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身世之谜(下) 李长安满心 ...
-
——已知我娘从未与我提过她跟王丽蕴是闺蜜……好吧我娘根本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打住!已知任何女人都不会甘愿将正妻的位置拱手相让……就算王丽蕴愿意,王家也不会答应。打住!打住!已知太后对她死鬼老公还是有感情的,应该不会莫名其妙给他扣绿帽子……够了!李长安!你给我冷静点!死者已矣,过去的恩怨早已不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原本仍在沉思中的李长安一把推开正在为他包扎伤口的家医,豁然起身将脑袋埋进了水盆里。
陪在一旁的狸奴见状登时吓地大叫出声:“长安哥!”
冰冷的山泉水瞬间收束了李长安散乱的心神,十息之后,他终于抬起头来,扪心自问:太后需要一个先帝子嗣目的何在?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是只有一个受她大恩的先帝子嗣才能为太后做到的?
然而,李长安冷静下来了,狸奴却还没有。只见他扶着李长安的胳膊大声尖叫:“长安哥,连太后也为难你了么?哼!他们薛家的人真不讲道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长安哥,我们走!”
李长安这才逐渐回神,抚着狸奴略微颤抖的背心安抚道:“不能走……”也走不了。眼下这情况,太后多半是有备而来。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钟山,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他一面思忖局势一面将目光一一划过侍立在他跟前的家医、易水和冰鉴。“你们且安心,太后必不至伤我性命。”
“那今日究竟是怎么得罪她了?”狸奴咬着牙,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狸奴话音一落,就连易水和冰鉴的眼珠子也都弹了出来。
可这一回,李长安却唯有苦笑了。
只不过李长安这段时间接连受伤,实在不能轻易敷衍过去。以至于直至用过晚膳,狸奴仍吵着闹着要跟他的长安哥一起睡。
有伤在身的李长安委实不胜其扰,可又不想拂了狸奴一番好意。正是左右为难,何无畏却又带来了太后的懿旨,让李长安再去奉先殿见驾。
不等狸奴瞪眼骂人,李长安就已迅速将其捂嘴摁倒,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跟着何无畏走了。
这次来到奉先殿,太后身边却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先前在孙权墓前锄草的老太监。当然,这一回相见那老太监是再没有穿那套低等太监的戏服了,他换了一身中常侍的衣裳,腰杆也比之前硬挺了许多,看起来像是一个权宦的模样了。
见到李长安,太后即刻言道:“乌常侍是先帝身边侍奉之人,先帝与你母亲的事,他悉知之。”
说罢,太后便扶着苏摩的手先行离去了。
而那位老太监则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李长安下跪行礼。“老奴乌从善参见殿下。”
李长安侧过身不愿受他的礼,只皱眉道:“乌从善?你不是早就被先帝赐死了么?”
乌从善的大名如今是不显了,可当年先帝搞出应龙卫监察百官,这首任卫率正是他的亲近内侍乌从善。当然,虽说只因世族势大百官抱团抗争,最终先帝只能无奈解散应龙卫赐死这位大陈版东厂厂督。可论起此人当年的权势,仍不是如今崇安帝身边的那个姜义可比的。
乌从善微微侧脸给李长安仔细看清他腮边那个黢黑的烫疤,含泪道:“先帝非是无情人,纵然百官逼迫也要保全老奴性命。为了不使先帝与百官失和,老奴自行用碳烫伤面颊。之后,先帝便称老奴已死,让老奴来了此处。殿下,先帝生前一直都在惦记你们母子。”
李长安却只怒道:“若非先帝,我祖父绝不会与我姑母骨肉分离。先帝贵为一国之君,一言一行理应为天下表率,可他却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来。而我姑母受他所害,至今仍生死不知!我李家世代忠贞,却落得如此下场,当真可悲、可笑!如今,你竟还敢在我的面前侮辱我姑母,侮辱我父母双亲?乌从善,你是欺我李某人的刀子不利么?”
他话音一落,便出手掐住了乌从善的咽喉。
乌从善年老体衰自然挣不过李长安,不过片刻功夫,他已是呼吸困难胸口窒闷欲裂。为了不至毙命当场,他只能挣扎叫道:“先帝也是身不由己!”
李长安闻言只是一声冷笑。“九五至尊、权倾天下,如何身不由己?”
