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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受刑 祝大家端午 ...

  •   在大陈朝,杖刑的技艺可说是源远流长。

      开国皇帝薛烈草根出身,马上得天下,早就习惯了用军棍收拾刺头。哪怕是坐了江山,一旦遇上了那些永远吵不赢的所谓清流名士,他最常用的手段仍然是:“推出去!用大棍子重重地打!”

      有显祖皇帝做下规矩,薛家子孙自是有样学样。除了文臣心目中的白月光仁宗陛下,的确从没动过朝臣们的屁股。兵权在手的惠宗陛下曾大批量地打过反动他对东燕用兵的世族,那时的场面堪称壮观。一贯仁弱的真宗也曾动过杖刑,殴打劝谏他修身养性的臣子。直至暴戾乖张的哀宗继位,皇权日衰,再想如父祖一般说不通道理就动用物理,那是不可能了。哀宗陛下在位十年,前朝挨过揍的都有确凿的罪证。生存境遇更惨烈的其实是在后宫,那些侍奉皇帝的侍卫、太监、宫女,从来都是: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皇室有需求,负责用刑的小黄门就有必要苦练这一门技艺,打地皇帝开心、打地皇帝舒畅,最重要的是打地不耽搁皇帝的正事。所以,比如同样是杖责三十,有的人就皮肉娇嫩,打地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可没等过上十天半个月,人已经可以下地行走,随时能回来继续上朝打工。而有的人则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着体魄强健只受了一点皮外伤。岂料实际竟是个软骨头,下半辈子都要让人抬着走了。还有的人,那是罪虐深重天要收他,明明三十杖打完油皮都没破一点,可没过几天,自己就给病死了。

      现如今,轮到李长安亲来体会大陈朝的这门幽微奥妙的技艺了。

      一如汉时规矩,杖刑的刑场设在了掖庭,负责动刑的两名内侍俱是孔武有力。见到这两人取出两支嵌着不少铁钉的刑杖,自告奋勇跟着姜义一同来监刑的杜恒文已然瞪起了一双虎目,高声质问:“姜常侍,这是怎么说的?”

      却原来,在哀宗之前,皇宫的刑杖只有一种模样,就是类似船桨可却比船桨窄上少许的桐木木杖。可等哀宗继位,他就亲自设计了这款嵌了铁钉的刑杖,专门用来收拾犯错的内侍。

      只见姜义轻抚拂尘,不紧不慢地言道:“圣心仁慈。李都尉,你可知错?”

      跟着杜恒文一起过来的鹿深森瞬间明白到姜义这么说就说明事情有转圜,他急忙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李长安,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哪知,一向机灵狡猾的李长安这回却跟老僧入定了一般无动于衷。

      李长安本人没有反应,杜恒文却委实是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急忙看向亦步亦趋跟在李长安身后的黑牛玄武两兄弟,示意他们劝劝。

      然而,李黑牛面色铁青身体僵直,一言不发;李玄武双眼泛红满脸不忿,可也是一言不发。从小与李长安一同长大,黑牛玄武两兄弟比谁都了解李长安。别看李长安素来身段柔软有千般机巧,可但凡到了真正要紧的关头,他从来都是寸步不让的。所以,别劝,劝也没用!

      可黑牛玄武两兄弟还忍得住,杜恒文却熬不住了,抢着答道:“知错,知错!求陛下开恩!”

      姜义却不为所动,只目视李长安。

      李长安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已然看得分明,那两支刑杖上嵌着的铁钉满是锈迹与血迹。用这样的刑杖挨上三十下,不死也怕得破伤风。

      但是……

      李长安沉静摇头,一字字地道:“圣心仁慈,求陛下体恤无辜被裹挟的灾民。”

      “长安!”杜恒文一声大喝,咬着牙警告。“这都什么时候了?给陛下服个软,这是咱们做臣子的本分。”

      “杜二哥,若是不这么做,我念头不通达。”李长安却是铁了心的。他自然也明白,自己眼下的坚持在外人看来是十分可笑的。可他更明白,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踏破的。一旦破了,他就与历史长河中那些为一己之私危害天下的野心家没有分别了。

      姜义仔细端详了李长安一阵,直至确定他目光凝定断无更改后方才抚掌而笑。“好!李都尉,请吧!”

      “慢着!”杜恒文却实在讲义气,拦在李长安的身前大声强调。“姜常侍,李都尉今日受罚可是为了国事。你岂可滥用私刑?”

