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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探听 长安,这天 ...

  •   望着那乌从善万念俱灰的模样,饶是李长安心如铁石,也不免略有悯然。只见他从容不迫地将瘫软在地的乌从善扶起,又体贴地递了一盏茶给他,这才低声问道:“乌常侍,可否将我姑母在宫中的经历告知在下?”

      听闻李长安这般关心李玄琦,乌从善那原已黯淡的双眸瞬间一亮。然后,他就听李长安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了后面半句。

      “祖父一直牵挂着我姑母,若能得其音讯告知他老人家,或能慰藉一二。”

      刹那间,乌从善那双黝黑的眸子就好似燃尽的火炭一般,彻底熄灭再不复任何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又扶着苏摩的胳膊走了出来,轻声言道:“长安,乌常侍正为先帝伤心不已。关于你姑母在宫中的经历,或许哀家能告诉你。”

      很快,太后便扔下已彻底失去利用价值的乌从善,将李长安带去了另一间偏殿。这一晚,太后流着眼泪狠狠回忆了一把她与李玄琦的闺蜜情,直至宫女来换过两回蜡烛方才哽咽着停下讲诉。

      而相较感情充沛的太后,李长安的表现却委实是无情了些。无论太后将先帝的经历说地如何委屈凄惨、又将李玄琦与先帝的感情说地如何深厚动人,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头听到尾。

      直至太后说完她的故事,李长安才起身行礼:“先帝既逝,我姑母这么多年都渺无音讯怕也早就……逝者已矣,一切恩怨情仇都已埋入黄土。还请太后节哀,善自珍摄。”

      就凭李长安的样貌、年纪,以及他回到李家的时机,太后心中其实早已笃定李长安十有八九就是先帝之子。奈何自己手上缺乏能够抵定局面的关键证据,反而是李雍老辣非常,早将李长安为李家子嗣的身世证据办地铁证如山。而本该年纪轻轻易被皇权富贵迷眼的李长安本人又坚刚如铁不可动摇,太后一时竟也无可奈何。她望着李长安怔愣良久,方才不甘感叹:“长安,这天下本该是你的……”

      李长安闻言,即刻老老实实地跪了下来。“太后再出此言,微臣唯死而已!”

      太后万般无奈,只得挥手道:“罢了,你也累了,先下去吧。”

      直至李长安退出奉先殿,方才恍然发觉,原来外面已下了好一阵的大雨。他拒绝了侍立在外的小黄门奉上的雨伞,径直走入了雨中。

      大雨倾盆,如同鞭子一般拷打着李长安的内心:我知道我没有做错,可我的选择是否对我的亲生父母太过无情?他始终无法回答自己,只能在滂沱的大雨中踽踽独行,以此来掩饰那滚涌的泪水。

      选择仁善类仁宗的薛敬为皇太孙时,想必惠宗也曾对其寄予厚望,期盼着他能在自己走后稳住大陈的时局,再次笼络住世族。为了能让他顺利继位,甚至不惜祸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只可惜,仁善太过就成了软弱。薛清虽说在亲爹面前怂似狗,可等他自己当爹,那就俨然威过虎了。于是,一个被亲爹吓成精神病的苦主为了泄愤,又活生生地把自己的亲儿子给逼成了精神病。

      元和八年九月,只因仰慕世族百年传承高贵血统,酷爱跪舔世族的真宗终于薨了。彼时,薛敬早已与亲爹视同水火,自然不愿为其守孝三年。更何况,按政治潜规则,守孝期间无改父道。若是再任由大小世族挖三年墙角,怕是大陈的大半天下都要改姓了。

      于是,薛敬搬出了汉文帝遗诏,与百官几番拉扯总算将孝期争取到了一年结束,至于朝堂百官则只需为真宗守孝三个月。而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兴平初年新春王丽质与李玄琦入宫觐见王丽蕴的机会。

      ——那便是薛敬与李玄琦的初见。

      李长安不知薛敬究竟是一见钟情还是见色起意,或者根本就是……蓄意报复。他只知道那个时候的薛敬怕就已经疯了,为了留下李玄琦,他遣人掳走了她,藏在深宫,谁也不让接触。

      从兴平初年到兴平二年,李长安不知道母亲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只知道,母亲没有屈服过。因为兴平二年初春宫中的那场火,正是母亲放的。彼时长孙肃仍为羽林卫统领,他秉性刚正,只要能让他在安排救火的时候见到母亲,母亲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惜,还是失败了。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为何母亲会改变主意怀上孩子?那究竟是一个被逼无奈、屈辱至极的交易?还是她当真发现了薛敬的异常,并且还爱上那个本性仁善的半身?