乌从善青白着脸连拍李长安的胳膊,终是使他放开了自己。只见他瞬间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呛咳许久方哽咽道:“先帝……先帝他……癔症……”
“什么?”这个理由却是让李长安措手不及地愣住了。
乌从善跪在地上,一面擦眼泪一面小声道:“老奴二十岁时被惠宗陛下差遣到先帝身边侍奉,那个时候,先帝刚被惠宗陛下册立为皇太孙。没几年,真宗陛下登基,他贪恋女色却除了先帝之外一无所出,故而性情大变……”
“撒谎!”李长安即刻拆穿对方,“真宗陛下登基后,丽美人曾为其诞下一子,只是未曾养活……”
哪知李长安话未说完,乌从善就已是一脸苦涩地望住了他。
触上乌从善那一言难尽的目光,李长安倏然住口,心念电转,半晌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乌从善方缓缓言道:“真宗陛下未曾被册立为太子前身边就有七八个美妾,共育有三女一子。可等他成为太子、甚至皇帝,他的风流本性从未改变,后宫却除了一个身份低微的丽美人再无人有孕。殿下可曾想过这是为何?再说那丽美人,既能得真宗垂青诞下孩儿,就说明她绝不简单。既然青春正好,纵然失了一个孩儿也能卷土重来,何以忽然暴毙?”
李长安的大脑飞速运转,已将前世所知的所有狗血宫斗剧都回忆了一遍。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的可能,瞬间抽了抽眉峰。
“世人皆知,惠宗陛下欲立的从来不是真宗,而是先帝!惠宗陛下雄才伟略,既知儿子贪恋女色又易被世家摆布,为确保先帝顺利登基,岂能不早做安排?”乌从善意味深长地补充。
李长安皱眉沉思许久,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最终只付之一笑。“说下去。”
乌从善知道,皇室八卦向来能让人兴奋地不能自已,但凡听到点风言风语,大多数人都会迫不及待地扑出来卖弄他那点可怜的脑洞。可事关己身的李长安却在这个时候都仍能沉住气,不表态、不评论,这样的沉稳显然已超出这个世上的大多数人。乌从善与哀宗同患难共富贵,情义非比寻常,向来对其忠心耿耿。哀宗一去,乌从善心神俱颓,这才会在不到五十的年纪就已是满头白发苍老不堪。可此刻见到李长安,他已将自己对哀宗的忠心移情于对方。再见其这般才具气度,他心中愈发欣喜,态度也就更为恭谨老实。
“惠宗陛下知道,要确保他死后先帝能顺利继位,唯有令真宗陛下除了先帝之外再无子嗣。是以,真宗陛下在被册立为太子后就已不能人道。真宗陛下从来倚重世家,可在他登基后却再不曾纳过世族出身的妃嫔。只因那些贫家女远比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好摆布得多。
“那时先帝正逐渐长成,后宫的那些血泪已略有耳闻。是太子师李雍教育先帝,君有诤臣,则不失其天下;父有诤子,则不陷于不义。于是他便不顾老奴的再三劝阻,义无反顾地去劝谏自己的父亲,哪知竟遭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暗算……先帝生性仁善,他哪里能明白:一个男人不能人道,这是怎样的屈辱?他与真宗陛下名为父子,可其实真宗陛下早就恨毒了先帝!再后来,阴错阳差,丽美人那贱人竟敢诞下一子?这样的祸胎孽种怎能留着?”
李长安悚然而惊,终是忍不住道:“你们,杀了他们母子?”
“老奴本该自己动手!”乌从善理直气壮地回道,显然至今仍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错。但话说半截,他却又落下泪来。“可先帝……他太仁善,太仁善了……他实在不忍害自己的孩儿,对老奴百般阻拦。不意此事又被真宗陛下知晓,真宗陛下要挟先帝要改立太子。虽说先帝有惠宗陛下的诏书,可一旦真宗陛下掀起事端,天下都要动荡不休。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天下百姓,先帝只能亲自掐死了那孽胎……”
那乌从善说到这已是泪如雨下,显然是为哀宗抱屈不已。
就连李长安也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
——那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只因有些姿色就被地方官当做礼品送入宫中,供一个年纪能当她爹的糟老头蹂躏玩弄,甚至被转赠给他的儿子享用!父子聚麀,禽兽不如!好不容易生下一子以为从此在这吃人的深宫中有了依靠,最终母子俩却双双惨死在那对禽兽父子之手。什么是江山社稷?什么是天下百姓?可笑!难道那弱女子就不是江山社稷,不是天下百姓?所谓的江山社稷天下百姓,不过是你们这对禽兽父子争权夺利、鱼肉百姓的借口罢了!
李长安想怒吼,想一刀砍了眼前这个肉身奴才精神主子。可最终,他却只能握紧空空的双拳,一字字地问道:“……所以,先帝深恨我祖父,刻意掳走我姑母以为报复?”
“不!不!不是这样!绝然不是!”乌从善慌忙否认,落泪道。“是……是先帝……那次之后,他就有些……糊涂了。……他本是个性情和善的好人,因得李雍悉心教导,甚爱书法字画。他头一次见到你娘的梅花小篆,就已赞叹不已,盼望着能与你娘见上一面。可有时候,他又会忽然性情大变,暴怒古怪,残忍嗜血。可等他清醒过来,他却又浑然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只会惊慌失措地问我,为何那些宫女太监竟会满身是血地死在他的眼前?他哭着与我说,他定是疯了,再不配为帝……可……可……真宗陛下深恨先帝,若是知晓此事,定会令先帝自尽以保皇家颜面。先帝登基后,李二娘入宫觐见皇后,先帝本打算请教她梅花小篆,可不知怎地……殿下,先帝也是身不由己,有时候他也控制不了自己……”
——解离性障碍?还是单纯的精神分裂?万分之一的发病概率,这也能让他碰上?有没有那么巧的事?……就算一切都是真的那又如何?一个发疯的人渣,并不代表他不是人渣!