      杜恒文此言一出,不但姜义一脸不可思议,就连原本气定神闲的李长安都满眼震惊。

      羽林卫因为公事触怒皇帝,结果被皇帝用那嵌了铁钉的刑杖殴打。这种事常见吗?常见。自哀宗朝以来,被这么打死的羽林卫都有三五个。可为什么当年长孙肃坐镇羽林卫时却从来一言不发?因为羽林卫等同于天子私军,要皇帝对羽林卫以公事论公事,那无异于自证羽林卫已不再是天子腹心。

      虽说大伙也都知道,自打杜恒文当了这羽林卫代统领,羽林卫究竟还是不是天子私军值得商榷。但有些事,他能做不能说啊!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李长安也只能先将这份恩情记在心上。

      却是姜义看着眼前的安西将军之子、羽林卫代统领,再想想圣慈太后与宰相王言,终是冷哼一声,向那两个负责行刑的小黄门挥手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把刑杖换了?”

      “多谢杜二哥。”李长安微笑着向杜恒文一拱手,转身走向刑台。

      在杜恒文虎视眈眈的监刑下,两个负责动刑的小黄门也不敢玩什么花活,只是老老实实、诚诚恳恳地打完了这三十杖。皮肉娇嫩的李长安虽说也是皮开肉绽,但神智仍然十分清醒,显然这三十杖未曾给他留下什么暗伤。

      见证了这三十杖的姜义满心复杂地回去向崇安帝复命,跟在杜恒文身后的黑牛玄武两兄弟则冲上前泣声叫着:“长安/长安哥!”

      由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的李长安缓缓松开牙关,握着李玄武的手腕,冷汗涔涔地吩咐:“不能这么回去!拿伤药、干净衣裳。”

      李玄武虎着脸含着泪,咬牙道:“都准备好了长安哥,你放心。”

      眼见李长安挣扎着要起身,杜恒文赶忙摁住他,扭头连声叫道:“都没长眼睛哪?还不快来扶着点!”

      有杜恒文一声令下,鹿深森竟是头一个赶上前来,架住了李长安右边的胳膊。

      “李长安,你这又是何必?”目光扫过李长安那血淋淋的下半身,鹿深森又是牙酸又是疑惑。“这里是掖庭,你便是低头认个错又能如何?何苦平白挨这三十杖?”

      李长安面色雪白,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了鹿深森的身上。可听得鹿深森有此一问,他仍是低笑着言道:“小鹿,君子立身,有所为有所不为。终有一日,你也会遇到能让你宁死也不愿低头的那件事。到那时,你就能明白我了。”

      鹿深森冷哼一声,当场表态敬谢不敏。“大可不必!”

      这天晚上,当李长安被送回家时,钟瑷钟璃两兄妹已然守在李家等候多时了。一俟大夫复查过李长安的伤处告辞离去,钟璃就第一个冲进门来,扑在李长安的床头嚎啕大哭。“长安哥,这全都怪我……呜呜呜……”

      “傻丫头,”李长安轻笑着一握钟璃的手掌,“长安哥是为了徽州百姓方才触怒了陛下,与你何干?”

      钟璃哽咽摇头,低声道:“若非陛下……”

      “阿璃,慎言!”这一回,不等钟璃把话说完,跟在她身后进来的钟瑷就已高声呵止。

      皇权之威令钟璃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她不敢再说话,可眼泪却落地更急了。

      李长安见状不由瞪了钟瑷一眼,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地叹道:“师弟,行行好!就给我们这对苦命鸳鸯一点独处的时间罢!”

      钟瑷脸颊一热,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好了,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眼见钟瑷关上房门彻底消失,李长安又微笑着轻揉钟璃的发顶。

      钟璃埋头抽泣了一阵,终是克制住情绪,看着李长安的眼睛小声而清楚地言道:“我知道长安哥的爱民之心,我也知道长安哥是为了国事才与陛下起了争执。只是……只是长安哥,李氏名门,若非因为我,陛下又岂会这点小小争执就……长安哥,我好怕!”

      听到钟璃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李长安不禁满是意外的看了她一会,眼底漾出真切的欣赏来。“那么璃妹,皇后有孕,这个时候无论是萧家还是王家都不会允许陛下胡来。太原钟氏历代高门,你爷爷也绝不会为了一个至今都无能亲政的小皇帝献上已有婚约在身的孙女,因为这会彻底毁了钟家。今日小皇帝不能奈我何,他就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待我陪太后从钟山回来,我们就成婚,然后就返回太原。”

      “真的吗?”

