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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身世之谜(上) 人生的分水 ...
车马迤逦,无论李长安对太后出宫一事有再多腹诽,时间一到他也仍难免随行。好在钟山离金陵城并不遥远,李长安这一路又是躺在马车里被拉走的,是以并未吃什么苦头。
安排好住宿后,严衡严统领又带着李长安如今的顶头上司中郎将何无畏亲自来探望。严衡正值不惑之年,五官端正、年富力强,若非出自宰相门下,他本该是接任羽林卫大统领最好的人选。可若没有宰相青眼,毫无世家背景的严衡怕是早就离开羽林卫自谋生路了。
而严衡既然在青年时就能明白世族背景的重要性,力争上游博得宰相垂青,那么对着同样来历不凡听闻还得宰相亲口夸赞是“吾家麒麟儿”的李长安自然懂得如何摆正心态曲意逢迎。那一段嘘寒问暖,直教见多识广的李长安都觉如沐春风。而李长安那更是吃过见过,严衡有心结交他自是全力配合。两个社交恐怖分子彼此切磋技艺,以至于这两人分明是头一回相见,可等分别时竟已以叔侄相称。至于社交能力远不如这两人的何中郎将,那便只有站在一边点头赔笑当气氛组的份了。
待送走这两人,陪着李长安一同前来的狸奴也高兴坏了,喜出望外地叫着:“长安哥,你早该来这边了!陛下只会打你,可太后她老人家还给你假期!”
是的,严衡此次前来其实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传达太后的指令。令李长安好生休养,不必急着上班。
原本,这愿意给带薪病假的老板,那自然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老板。可不知为何,李长安这一回却有些心不在焉。只见他呆滞片刻,方才抚着狸奴的发顶笑道:“一点皮外伤,那就这般大惊小怪?趁有闲暇,明日长安哥带你去祭一祭孙权。”
狸奴听地怪异,不禁问道:“长安哥,你不是不喜欢孙权,说他是江东鼠辈么?”
李长安一脸坏笑,“话虽如此,可来都来了,又怎么能不去给他送一张合肥地图呢?”
大概是得益于“死者为大”的传统思想,这一统天下的大陈显祖皇帝虽说占了整个钟山当祖坟,可也没有将只得三分天下的前驻民孙权扫地出门。且由于时间间隔不远,如今李长安能看到的蒋陵远比后世旅游景点的孙权墓完整地多,比如那墓前的一对石麒麟就仍在兢兢业业地看守门户。
大陈尊两汉为正朔,能够允许在汉时的官职只到讨虏将军、会稽太守的孙权保留墓前的那对石麒麟,显祖皇帝已是甚有胸襟。可当李长安牵着狸奴走进陵园,看到有个身材颀长满头白发的老太监正侧对着他们在园内锄草,亦忍不住在心中暗叹:显祖陛下真厚道人也,难怪爷爷是他死忠粉。
注意到李长安和狸奴进入陵园,那老太监急忙扔下锄头上前来长揖为礼。“见过两位郎君。”
只见那老太监年纪约莫在六十上下,气质斯文儒雅。若非穿着太监服侍,可真看不出他竟是个低三下四的阉人,反而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儒者。原本以他的颜值,实不该混到给孙权守陵的地步。可惜,他的右侧腮边到脖颈的地方竟有个极大的伤疤,彻底毁了他原本老帅哥的容貌。
见到这老太监吓人的模样,狸奴登时惊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李长安却只淡定抱拳。“公公不必多礼,在下与舍弟前来祭拜孙讨虏,公公还请自便。”
哪知那老太监却是一不知丑二不怕生,一见狸奴手上拎着的食盒双眼就是一亮,竟覥颜笑问:“老奴守墓辛苦,郎君可否赏口酒肉?”
不等李长安表态,狸奴就忍不住“啧”了一声,然后就理直气壮地将食盒递给了那老太监。“那你可要帮我们做事才行!”
“谢小郎君,谢小郎君!”那老太监满口答应,忙不迭地将食盒里放着的酒菜香烛摆在墓碑前。
很快,李长安就在孙权的墓前洒了三爵酒,又如愿给他烧了合肥地图。
却是狸奴见李长安始终有些心不在焉,不禁牵着他的手问道:“长安哥,你还在担心徽州民乱么?”
李长安沉默了一阵才答:“区区百年光阴,百姓元气未复……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狸奴听李长安话音渺渺,深知他是为徽州百姓揪心不已,可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却是那老太监忽然凑上前叹道:“怜我世人,忧患实多……郎君好才华,不知语出何典?”
