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6、犯颜直谏 你他妈的以 ...

  •   离开政事堂后,崇安帝一路沉默着来到了承明殿。那里,是大陈皇室收藏皇家书籍的藏书馆,长期有皇帝的侍读们负责值守。见到崇安帝阴着脸进门,正在殿内誊抄典籍的侍读鹿冉冈急忙搁下笔墨起身见礼。“臣鹿冉冈,参见陛下。”

      能够在御前伴驾,首先样貌就要过得去。果然与他那不争气的弟弟不同,长成的鹿冉冈依旧身材颀长玉树临风。他的模样虽不如李长安英武,可眉眼间的沉静温顺却能一眼教人看出,这必定是个极能给人情绪价值美男子。

      可惜,身为帝王的崇安帝却已见惯了好颜色,他神情莫测地看了鹿冉冈一阵,方才开口问道:“鹿侍读在忙什么?”

      “回陛下,微臣正在誊抄《太史公书》。”鹿冉冈侍奉崇安帝多年,实在很懂察言观色,此时回话即刻又小心了几分。

      崇安帝走上前随手一翻,发现鹿冉冈誊抄的是卫将军骠骑列传。想到卫子夫带给汉武帝的惊天嫁妆,再想想自己从幽州带来的心腹鹿虔。崇安帝立时对“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同样是武将、一样是心腹,卫霍能建下不世之功,鹿虔却只知与世族眉来眼去。

      ——你爹但凡有点用,也不至于一点用都没有!

      想到方才在政事堂上自己推荐鹿虔带兵平叛不成,崇安帝对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鹿冉冈不禁更是腻味。半晌,他才又冷嘲着发问:“听闻,鹿侍读喜事将近?”

      鹿冉冈闻言,忍不住仰起头迷惑地看了崇安帝一眼。须知,在鹿冉冈心里,崇安帝可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跟侍读闲话家常的皇帝,过往他的每一句问话都是有明确指向性的。

      然而,天威难测,鹿冉冈看到的只是一双看不清喜怒的冷澈双眸。多年伴驾的警觉令其迅速低下头来,小心翼翼地回道:“蒙陛下垂问,微臣已由父亲做主与陆御史爱女定亲。”

      “陆渊……吴郡陆氏……侍读好福气啊……”崇安帝笑着应声。

      这一回,鹿冉冈再不必直视君面,也已觉察出对方话音中的刻骨冷意。他再不敢言声,只管深深地垂下头去。

      使唤鹿冉冈多年,崇安帝显然也很了解鹿冉冈软面团的性格,见其装死,他只得气闷地将目光转向了旁人。只是能够跟在崇安帝身边多年的侍读们哪一个不是吃过见过?眼见连崇安帝平日里最为亲近的鹿冉冈都莫名其妙吃了排揎,那些立在鹿冉冈身后的侍读们更不敢言声了。

      可怜崇安帝“拔剑四顾心茫然”,只得又气咻咻地离开了承明殿。待他踏出们来,一群训练有素且同样了解他性格的羽林卫也急忙躬身行礼,目光绝不敢与其相接。可这一回,原本整齐划一的动作中,唯有带头的李长安竟是慢了半拍。

      李长安虽说性情跳脱,可在御前从来规行矩步,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崇安帝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一脸忧心忡忡,掩饰都掩饰不住的模样。心底有火的崇安帝见状简直是如获至宝,当下阴恻恻地问道:“中郎将在忧心什么?”不等李长安作答,他又做恍然大悟状补充。“误了钟家九娘的及笄礼,确是朕的不是。”

      这话何其之重?

      李长安哪敢应承,忙单膝落地道:“陛下以国事为重,实乃圣明君主。钟家与李家忝附骥尾,岂敢生怨?”

      “圣明君主?闹出民乱的圣明君主?”崇安帝冷笑。

      这下,连一向能说会道的李长安也低下头装死了。

      崇安帝怒火蒸腾,再不能忍耐分毫,当下一声怒吼:“李秀宁,朕命你回话!”