李长安满心狐疑一心抗拒,却又止不住内心如山崩般逐渐动摇坍塌。毕竟,乌从善的故事是这样的环环相扣毫无破绽;毕竟,李长安更加不愿自己的母亲是在万般无奈之下产下了仇人之子;毕竟,比起一个禽兽父亲,任何人都会期盼着这个禽兽或许真有苦衷。
“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大错已然铸下,他对我姑母造成的伤害也永远无法补偿。可幸而他是皇帝,没人敢追究他的错。哪怕不为任何人,只为他自己,为何他不给我姑母一个正经名分?”李长安竭力克制住自己,冷漠发问。
“因为有了你。”乌从善目光深深地望着李长安,眼底满是期盼、欢喜,以及难以掩饰的痛楚。“先帝……先帝他见不得孩子。他清醒的时候比谁都盼望着你的降生,可失控的时候又比谁都想你死。老奴知道、你娘也知道,万一你和你娘真的出了事,不但先帝会彻底疯狂,大陈朝说不得也……所以,我只能偷偷将你娘送出宫。”
话说到这,乌从善忍不住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送走李玄琦明明是哀宗自己都默许的事,可等乌从善当真行事,哀宗却又暴怒不已,差点将他活活鞭死。然而他自幼入宫,视哀宗为唯一的主子、唯一的亲人。为了哀宗,他甘愿付出一切,些许皮肉之苦又怎会记恨?
李长安心中一动,忙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兴平二年七月初一,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月黑风高,最不引人注目。”乌从善不假思索地答道,显然这个时日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你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听闻殿下的生辰是在兴平三年元月,想必是你娘这一路颠沛流离以致早产。”
——妈的,大意了!这个生日是我为了当李探微的哥哥故意谎报的。可根据我娘告诉我的生辰,兴平三年八月却又怎么都对不上了。究竟是我娘也谎报了我的生辰,还是我其实也并非我娘亲子?……一个女人孤身在外,似乎没有必要非得给自己加难度抱养一个孤儿?更何况,还有样貌,我虽不确定自己究竟像不像哀宗,但至少能确定自己的确很像李家人。……好吧,娘亲,姜还是老的辣,你儿子我办了一件蠢事!
可无论如何,想到自己的母亲其实也不愿自己认祖归宗,李长安的心里委实慰藉了许多。“我姑母至今不知生死,你想只凭那一卷先帝手书的梅花篆字,只凭这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就说服我,让我相信我姑母与先帝有一个孩子。这是否太过可笑了?”
乌从善平静摇头,缓缓道:“老奴将李二娘送出宫的时候,曾问过她,会否兑现承诺,将你平安生下?她说,她会。她还说,不求你富贵荣华,只愿你长泰安乐。我想,这就是为何你的小字是‘长安’。”
李长安心头巨震,瞬间忆起自己的母亲生前也曾这么对他说过。但他却仍旧只是冷笑。“这又为何不能是你编造的谎言呢?”
乌从善见李长安执意不信也是无可奈何,只能重重地叩首,力若千钧地赌咒:“殿下,此处是奉先殿。当着大陈朝列祖列宗的面、当着先帝的面,老奴若是有一字虚言,管教老奴天打五雷轰!”
李长安见状顿知自己是再也说服不了乌从善了,便也做出无奈之色,坚定道:“然则我见过我的生父也见过我的生母,我的确是李禀业之子。且生辰户籍一应俱全,实在做不了假。”
“可你与先帝少年时的容貌是那样相似!”乌从善急迫叫道。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有人竟会拒绝这世上最为尊贵的皇室血统?
——这世上除了狗血电视剧,还有哪对父子会长得一模一样?我的样貌若是当真那么像先帝,纵使爷爷刻意隐瞒、王家绝口不提,那长公主也早该按耐不住了吧?
“人有相似,物有同形,这本不足为奇。我还听闻太后身边的苏摩比起我更似先帝,难道他也是先帝之子?”李长安嘲讽道。
眼见李长安毫无动摇,乌从善不禁愈发急急切。只见他低头思索良久,终是近乎魔怔地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胎记!惠宗、真宗、先帝祖孙三代身上均有胎记,你的身上必定也有!”
众所周知,胎记并非显性遗传,亦非隐性遗传,胎记根本不遗传!
李长安深深地喘过一口气,直视哀宗的牌位气定神闲地问道:“我该在何处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