李长安默默无语,只在心底暗自吐槽:语出金庸巨著《倚天屠龙记》,可惜我就算说了,你也不知道啊!
“那当然!”李长安不吭声,狸奴却已洋洋得意地搭话。“我哥是文宗之孙,才气纵横,车载斗量!”
“原来是‘只有香如故’的李二郎,老奴今日开眼啦!”那老太监满脸的喜不自胜,急忙又向李长安深深一揖。
这几日都少见沉默的李长安终是醒过神来,意味深长地道:“不意公公耳目这般灵通。”
老太监腼腆一笑,老实道:“太后凤驾亲临,大监早有嘱咐,要我等不可冲撞了贵人。”
“原来如此……”李长安点点头,漫不经心地道。“公公有心了。”
“李文宗名动天下,长子乃状元之才,次女一手梅花小篆当年也曾惊艳京城。如此人家,满金陵也找不出几家来了!”那老太监却好似完全看不出李长安的敷衍,仍旧卖力吹捧。
可提起李玄琦,无疑是触到了李家的逆鳞。就连李家四郎狸奴也忍不住勃然大怒,当下高喝一声:“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
尊卑有别,却见这马屁拍到马腿上的老太监浑身一震,即刻落花流水地退下了。
见这不知轻重的老太监滚蛋,狸奴这才缓过一口气,又牵住李长安劝道:“长安哥,他走了,你别生气。为了这种人,不值当。”
李长安起初没有说话,直至确认那老太监走远,此处四下无人,他才问道:“狸奴,你方才有没有仔细地注意他?”
狸奴瞬间意识到了这是他长安哥对他的考校,他凝神思索片刻,小声道:“他的手!他的手上没有茧子,他的脖颈也很白……还有他的衣裳,虽说不是新的,可却没有破损没有补丁……他不是这里的杂役太监,他也不是刻意攀附,他是特意来等咱们的!”
李长安满意点头,终是展颜笑道:“孺子可教!”
狸奴可无暇为李长安的夸赞而高兴,只见他白了李长安一眼,扯住对方的胳膊忙不迭地往外冲。“长安哥既然早看出来了,那还等什么?再不回去,老巢都要给人抄了!届时嫁祸咱们一个巫蛊之罪,九族都飞灰了!”
“不忙,不忙……”李长安却抻着腰懒洋洋地不肯走,“营房里还有易水和冰鉴在,哪那么容易被人栽赃嫁祸?更何况……”
狸奴听他话说一半留一半,登时不满地皱眉。“更何况什么?”
李长安却不肯细说了,只是满腹愁绪地长叹一声,无奈道:“……如今是我在明敌在暗,走一步看一步吧……”
狸奴闻言,不禁狐疑挑眉。如果他没记错,这是他认识他长安哥以来,第一次见长安哥这般被动。狸奴迅速意识到他长安哥这一回定是遇上了极大的麻烦,以至于他不得不先选择防守,稳住阵脚再图后算。可这麻烦究竟是什么,狸奴却又一头雾水茫然不知。
又过得三日,李长安的伤势彻底痊愈,他老老实实地向自己的上峰何无畏销假报到,第二天就被安排去太后身边值守。
太后见到李长安,甚是和颜悦色,柔声问道:“伤势都痊愈了吗?”
“劳太后垂问,都痊愈了。”李长安低头抱拳,规矩答话。
太后点点头,扶着苏摩的胳膊举步向殿外行去,她今日的安排是去奉先殿给先帝诵经祈福。
随侍在侧的李长安正暗自吐槽带着情郎去给前夫诵经的操作太抽象,太后却在奉先殿前停下了脚步。“阿摩,你留下。长安,你陪哀家进去。”
“是。”苏摩柔柔顺顺地退开一步,将太后身后的空位让给了李长安。
这个时候,若是主动提醒太后,按规矩自己比苏摩更没资格进入奉先殿,那就太不长眼了。向来机灵醒目的李长安又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为了人设不倒,李长安只能躬身上前,陪着太后踏入殿内。
与故宫的奉先殿相比,大陈朝的奉先殿在奢华程度上是远远不如的。但好在现在的地皮不值钱,大陈朝的奉先殿在占地面积上还是远超故宫的。奉先殿外有两层宫墙成回字结构,殿内有前中后三进院落,共计十二间独立宫殿。其中占位最前宫殿最大的一间自然是供奉大陈朝的开国皇帝薛烈和他的皇后长孙氏的牌位。
至于供奉哀宗薛敬的宫殿则在奉先殿的西侧,规模上比奉先殿小了一大圈。但空空荡荡的两进院落只为放一个木牌位,牌位前的香烛供奉四时不断。而为了确保这木牌位前的香烛不灭食物新鲜,还得配给四个太监时时洒扫。这样的待遇,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徽州的百姓都已经因为饥馑不得不举旗作乱了,而在薛氏皇族之内却连死后都感受不到物质的匮乏。这样的天差地别,要九重之上的皇帝共情百姓的苦难,无异于天方夜谭。难怪后世之人都调侃,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
李长安四下一望这装修精美、祭品繁复的宫殿,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叹。
