了祖父钟棠命人送来的新衣裳,而这新衣裳正是为了五日后的宫中饮宴所准备的。

      待打发走前来传话的仆役,已然装病数日的钟璃就急不可耐地从榻上跳了起来,叫了一声:“哥哥!”

      “别怕!”钟瑷迅速压下心底的恼怒与烦躁,维持着温润如玉的模样轻声道:“我这就去见祖父,你留在屋里不要出门。记着,你还病着!”

      钟璃含泪点了点头,决然道:“哥哥,你代我转告祖父,我……我情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绝不入宫!”

      钟璃六神无主地放了狠话,可钟瑷却只轻拍她的手背,一字字地道:“你且安心,有我和长安在,必不至如此!”

      宫中饮宴,钟璃要告病避席岂是钟瑷与钟璃二人能自行做主的?事实上,与钟璃商定此事后,钟瑷第一时间就向钟棠请示。那时钟棠还满口夸赞钟璃懂事知礼、钟瑷思量周全。今日突然变卦,钟棠总要给个说法。

      不出钟瑷所料,变卦的钟棠早已在书房等着他。见到钟瑷,都不等对方出言质问,钟棠就已坦然解释:“皇后有孕,今次饮宴就是陛下向萧家表态他对皇后的爱重之意。九娘告病,反见有私。”

      钟瑷没有多费唇舌与钟棠辩驳崇安帝的小心思,毕竟,没有落到实处的小心思无论怎么说都只是捕风捉影罢了。所以,他只是顺着钟棠话头提醒对方:“祖父,九娘已病了数日,饮宴在即又火急火燎地病愈了,这不是更引人注目吗?更何况,祖父亦言陛下设宴只为讨皇后欢心,又何苦令阿璃出面惹皇后不快呢?孙儿听闻,女子有孕性情反复,若是阿璃不慎冲撞了皇后,最终不还是我们钟家颜面扫地?”

      钟棠诧异地看了钟瑷一眼,一时没有说话。虽然也是他的儿孙,但钟棠与钟瑷毕竟相处时日不长,对他其实并不十分了解。在钟棠看来,他的这个孙儿沉默寡言低调谦逊,除了在姿容上的确教人称道之外,平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没想到,当真应对起他这个祖父来竟是这般能言善道?

      钟瑷的这番话若怼的是旁人,钟棠虽不至抚须微笑也免不了暗自得意。可偏偏,钟瑷眼下怼的正是钟棠他自己,是以瞬间便令钟棠沉下脸来。“我听六郎的言下之意,却是我这个当祖父的考虑不周了?”

      这话若是落在了别的儿孙的头上,即便是长房长孙的钟璠怕也得跪地高呼“孙儿不敢”。可轮到钟瑷,他却只是深揖道:“敢请祖父三思!”

      钟棠这大半辈子在钟家顶天立地一言以决,哪里受得了自己的孙辈这般冲撞,当下拂袖道:“我意已决,退下罢!”

      “祖父,可是宫中有变?”

      钟瑷还想继续打探情况制定对策,可自觉被忤逆的钟棠却已不耐烦再听钟瑷多言,只大声重复:“退下!”

      然而,钟棠不仅低估了钟瑷的口才,更加低估了钟瑷的勇气。回到钟璃处后,他对与钟棠的谈话绝口不提,却令翠滴悄悄地去给钟璃准备牛乳和菊花茶。却原来,钟璃自幼脾胃娇弱,冷牛乳与冷菊花茶同饮后必定腹泻不止。

      钟璃一见钟瑷要她装病变真病即刻明白了,一俟翠滴离开便忙不迭地拉着钟瑷的手掌叫道:“哥哥,可是祖父不允?”

      “不必理会他。”钟瑷神色坚定地言道。

      钟璃听了却连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可……可祖父会不高兴的……”

      “你用不了几个月就要出阁,出嫁从夫,只要长安不厌弃你,祖父高不高兴并不要紧。”钟瑷看着钟璃湿漉漉的眼睛直白言道。

      钟棠虽然不肯多言,可钟瑷却实在不是个傻子。更何况,他如今也不是白身,身为天子侍读,钟瑷也有他的消息来源。所以,钟瑷其实早就知道:就在两天前的常朝后,崇安帝又私下召见钟棠聊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两日后,钟棠就命人送来了给钟璃新制的衣裳。若说崇安帝不曾在钟棠面前提及钟璃,谁信?

