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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探望 六朝何事, ...
李长安受伤后的第二天,大表哥王澹就奉命前来探望。彼时,李长安刚由家中仆役搀扶着解决生理问题。王澹见他还能自行行走,顿时松了口气,不禁摇头叹道:“你向来是个聪明人,怎么这回就犯蠢了呢?”
夏虫不可以语冰,李长安无心再与王澹辩论,只自嘲一笑。“是小弟一时糊涂。”
王澹面带嗔怪,上前来将李长安扶上床榻,又补充道:“你出事后,爷爷即刻去了长信宫。太后亦道,长安莽撞气盛,不宜长伴御驾。”
李长安本该配合地做出自责惶恐之色,可惜他被伤痛折腾了一夜,委实是精力耗尽,便只哈哈一笑,单刀直入。“此行祭祖,太后与王公有何指示?”
“你呀……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王澹一脸无奈地指了指李长安。李长安这般态度,王澹亦知剩下的教训便也不必再出口了,当即转换话题没好气地传讯。“太后十日后出发,你的伤一时半刻怕是好不了。太后仁慈,允你带几个人照顾你起居。”
大军出行,太后居然还允许军中将官携带仆役,那的确是仁慈。是以王澹话音刚落,陪在李长安身边的狸奴就满脸喜色地叫着:“长安哥,带我!带我!我能照顾你!”
同样陪坐在王澹身侧的李梦得亦道:“家医也得带一个。”
“这些都是小事,”李长安把手一摆,又问。“除此之外呢?”
王澹霎时一愣,半晌才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
李长安瞬间嗤笑出声,调侃对方。“大表哥未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不等王澹双眼鼓起,他又干脆利落地补上两句。“大表哥既然没有别的吩咐,长安可有话说。正所谓白龙鱼服见困豫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太后究竟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要在这个时候离开皇宫?”
在古代,皇宫才是政权的中心。实权皇帝无故离开皇宫,都有可能面临被人乘虚而入发动宫廷政变的危险。更何况是这个没有亲生儿子的太后?她难道不怕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被薨逝了么?
李长安此言一出,王澹不由一阵沉默,良久才艰难道:“祖父也已力劝太后,只是太后哭诉近日常常梦到先帝,心中不安,非要去祭奠……”
李长安亦是无言以对,只想大声疾呼: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九族性命证明爱!
李长安沉默片刻,终又振作精神。“我离开御前,皇帝身边却不能没人。外公有何打算?”
王澹傲然一笑,自信满满地道:“你且安心!”顿了顿,他又语带不满地责备。“早知今日……”
李长安可不耐烦王澹再给他念经,当下捂住脑袋开始呻吟:“哎呦,我头好痛啊,不行了……快叫家医来……”
王澹见状登时明白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训词是不必再说了,起身瞪了李长安一眼,忿忿地走了。
有王澹率先来探望李长安,这对宰相门下的各世族无疑是个明确的信号。是以,接下来的几天李家的客人可说是络绎不绝。伤患本不该这般操劳,但李长安却不得不为自己的鲁莽收拾残局,亲自向各世家表明态度:他李长安目前还没有转文官的打算,更不会以天下生民为借口踩着各世族争取上位。
这种情况下,论理李梦得这个兄长很应该当仁不让地站出来为亲弟弟抵挡。可偏偏,李长安带伤操劳的这几日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对络绎不绝的访客却又来者不拒,无情地好似一台迎客机器。李长安知道,李梦得并非不能理解李长安为何要为黔首百姓得罪皇帝,他只是恼恨李长安情绪上头不顾及自身。是以,非要给他个教训,让他不敢再犯。
李长安也明白,古代政坛可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说法,有的只是株连九族。他自打从宫里回来见到为他担忧心疼的亲朋,就已意识到自己冲动。兄长教训,做弟弟的只有乖乖认罚。
直至三天后的夜晚,承受了精神肉/体双重苦难的李长安自昏睡中缓缓醒来,竟然发现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就坐在他的床头,背对着他凝视着卧房内一处黑暗的角落。
“卧……云儿?!”受到惊吓的李长安倒抽一口冷气,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人吓人吓死人啊!”
长孙临云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扣住了李长安的腕脉。“何以这般松懈,你伤很重?”
李长安一脸苦大仇深地哭诉:“三天见了十几拨客人,别说我有伤在身,就是没伤也得累够呛!”
待确定李长安脉象平和,长孙临云方才收回手,轻声道:“我一直以为你不是个蠢人,为何竟做了蠢事?”
李长安无奈长叹,良久才道:“有些事,明知是错也得去做……因为,不做更错!”
长孙临云神色微动,好似被李长安这一句触动了心绪。片刻后,他忽而一笑,幽幽道:“你这人,真有意思……”
“云儿,人生的选择从来不是对与错那么简单。更多的时候,你得问自己,究竟哪一种错才是你能承受的。是的,这就是人生!欢迎来到痛苦而煎熬的真实世界!”显然李长安哪怕挨了一顿狠揍,也是那个永远没个正形的李长安。这才说了没两句,就开始嬉皮笑脸地扒拉长孙临云。“好了,对你的人生导师客气一点,至少正眼看我吧?”