那厢边,太后已然为先帝供上了三炷清香,对着那无知无觉的木牌位柔声道:“前些时日宫娥打扫宫室,找到一些你喜欢的字画,我将它们带来了。”
太后话音一落,跟着太后一起进来的一名宫女便理直气壮地将手上抱着的木匣子递给了李长安。
戏份走到这,早已没了容许李长安罢演的余地。于是,他乖巧地接过木匣子,将里面的几卷字画一一展开摆放在香案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李长安看到其中一卷并非自己母亲笔迹的梅花篆字时仍是忍不住抽了抽眉心。李长安面无表情地扫过那首《关雎》,迅速地将目光滑向字画上的落款,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兴平二年春 摩,紧跟着的就是一个先帝的私印。
李长安抿紧双唇,什么也不说,默默地回到太后的身后。
却是太后略带好奇地睨了李长安一眼,然后才移步去了后殿。
后殿内,香烛、茶水、点心、佛经都已准备好。太后舒舒服服地倚入长榻,拿起佛经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终是忍耐不住打破这殿内的静谧。“李都尉在想什么?”
“在想微臣祖父……”李长安也好似终于卸下假面,平铺直叙地言道。“祖父并未冤枉先帝。”
太后终是满意而笑,扬眉奇道:“仅是如此?”
“为什么?”李长安面露怨愤,一字字地质问。“骠骑之孙、文宗亲女,难道还不配一个妃位?无论如何,祖父与先帝总有师徒情分,为何要这般羞辱他?”
“并非如此,长安,事实并非如此。”太后起身走到李长安的身边,缓缓劝道。“只要她愿意,别说是妃位,哪怕是皇后之位,哀家也愿意让给她。是你母亲不愿意,纵然先帝苦求,她也不愿留下。”
李长安瞬间错愕,半晌才慌忙跪地道:“微臣惶恐,太后,微臣不胜惶恐!”
太后举步上前,一面垂泪一面轻抚李长安的面颊,幽幽道:“孩子,难道李雍从未告诉你,你长得……真的很像先帝……”
“太后!”李长安整个人如筛糠一般簌簌发颤,竟是连声都裂了。“太后谬矣!太后谬矣!微臣先祖乃车骑将军李凉,先父李禀业,家母李韩氏!文宗之女李玄琦乃微臣姑母,先帝更不可能与微臣有血脉之亲,太后明鉴!”
太后却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言道:“我知你母亲清高不群,王权富贵于她不过尘土。可你身为人子,难道连亲娘也不认了么?”
“太后!太后此言微臣实无地自容,只能一死以证清白!”李长安话音方落,便已横剑在颈上。
“长安!不要冲动!”太后出身顶级世家,后来又当了皇后、太后,早就见惯了旁人竭力攀附的模样。这辈子,她拢共也只见过两个如李长安这般情愿一死也要与皇家撇清干系的狠角色,而先前的那一个正是李玄琦。想到这,她的眼泪流地更急了,不禁痛叫出声。“你真的很像你娘,你知不知道,她曾是我闺中密友,长安,我怎会害你……”
然而,李长安却只面无表情地将剑刃向颈项处狠狠一压。刹那间,血如泉涌将李长安的衣领都浸透了。
太后见状再不敢逼迫,忙步步后退。“罢了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你下去吧,下去罢!”
“谢太后!”因大量失血而唇色惨白的李长安这才归剑入鞘,恭恭敬敬地拜别太后。
一俟李长安退出奉先殿,焦急等在门外的苏摩就冲了上来,惊声叫着:“李都尉?这……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李长安没有应声,只沉着脸深深地看了苏摩一眼,大步流星地离开。
直至走出那两层宫墙,李长安方扶着剑猛然侧首回望。此刻时辰尚早烈日正空高悬,将整座巍峨壮观的奉先殿俱染上了一层辉煌耀目至极的金色,愈发显出皇室那煊赫的权势与威仪。然而,那奉先殿的影子却犹如一片黑苔逐渐蔓延至李长安的脚下,仿佛要将他吞噬入腹。
长安: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导演:你亲爹也要自己做主?
长安: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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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身世之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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