      但皇帝轻浮,那是他自己不修仁德。可钟棠这般曲意逢迎,甚至不惜牺牲亲孙女的终生幸福,那就实在令钟瑷齿冷了。

      然钟瑷与钟璃从小相依为命,钟瑷心疼妹妹,钟璃又岂能不心疼哥哥?是以,钟璃听了这话非但不能放心,反而哽咽道:“阿璃能出嫁,哥哥却仍要仰人鼻息。我们兄妹俩父母早亡,若是连祖父也厌弃了哥哥,哥哥这辈子的前程……”

      “阿璃,我的前程若是要拿你来换,不要也罢!”钟瑷目光温柔地轻抚妹妹的发鬓,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斩钉截铁绝无转圜。

      “不,不……哥哥才是钟家的希望,不能因为我……”钟璃泪如雨下,连连摇头。

      “钟家人丁兴旺,不必我来担此重任!”钟瑷冷冷应声。

      “可阿璃只有瑷哥哥一个亲哥哥!”钟璃痛心道。如今的官场,个人的进步绝少不了家族的助力,钟璃不愿更不能因为自己,令兄长一生郁郁不得志。

      但这个时候,翠滴已然端着牛乳和菊花茶又回来了。

      钟瑷不再多言,只等那牛乳和菊花茶放凉后便将两种饮品混成一碗端给钟璃。

      钟璃知道,她喝这一碗自制泻药容易,而钟瑷与钟棠的祖孙情修复起来可就千难万难了。于是,她慌忙跪地拽着钟瑷的手腕连声哭求:“哥哥,一定还有别的法子的!距离饮宴还有五日,我这就修书给长安哥……”

      然而不等钟璃把话说完,钟瑷就已不耐烦地伸手捏住钟璃的脸颊,亲手将那一碗牛乳菊花茶给钟璃灌了下去。

      “哥……哥……咳咳……不……”钟璃含着泪拼命扯着钟瑷的手掌摇头挣扎,可却哪里挣得开?

      却原来,钟瑷自打拜师李雍便一直由李长安亲自带着参加各种体育锻炼。如今的他,虽说一张漂亮脸孔仍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可论起身体素质却是实实在在地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放肆!”

      眼见一碗牛乳菊花茶将将灌完,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爆喝。下一秒,钟棠竟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一巴掌打飞了钟瑷手中茶碗。只见钟棠面色黑沉须发皆张,盯着钟瑷钟璃兄妹二人一字字地质问:“六郎、九娘,你们在做什么?”

      “咳咳……祖……祖父……咳咳咳……”钟璃见钟棠突然出现,已吓地花容失色咳嗽连连。

      钟瑷却夷然不惧,转身扶起了钟璃才答:“祖父孙女众多,区区一个九娘不足为奇。可玉谨却唯有九娘一个亲妹子,既然祖父不愿为九娘遮风挡雨,唯有玉谨代劳。”

      钟瑷这样直白的指责可太不给钟棠面子,只见钟棠面色铁青,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好似自牙缝中挤出。“钟玉谨,无端揣测圣上指责祖父,可是为人臣为人孙所为?你就不怕老夫去金陵府告你忤逆不孝吗?”

      “祖父!祖父饶命!祖父饶命!”钟棠话一出口,钟瑷尚未有何表示,钟璃却已面色雪白魂飞魄散。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膝行到了钟棠的身前,大声哭道:“是九娘任性妄为,求哥哥助我装病,与兄长无干!”

      在如今的主流价值观下,孝道便是一个人的品性保障。钟棠若是当真去金陵府告钟瑷忤逆,钟瑷不仅会名声尽毁,怕是连性命也保不住了。

      而当事人钟瑷听了却只付之一笑,缓缓道:“祖父何必吓唬阿璃?钟家若是出了我这么个忤逆子,怕是要连累全族儿郎。祖父仁慈,必不会如此。”

      钟棠意外地看着钟瑷,良久才神色莫测地道:“玉谨,你真像你父亲,一样那么聪慧。但你又可知,汝父因何获罪?”

      “自然是为了钟家。”钟棠想打感情牌,可钟瑷却不愿给他这个机会。只见他面若平湖,冷静答道。“祖父当年押错宝牺牲了父亲,难道如今还要将父亲唯一的女儿也当作筹码押出去吗?来日祖父见了父亲,又该如何交代?”

      钟瑷这话更是如刀子一般锋利,望着钟瑷这张与儿媳刘氏更加相似的柔和脸孔,钟棠竟鬼使神差地想着:虽然容貌不似,但论言辞之犀利,竟确然是钟芝的种!

      钟瑷把话说到这份上,钟璃也明白过来了。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祖父担心见罪陛下所以才让孙女担着风险入宫赴宴,而是祖父与陛下早有媾和之心!

      “祖父?”钟璃几乎不敢相信,直至触上钟棠心虚闪烁目光,她才沉静而坚定地言道。“九娘已许李家,绝不二嫁!祖父若再行逼迫,九娘唯死而已!”