长孙临云从善如流地扭头直视李长安,但起身。“既然你没事,我就走了。”
“哎?别啊!”李长安赶忙出言挽留。“我都伤成这样了,你忍心坐坐就走?”
长孙临云冷笑一声,低声问道:“李长安,你既然这么聪明,那你来告诉我,我此行之错,究竟能否承担?”
李长安不假思索坚定道:“你我赤诚相交肝胆相照,如何是错?”
李长安这般理直气壮,长孙临云竟是无言以对,只能苦笑。
却是李长安仍意犹未尽,续道:“云儿,你以赤诚心待我,我便绝不会让你的情义白白抛费。你不要去向陛下自荐平乱,这才会是你人生中最大的错。”
哪知,李长安话音未落,长孙临云的眉峰便猛然一抖。
李长安察言观色,瞬间从榻上跳了起来。“长公主已经进宫了?你怎么不拦着?”
自打长孙父子退出羽林卫,长孙家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头侯爷的名号。这样的江湖弟位,哪怕长孙临云刺血上疏,那奏章都不知几时才能送到皇帝眼前。所以,要上达天听,唯有长公主出面。而以长孙临云的资历,要当一军主帅那是笑谈。可凭长公主的颜面,搞个参事、司马之类的当当那还是易如反掌的。
长孙临云长声一叹,幽幽道:“如今家族前程全系我一身……”
可不等长孙临云把话说完,李长安就已大声怒吼:“屁话!屁话!屁话!长孙临云,你以为你是去戡乱救国么?你是去给那些伤化虐民的世家大族当刽子手!”
区区一个参军、司马之流,还特么是个空降的关系户,在军中能有什么话语权?长孙临云若想积功上进,只能交一个投名状:给世族干脏活,杀人,杀地越多,晋升越快!
长孙临云起初没有说话,隔了很久才咬牙一字字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跟我说过,武平候府要翻身,就只能从做一个工具、一条狗开始?”
“杀世族和杀百姓,那能是一回事吗?”李长安了然揭穿他,“如果你心中没有犹豫,你今夜就不会来!”
世族是这个王朝的寄生虫,杀地越多对百姓越好;可若是成了世族杀百姓的刀……名重如岳飞,千百年后尚且有人诟病他曾为大宋朝廷平灭农民起义。长孙临云如何与岳飞相比?他会被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的!
长孙临云窒了一阵,又艰难吐字:“……他们,都、是、贼!”
“山穷水尽,长孙临云,难道你也要他们坐困饿死吗?”李长安愤怒地盯着长孙临云,步步紧逼。“他们是贼?长孙临云,你把话说清楚,他们是谁?是谁偷走了百姓的钱粮、土地、生路?究竟谁才是贼?!”
长孙临云踉跄后退,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好在,李长安这么声色俱厉也不是为了要在道德上批判长孙临云,给他定罪。于是,他又叹了口气,低低哀求:“云儿,别去!你还这么年轻,不要这么快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长孙临云怔怔失神,良久才沉重道:“我武平候府百年门楣,不能倒在我的手上……”
“所以,一个无产阶级的祖先,却生下了封建地主阶级的后代。祖先起兵只为反抗暴政,子嗣要守住功名富贵,就得镇压义兵。有趣,真有趣!”李长安不禁放声大笑。可笑了一阵,他又忽而高声嚎啕。“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长孙临云亦是泪盈于睫,可他却再不能后退半步了。“先祖留下的基业,我不能轻易抛洒,教我父母双亲失望,我爷爷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不就是一个武平候吗?云儿,你听我的,留在京城,哪也不要去!待我返回晋阳,你跟我一起走,我定许你一个比武平候更荣耀的前程!”李长安抓着长孙临云的手,坚定许诺。
——能比开国侯爷更荣耀的那就只有再开一次国了。
长孙临云目光倏缩,瞬间挣开了李长安。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触到李长安的反心,可不知为何,长孙临云的心底却并没有太大的惊慌,反而有种“终于摊牌了”的释然。相识多年,长孙临云一直都知道李长安对朝廷、对政局、对这世道都有诸多不满。而李长安性情刚烈、果敢自信,所以他不会像屈子那般自杀殉国,更不会像五柳先生那样避世不出,他一定会主动出击把这个世界改造成他想要的模样。长孙临云原以为他会想当诸葛武侯,甚至是霍光,没想到还是小觑了他的胆量。却原来,李长安是想当曹操!
长孙临云恍然回神,厉声道:“李秀宁,你就不怕我去告发你吗?”
“你不会。”李长安笃定摇头,“我李长安的朋友,绝不会是那种会告密的小人!云儿,你跟不跟我走?”