      暴雨中,李长安终是难以忍受地躬身呛咳。

      ——娘,您不该生下我。我比谁都了解您的骄傲,无论您与薛敬之间有没有爱,我的存在却永远都只会是您的耻辱!您应该把我打掉,您应该一把我生下来就掐死,您应该把我远远地送走黄泉不相见,您应该一辈子都不给我半点好脸色……您唯独不应该,那么爱我,至死都在为我筹谋打算。

      “……见过二郎。二郎?”

      “……冰鉴,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给二郎打伞?”

      “长安哥?你傻了吗?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打伞?快进来!”

      直至被尖叫着的狸奴一把拽进室内,李长安终是恍惚回神。

      “冰鉴,去给长安哥拿干净衣裳;易水,去叫家医来,快叫家医来!伤口又裂了!抬手!到底是怎么了吗?刚受了伤就跑去淋雨?长安哥,你要是再这样我可要写信告诉爷爷了!”

      抬眼看到温暖的烛光填满了房间,炸毛的狸奴一面手忙脚乱地扒他的湿衣裳一面鼓着脸高声责骂,李长安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间,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了狸奴。

      李长安难得这般七情上面,狸奴不由微微一怔。他没有抗拒这个湿漉漉的拥抱,只是郁郁不乐地问道:“长安哥,太后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是啊!如今的我早已不再是孤身一人,还有爷爷、伯父、伯母、大哥、探微、狸奴、黑牛、玄武、璃妹……我身边还有那么多人需要我照顾、保护,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将他们也陷入绝境。我与先帝究竟有几分相似,别人不清楚,当过太子师的爷爷还能不清楚吗?这么多年了,他都能忍耐,为什么我不能?……啊——爷爷也真的好爱我!

      “没有,”李长安微笑着摇头,随口道。“是我自己心血来潮,想在雨里走走。”

      “哼!”狸奴听闻立时大为不满,一把推开李长安,气呼呼地走了。

      翌日一早,李长安刚换上制服准备上班,何无畏又来了。

      迎上李长安探询的目光,何无畏委实是羡慕地两眼发红,口中却道:“李二郎,这好端端地怎么又受伤了呢?快给哥哥瞧瞧!”

      李长安笑着一指自己的颈项,沉声道:“些许小伤,让中郎将挂心了。”

      何无畏一见李长安伤在这么敏感的位置,顿知自己最好不要问太多,便又正色道:“太后懿旨:李秀宁忠贞恭谨,特赐字画一卷以示嘉奖!”

      李长安心下一顿,已隐约猜到了太后会送哪一卷字画。但时隔一夜,他早将自己的心理防线重新加固,便只跪下行礼道:“谢太后。”

      “另有,太后仁慈,知你昨日受伤,特地吩咐再给你三日养伤。这三日内,太后还会每日遣人送来补汤,为你滋补养身。李二郎,太后这般青眼眷宠,你可千万不要辜负啊!”

      李长安垂下眼,恭恭敬敬地回道:“臣,敢不效死。”

      “好了,哥哥也该撤了。兄弟不在,太后那边还得我亲自守着。”发完通知,何无畏就要告辞了。只是听他这么说,显然是有些怨气了。

      “我送送兄长。”李长安也明白,自己这才刚来就屡屡病假将工作压给上峰实是犯了职场大忌。于是,他一面陪着何无畏往外走,一面又顺势塞过去一袋马蹄金。“小弟初来乍到,营中弟兄还不曾认全。烦请兄长为我张罗,明日下值后我请弟兄们吃酒。”

      何无畏一掂那钱袋子的份量立时眉开眼笑,客气道:“二郎新官上任,应是哥哥我先为二郎接风洗尘。”

      “都是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兄弟,兄长何必与我客气?”李长安潇洒地抱拳一礼,“一切就都拜托兄长了。”

      “二郎爽快!”何无畏满意地拍了李长安的肩背两下,喜气洋洋地走了。

      送走何无畏,李长安刚转头回来就看到一脸好奇的狸奴正捧着太后赐下的字画礼盒左右翻看。若非一贯的家教箍着,怕是早就打开了。李长安没有出言喝止,只不动声色地问道:“大哥与六郎可有消息?”