      “事关国事,非微臣所能置喙。”李长安低着头,再次推脱。

      回应李长安的,是崇安帝一声刻薄的冷笑。“武平侯离开羽林卫多时,不想中郎将仍记得他当初的教诲。长孙都尉倘若知晓,当知自己没交错你这个朋友。”

      崇安帝话音一落,李长安瞬间握紧了一直扶着腰刀左手。

      眼见自己的话成功让李长安破防,崇安帝总算有几分得意,当下语调轻快地续道:“说话,朕恕你无罪。”

      李长安心念电转,显然很明白,这回是真的推脱不过去了。可他还明白,自己心中所念,眼前的小皇帝听了是决然不会高兴的。他应该赶紧想个借口敷衍过去,可是万一呢?李长安如鲠在喉,只要是为了他们,即便是九死一生的万一,他也从来义无反顾。毕竟,那曾是他一生所秉持的行事理念。

      ——不能糊涂!这是送死!可是万一呢?……没有万一!只会引火烧身!可是万一呢?……现在不提,以后还有机会吗?……不会有了,这是官场潜规则,越是重大的决策越是要在第一时间就定下来,否则就再无转圜!必须有人把话说出来,必须!

      片刻后,李长安长叹一声,双膝落地双手相叠,端端正正地拜了下去。“求陛下法外开恩,徽州民乱只诛首恶,饶了那些无辜被裹挟的百姓!”

      ——卧槽!猛士啊!李长安,我鹿深森今日算是服了你了!

      就立在李长安身后不远处的鹿深森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政事堂那么多国之干城都忘了提的政治正确,唯独你李长安敢冒死进谏。你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救那些乱民,还是想踩着这一朝君臣自己青史留名?

      只见鹿深森悄悄挪动脚步,用自己宽大的身材挡住身后的李玄武,低声道:“快去请宰相,将这里的事告诉他。迟了,你家长安哥的小命可就难说了!”

      李玄武显然也看出了眼前的情况不对,赶紧又扯过几个同僚挡住自己,一溜烟跑了。

      “什么?”崇安帝果然措手不及地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万万没有想到,方才在政事堂内满朝君臣都不曾提及的一群人竟会在李长安的嘴里听到。而且,是为了他们求情。那样一群本该永远被摆在第一位却又从来被堂而皇之遗忘的人,竟然被李长安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武夫放在了心上。

      ——原来这就是帝师的教导吗?

      崇安帝心底着实五味杂陈,又尴尬又愤怒,好似自己无形之中被李长安给比了下去。

      “……你方才就是在想这些?”崇安帝的话音满是羞窘与恼怒。“李秀宁,你这是在邀买人心么?”

      ——我就知道!

      李长安重重的叹口气,又一个响头砸在手背上。“微臣不敢!微臣出身草莽,深知农户苦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出而作日落也歇不得。无论风霜雨雪、烈日当空,家中老幼都要勒紧裤腰带一齐下地劳作,他们没有耕牛、没有铁制犁耙,只能靠人力挖开板结的土地,绳子在肩上磨出血,每日都累地直不起腰……可即便如此,到了秋收时节也填不满自家的米缸,更别说填饱家人的肚皮。但就是这样少之又少的一点粮还要被征走,这样还不够,还有那不知何年何月因为少交了一斗粮就莫名其妙欠下的高利贷,那利息已然滚到令人瞠目,纵使卖儿卖女、卖田卖地,也没有一条生路可以走……一个村子里,但凡有一户人家在秋后上吊,就会连带着大半个村子的人一同上吊……陛下,农户太苦了,他们早就已经走投无路了。可即便他们万般无奈从了贼,他们也是您的赤子啊!陛下既为君父,只求陛下怜悯……”

      说到自己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李长安已是泪盈于睫。可崇安帝却半点听不入耳,他目光倏缩,好似被掀了脸皮一般羞恼大吼:“李秀宁,你的意思是朕逼他们从贼?你好大的胆子!”

      话不投机,李长安的理智告诉他:为了不再刺激崇安帝祸及己身,他应该立刻谢罪闭嘴,应该转移话题婉言相劝,应该小心翼翼的安抚崇安帝的情绪,应该体贴周全地帮助崇安帝将这“不爱民”的黑锅甩出去。

      但是,看看崇安帝曾经做过些什么?

      事前,他明知徽州水患却严辞拒绝减免税赋;事中,他为了在朝堂党争中左右逢源,竟选了谢枯这个朝野闻名的“刮地皮”去徽州监税;事后,眼见徽州民乱,他却对无辜陷入水火的百姓不闻不问,反而为了抓住兵权坐稳帝位与政事堂斤斤计较平乱人选。可以说,徽州民乱天灾虽是主因,但真正点燃导火索的正是崇安帝本人!

      这要怎么洗?

      政事堂的诸多重臣大佬洗不干净,甚至不敢提及。两世为人早就将“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刻进骨血的李长安,就更加不可能愿意为他洗地了。至于转移话题,普天之下,还有哪件事会比天下生民更重要?

      ——天下百姓都要因为你陷入战乱水火之中了,你还想要我安抚你的情绪?你他妈的以为你是谁?!