长孙临云也摇头。“李秀宁,看来我们将来只能沙场相见了。”话音一落,他便越窗而去。
送走了长孙临云,翌日一早李长安又迎来了新的访客。这一回,来的是代表太后之父、宰相之兄、王丽质之伯父、李梦得之岳祖父、京兆尹王载的心腹幕僚王佐。
对于这样一位大有来头的贵客,李长安当然不能再趴在床上会客了。于是,他命人取来了厚实的软垫,与他亲爱的王师兄对坐茗茶。
王佐见李长安坐地呲牙咧嘴不禁失笑而叹:“二郎何苦得罪陛下?”
“莫提,莫提!师兄,往事随风,莫要再提!”李长安赶忙摇手而叹。
“你呀!可算知道厉害了吧?”王佐伸指虚点他,含笑打趣。“我知你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现如今可知皇权之威?”
李长安闻言却是满不在乎地一声冷笑。“皇权之威,等他能做主此次平乱人选再谈不迟。”
王佐霎时瞪大了双眼,片刻后又是一阵大笑。“不意性情疏朗的李秀宁也能这般刻薄,难怪能说出‘坐困饿死’这四个字来。二郎哪,你这一句可算是将陛下逼到了墙角了!”
李长安眉梢一动,沉默了半秒。如果他没有记错,这四个字他只对两个人说过,一个是小皇帝,一个是长孙临云。小皇帝听到的时候玄武已经去找王言,所以绝不可能是玄武转述给王言听;而当时有份听到这四个字的羽林卫们,谁也不敢事后传话让小皇帝更加丢脸。至于长孙临云,那就更不可能传话了。那么,王佐又是从哪里听到这四个字的?
当然,李长安没有发问,他只是迅速提起茶壶给王佐续了杯茶。“师兄可别冤枉我,小弟哪敢?这三十杖于小弟而言,可是血肉模糊、刻骨铭心哪!”
王佐摇摇头,不再多言旧事,便转口道:“二郎将去太后身边侍奉,对太后的性情,为兄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李长安果然上道,王佐话未说完,他就插言道:“不知严统领与太后……”
“严衡出身寒微,若非宰相举荐,绝难出人头地。是以,绝对可信!”王佐斩钉截铁地道。
李长安对这回答也很满意,当然,这主要是满意王言的能力。有王言背书作保,至少李长安可以确定关键时刻这严衡不会拖自己的后腿。于是,他又问:“那苏摩?”
哪知,这一回王佐却只把眉一挑,满不在乎地道:“阉人罢了,二郎何需在意?”
——太后身边的哪一个人不得小心在意,何况是那样亲近的心腹太监?
李长安摇摇头,诚挚道:“他是太后信重之人,可由不得我不在意。”
王佐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几个侍奉在李长安身边的仆从身上。
李长安了然挥退下人,直至门窗紧闭才压低声道:“师兄有话不妨直言,这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王佐微微一笑,跟着低声道:“其实也不算什么秘辛,京城的几个世家知道此事的怕也不少。只是碍于太后与先帝,大家都不提罢了。苏摩此人,原是王公找来送进宫的,整件事正是在下经的手。”
——亲爹给亲闺女找替身爱人,找的还是容貌跟先帝仿佛的。这样的父爱如山,就很难评。
李长安沉默良久,才艰难道:“不意太后与先帝这般鹣鲽情深,如今天人永隔实在可惜。”顿了顿,他又问。“只是那苏摩堂堂男儿,如今净身入宫,可是甘愿?”
“若非王公,他全家早成饿殍。如今他贵为中常侍锦衣玉食,家人也得温饱。这条通天之路,旁人求也求不来。他还敢心怀怨望?他该对王公感激涕零才是!”王佐轻蔑道,“二郎啊,我知你心善,可你也不要太过妇人之仁了!”
——这特么什么吃人的鬼世道!吃了你,还要你感激!
李长安面露不忍,深呼了一口气续问:“如此说来,他本名也不叫苏摩?”
王佐左右一望,伸长脖子凑近李长安,极小声道:“为兄听闻,先帝的生母崇佛,是故先帝的小字就叫摩诃萨……也不知是真是假了……哈哈哈……”
李长安的头脑瞬间一空,跟着大笑起来。
鉴于李长安臀伤未愈,王佐告辞时是由李梦得亲自送到了大门口。可直至李梦得送人回来,李长安竟仍呆呆地坐在原地,不言不动。
“长安?”李梦得疑惑上前轻拍李长安的肩头,“怎么了?”
“哦,没事……”李长安霎时一惊而醒,只见他用力一抹脸,扣着李梦得的手腕沉声道:“大哥,你为礼部郎中,赶紧悄悄地替我办件事。”
“什么?”
“去查一查往年的科举名录,看看有没有王佐其人。我也得马上写信给爷爷和大伯,问清楚他们到底认不认得王佐。”李长安面色沉凝,将王佐方才露出的破绽和盘托出。
李梦得听闻顿知此事非同小可,忙道:“要不要告诉外公?”
“不行!”李长安断然否决,“王佐在王载身边多年,深得信重。他若是有问题,王家怕是已经被他安插了不少眼线。外公在明他在暗,外公只要一动,就是打草惊蛇。”
“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李梦得点点头,认同了李长安的意见,忙不迭地走了。
导演: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长安: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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