      狸奴面带诧异地提醒他:“长安哥,咱们这才来了不足十日。”

      李长安点点头,又道:“去通知冰鉴,传讯给大哥,就说我急等着他的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狸奴更加好奇了。自从把自己真正当做李家人,狸奴就将李家上下都划入了领地范围,无论大事小事他都极有兴趣知晓。

      “你不必多问,就让冰鉴这么传讯,大哥自然知晓。”李长安却无意解释,只管吩咐狸奴。“去吧。”

      “……哦。”十四岁的少年,虽说好奇如猫,可该有的教养规矩却仍是有的。狸奴终究没敢多问,放下礼盒去找冰鉴了。

      于是,李长安走上前来,收起那礼盒,转身回房了。

      不出李长安的意料,以李长安的名义置办的宴请营中兄弟的酒宴,副统领严衡也不请自来了。并且严衡还带来了他手下另一营的中郎将,他的亲堂弟,严循。

      受邀列席的大小都尉、校尉们一见这架势,立时对李长安恭敬非常,再不敢提对方这才刚来报到就屡番休假的小事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半醉的严衡又搭着李长安的肩头笑着为他解释。“咱们李都尉啊,忠诚耿直,哥哥着实敬佩!听闻这次受伤,是得罪了中常侍苏摩?”

      ——这个说法,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李长安捏着酒杯,含笑扭头望住严衡。

      “哦?这是怎么回事?严大哥,快快细细说来!”何无畏适时捧哏。

      “都是一个卫的弟兄,咱们李都尉这才头一天上值,脖子上就划了老大一个伤口回来。我这当副统领的若是不闻不问,弟兄们谁能心服?”严衡这话却是实在。如今的大陈朝毕竟还不是奴性十足的我大清,纵使只是个小小的皇宫保安,在太后面前也该有几分体面。李长安虽说是个新人,可终究也是羽林卫中的一员,无缘无故上值受伤,严衡若是不为他讨个说法,他那统领的位置就要不太稳当了。“为兄正准备向太后谏言,太后身边的素英姑姑就悄悄地来向我解释。原来前日李都尉上值,见那苏摩要陪太后进奉先殿,劝了两句,得罪了苏摩,所以……”

      严衡话未说完,这酒宴上的一众兄弟已轰然叫好。

      “李都尉果然忠枕!”

      “早该给那阉货一点颜色瞧瞧!”

      “想进奉先殿?凭他也配!”

      可不等这声讨苏摩的气氛酝酿起来,严衡又高声道:“昨日太后颁下赏赐,这事就算是翻篇了。大伙若再说三道四,那可是不分上下尊卑。”

      严衡说完,大伙又是一静。过了一会,才有几个都尉端起酒杯道:“李都尉,弟兄们敬你!”

      李长安爽快地连喝了好几杯,这才半真半假地问道:“小弟初来乍到,这苏摩当真这般跋扈?”

      哪知他话音方落,大伙皆苦大仇深地重重点头。

      就连严衡也无不妒忌地言道:“那苏摩惯会甜言蜜语,哄地太后一颗心只向着他。别说是咱们,就连陪嫁入宫的素英姑姑对上那苏摩,也得小心谨慎。”

      “……原来如此。”李长安叹了一声,总算是对太后身边的情况有了几分了然。

      据他伯母王丽质所言,那素英是跟王丽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最得王丽蕴青眼。王丽蕴被选为太子妃,素英也陪嫁入宫,至今未婚只为侍奉王丽蕴。可他这次与太后两度见面,均未见到素英。想来是因为素英与苏摩不睦,所以太后不令他们同处一室。这次李长安在奉先殿受伤,太后于公于私都要给羽林卫一个说法,便遣素英来给严衡扯个谎。素英与苏摩不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抹黑苏摩的机会。

      “说起来,小弟却有一事相求。”李长安忽然望住严衡,正色道。

      “兄弟只管说来,何必言‘求’?”严衡爽快道。

      “我家伯母与素英姑姑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这回小弟被遣来为太后宿卫,伯母托小弟带了不少礼品转交素英姑姑。只是身为羽林卫,无故与宫女交接多有不便……”

      “这有何难?待明日为兄见了素英姑姑,定为兄弟引荐!”严衡一听只是这么点小事,即刻满口答应。

      “如此,多谢严大哥!”李长安急忙敬了严衡一杯。

      李长安知道,太后的古怪,从苏摩下手是一定问不出来的,那便唯有试试旁人了。总而言之,他自己是再不能这般被动了,毕竟小命要紧,脖子只有这一根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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