      李长安所秉持的人生信念点燃了他的怒火,崇安帝的所作所为踏破了他对人类认知的底线,徽州百姓承受的苦难深深刺痛了他的心,这所有的一切都令李长安无法忍受、无法理智。只见他如山岳般起身直视崇安帝,一字字地质问:“山穷水尽,陛下难道要他们坐困饿死吗?”

      ——是!就是这样!!他们就该坐困饿死!!!

      崇安帝在心底疯狂叫嚣,可吐出口的话却只能是:“你不忠!李秀宁,你不忠!”

      李长安没有应声,只在心底暗道:忠于百姓,还是忠于你这个独夫?我李长安今日但凡有半点犹豫,我就白穿越了这一场!

      李长安虽没有说话,崇安帝却已看懂了他眼底的冷漠不屑。刹那间,崇安帝的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面皮发红双目充血状似鬼魅。“来人!李秀宁大逆不道,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李长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崇安帝的话没说完,他的左手大拇指就已悄无声息地顶开了刀鞘。好在,不等他的右手扶上刀把,宰相王言急迫的呼声就已遥遥传来。“陛下,不可!陛下,万万不可呀!”

      只见捞着袍角的王言一马当先跑在最前,而在他的身后,竟还跟了数名方才有份列席政事堂的重臣。这些须发皆白的老臣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崇安帝的跟前重重一跪,齐声道:“陛下,李中郎将心系百姓,虽说冲撞了陛下,可也罪不至死哪!”

      “……你们?”并不知晓自己刚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的崇安帝只是一脸疑惑的望向跪在王言身后的江表,他实在不明白江表有什么理由为李长安求情?

      ——莫非江表已与王言妥协,而朕仍懵懂不知?

      崇安帝的脸颊微微一抽,半晌没有说话。

      “求陛下法外开恩,徽州民乱只诛首恶,饶了那些无辜被裹挟的百姓!”

      此时此刻,江表也无暇向崇安帝表忠心,只管满头大汗地跟着王言等一干重臣齐声高呼。他只知道:方才在政事堂内,大伙对如何处置百姓一言不发。如果这个时候再坐视崇安帝杀了为民请命的李长安,那么他龙亢江氏就将名列佞臣传,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王言江表等人的态度已令崇安帝心惊,哪知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处置,远在长信宫的太后竟也坐着銮驾匆忙赶来了。“陛下,万不可以言语罪人,堵塞忠臣言路啊!”

      亲眼见证自己的御前竟漏成这副模样,崇安帝哪怕是个智商没超过80的傻子,也该明白今日他是绝杀不了李长安了。于是,他冷笑一声,先向太后施礼问询:“太后何故到此?区区一个李秀宁,何劳太后过问?”

      大概是因为那四驾马车飙车速度太快,太后的脸色看着委实不太好,好似有些晕车犯恶心。只见她抚着心口喘了一会,方才由亲近太监苏摩搀扶着走到崇安帝的身边,有气无力地劝道:“皇儿,这徽州民乱当如何处置,自有政事堂操心。哀家一介妇人,不懂这些。哀家只知,朝中有良臣犯言直谏为民请命,是朝廷之幸、亦是我薛家之幸!这李秀宁年轻气盛冲撞了我儿,罚他便是。可倘若因言获罪,只恐有损我儿圣誉。”

      崇安帝沉默良久,终似被太后这一席不干政、只是设身处地为皇帝着想的劝谏所打动,缓缓问道:“王公,你说朕该如何处置李秀宁?”

      “中郎将冲撞圣驾,按律,罚俸一年、杖责三十,贬为都尉。”王言不假思索地回道。

      身为天子近卫,羽林卫向来有羽林卫自己的规矩。之所以罚这么轻,李长安还得谢当年定下规矩的惠宗陛下。但显然,崇安帝不愿就此善罢甘休。哪怕杀不了李长安,也不愿他再留在自己身边碍眼。“李长安目无君上,朕不想再看到他!”

      “那就调给哀家罢。”能够捞回李长安的小命,太后已是心满意足,当场给出了解决方案。“地方生乱,终究是我皇家失德。陛下,哀家有意去祖庙诵经为天下祈福,就让李秀宁随哀家一起去。”

      听到太后这么说,崇安帝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职业道德,当下低头道:“儿子失德,连累太后。”

      太后摇摇头,对李长安言道:“李秀宁,还不快谢恩?”

      ——虽然,但是……好吧,我应该早晚能达成这个成就,那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李长安收敛满身杀气,躬身叩首。“微臣领旨谢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犯颜直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