      “长安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钟璃回想他俩认识的这许多年,终是收了泪坚定地点了点头。可下一刻,当她的目光下移扫过李长安覆着被褥的下半身,竟又惊惶落泪。“长安哥,我……我……我不是轻浮水性的人,我们已有婚约,我绝不会三心两意,你相信我……”

      李长安诧异的望着钟璃,怎么也不理解为何她会突然说这些。看着她急切表明心迹的神情,李长安沉默良久终是明白到:钟璃方才哭是担忧他的生死,现在意识到他并无大碍,她便又害怕他会因为今日之事迁怒她、厌弃她。

      但其实,整件事,从头至尾钟璃又有什么错呢?所谓红颜祸水,不过是一个无能至极的男人不敢将错误推给同性,就来肆意欺负失权的女人罢了。

      想到这,李长安亦蹙起眉头,小心翼翼地问:“璃妹,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嗯?”哽咽的钟璃猛然一噎,不知所措地瞪住李长安。

      “若非如此,为何你会怀疑我对你的心意呢?”李长安看着钟璃,振振有词地说道。“端阳佳节你与陛下照面,是我起意带你出游。若论整件事的祸首,那也是因为我,而非因为你。既然错不在你,我若仍然责怪你冤枉你,岂不是证明我待你并非真心?”

      “不不,”钟璃连连摇头,“是我,是我不该直视君面。”

      “璃妹,那可是陛下,是天子!人皆有好奇之心,但凡未曾见过天子,当时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抬头看上一眼的。错非在你、亦非在我,是陛下失德,不该明知你有婚约,仍然觊觎……”

      “长安哥,快小声些吧!”钟璃一脸惶恐地捂住了李长安的嘴,“小心隔墙有耳。”

      李长安含笑握住钟璃的手掌,轻声而坚定地言道:“你且安心,别说他如今不过是一只拔了爪牙的假老虎,纵然他是只真老虎,我也能护你周全。璃妹,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心意。所以,你也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心意,以及……你长安哥的本事,好吗?”

      李长安的这番话真是听地钟璃满心的欢喜与感动,她不禁又哭又笑地用力点头。过了一会,她又低声问道:“长安哥,你痛不痛?”

      李长安摇摇头,缓缓道:“饿了,我想吃你亲手包的汤圆。”

      这还是李长安头一回要求钟璃为他做点什么,钟璃哪有不应的道理?她当即一抹眼泪,起身道:“我这就去。”

      “璃妹,把你哥叫进来。另外,让绿篱帮你,我急等着。”李长安最后嘱咐道。

      钟璃点点头,出门把钟瑷唤了进来。然后,她扭头向绿篱言道:“绿篱姐姐,长安哥要吃我包的汤圆,你快带我去小厨房。”

      绿篱闻言不禁讶异地扭头向卧房张望了一眼,这才含笑向钟璃言道:“厨房烟气大,九娘不如先随我去更衣。”

      门外的绿篱引着钟璃、丹雪、翠滴三人而去,门内,李长安逼视着钟瑷的双眼,一字一顿地令道:“我离开了御前,只恐消息不畅,好在还有师弟。师弟,你可明了今后该怎么做?”

      自幼接受忠君教育的钟瑷立时久久沉默。

      李长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此时此刻,房外是千年流光的朦胧冷月,房内一灯如豆斑驳摇曳,两个智计超卓心思缜密的少年郎就这么如坐枯禅,相对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钟璃又领着丹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去而复返。

      钟瑷这才一惊而醒,满脸惊诧地问:“这么快?”

      钟璃又是嗔怪又是甜蜜地睨了李长安一眼,软绵绵地道:“长安哥就爱哄人。小厨房里芝麻馅、面团都是现成的,哪里还需要我动手?”

      李长安满不在乎地一笑,一边接过汤圆一边问道:“你就说你有没有亲手包?”

      “自然是包了。李郎,这里的每一个汤圆可都是我家姑娘亲手包的。”丹雪赶忙插话为钟璃邀功。

      望着与李长安相视而笑,眼底写满眷爱入骨的亲妹子,钟瑷终是长长一叹,决然道:“师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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