      自从钟璃回到钟家,向来规行矩步恭谨老实,安静地犹如一盆盆栽。若非她的未婚夫婿李长安太过出挑,动不动就要闹出点事端来,钟棠平日里还真想不到这个不太熟悉的孙女。但今日亲见她这般表明心迹,话音温温柔柔表情平平静静,看似毫无半点威慑力。可不知为何,钟棠只要对上她黑沉的眼眸,便能在心底确信无疑,她说的全是实话!

      钟棠这才慌了神,忙双手将钟璃自地上扶起,连声否认:“九娘,祖父怎会糊涂到这种地步?”

      “那为何……”

      这一回,不等钟璃把话问完,钟棠就坦言道:“皇后生产在即,宫中势必要再添新人。九娘与其对陛下避而不见,倒不如坦然赴宴,衬一衬你的姐妹。九娘,你可愿意?”

      两日前,崇安帝在常朝后召见钟棠聊了会公务。但在钟棠离开前,崇安帝却忽然提起了钟璃告病一事。那个时候钟棠还是威武不能屈的,绝不会做出悔婚献孙一事,所以他一脸坦然地向小皇帝撒了谎。“我那孙女素来体弱,近日暑热,她的身子一直不爽利。故而老臣做主要她告病,不可因她冲撞了皇后凤体。”

      “钟公有心了。”崇安帝对钟棠解释不置可否,却转而提起了自己的岳父萧华。“近日吏部尚书萧华病体沉疴,听皇后说,怕是数着日子过了。日后这吏部空缺,钟公可有想过该由谁来递补?”

      钟棠心念一动,几乎要把持不住地发起抖来。钟棠如今的官职仍是中书令,虽说清贵,可既然崇安帝这个皇帝都是摆设,那他这个皇帝秘书自然也是摆设了。若能顶替萧华成为吏部天官,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米禄,那权势自与中书令不可同日而语。钟棠岂能不动心?

      哪知,不等他出言应对,崇安帝又笑着道:“钟公不妨回去好好思量,来日廷议也可为王公拾漏补缺。”

      是的,正如钟瑷所料钟棠的确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打算将钟璃当做筹码压出去。但钟棠毕竟要脸,所以他对钟璃说的也是实话。在他看来,小皇帝成人后一共才有过皇后一个女人,年纪轻轻没啥经历,所以才见了钟璃这么一个小丫头就丢了魂。可他钟家的女孩各个如花似玉,只要饮宴当日那些女孩有机会在陛下面前露脸,不怕陛下不动心。当然,设若陛下就是认定钟璃……那也不是不能谈,只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钟棠自觉自己的说法靠谱,可钟瑷听了却不禁暗自冷笑。男人么,女人还会嫌多吗?

      可这回不等他再发话,钟璃就已抢道:“若是为了我钟家姐妹,九娘愿意!祖父拳拳之心,九娘定要说与众姐妹们听。”

      钟棠毕竟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哪里不知道钟璃这后头一句是要坐实他对她的承诺,令他不能再行毁诺之举?只是两人话赶话地说到这,钟棠一时也没了辗转腾挪的余地,便只轻拍钟璃肩头,连叹两声“好孩子”,便离开了。

      钟棠前脚一走,钟瑷后脚就沉下脸来,寒声道:“你院子里的人,我会想法子再筛一遍。”钟璃的牛乳菊花茶还没喝完,钟棠就亲自过来了,若非有人通风报讯,怎么可能?

      钟璃却一脸担忧地望着兄长,轻声道:“今日哥哥怕是恶了祖父,日后定要事事小心。”

      钟瑷垂下眼睛,幽幽一叹:“是兄长无能。”

      “哥哥何出此言?”钟璃见状,忙上前攀住钟瑷手腕,将额头抵住钟瑷的肩窝。“我们兄妹本是一体,对阿璃而言,这世上再没有人会比哥哥更亲近更重要。”

      钟瑷心头一热,忍不住抬手轻抚钟璃的背心。从小一起长大,钟瑷当然知道,他的妹妹钟璃平日里虽也会任性使气,可骨子里却实在又坚强又聪慧又体贴又识大体。这世上,再不会有旁的女子能胜过他妹子的一根手指头。所以小皇帝能看上钟璃,那简直太理所应当了。而眼下这个情况,钟瑷少年心性,却还忍不住想打趣妹妹几句,便问道:“比你长安哥更亲近更重要吗?”

      “哥哥!”钟璃当然能听出钟瑷的调侃,气急地拧了钟瑷一把。

      钟瑷哈哈一笑,忙道:“不问了,我不问就是!阿璃可千万别恼了!”

      哪知,钟璃却在此时涨红着面颊看着钟瑷一字一顿地言道:“阿璃心属长安哥,此生此世绝不负他。可我也,绝不会为了长安哥不顾哥哥!”

      钟瑷静默地看着钟璃,同样许久才道:“哥哥也绝不会不顾阿璃!阿璃,别怕,什么都不用怕!一切都有哥哥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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