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5、政事堂 祝大家新的 ...

  •   “徽州民乱,变生肘腋,当速速平息。”

      地方生乱对任何朝廷都是头等大事,是以不但政事堂内的大佬全员到齐,就连匆忙销假的李长安都已换上了制服在政事堂外站岗。而政事堂室内,宰相王言的这句开宗明义的发言也彻底证明了以他的个人能力,他也的确堪当这个宰相。

      徽州郡原是大陈朝新置,考虑到大陈朝定都金陵,金陵周边不可以有太大的州郡威胁首都的安全,是以兵强马壮的显祖在位时就将身边体量最为庞大的淮南郡一分为二,又拆出了一个徽州郡来。大陈朝的徽州郡在行政区划上相比后世地球位面的安徽省少了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可有一处兵家必争的扼要之地却仍在徽州境内,宜州。千百年后的地球位面,宜州还有一个大家更为耳熟能详的名字——安庆。

      安庆西接湖北,南邻江西,西北靠大别山主峰,东南倚黄山余脉,是合肥咽喉南京门户。元末,陈友谅在此大破元军;清末,曾国藩又在此大破太平天国。安庆一旦有失,南京就失去了西线屏障、断绝了与安徽两湖的联系,沦陷就只是时间问题。说明白点,但凡起义的农民军中有能人,不纠缠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带领农民军先取合肥再攻金陵……以金陵的驻军人数砍下小皇帝的人头或许略有难度,但让小皇帝登船出海从此当个流亡政府却是大有可为。

      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李长安获知徽州民乱的第一秒就已在脑海中浮现出了安庆的地形图。若非顾念家小,他实在是很想快马赶去徽州指点一二。

      王言话中深意,现任兵部尚书陆琼褒很快就给崇安帝分说明白了。原本只是出于帝王的自尊心感到羞怒的崇安帝瞬间觉得脖子有点凉。他扭头向江表怒目而视,江表即刻躬身奉上了一份徽州郡守江华的上疏。

      曾被江表评价为“严谨克己、不会妄言”的江华在奏疏中如是阐明了这次民乱的首脑和缘由:破天王原名王宁,徽州人士,家中略有薄产,但为富不仁。去年谢枯奉命在徽州监税,王宁公然抗法,被谢枯下令重罚,家中老父羞愤暴死。王宁由此怀恨在心,是以聚众作乱。如今他呼啸万余,已占据宛陵、南巢,兵峰直指合肥。

      江华的这份奏章简直是八面漏风,最为明显的一条便是:这王宁既与谢枯有血海深仇,为何去年谢枯在徽州的时候他不买/凶/杀/人,如今谢枯早已凭监税的功劳回到朝廷官升一级。王宁纵然冒着九族消消乐的风险起兵作乱,可为父报仇的可能性又能有多高?

      但这份八面漏风的奏章显然已足够糊弄崇安帝,或者说,崇安帝根本就不在意王宁犯上作乱的真正缘由,只沉着脸定下基调:“此人当俱五刑,夷三族!”

      “陛下圣明!”

      政事堂内,一众政坛大佬齐声歌颂;政事堂外,李长安却瞬间握紧了拳头。他永远都不可能忘记自己灵魂中真正的阶级性,这注定了他永远都只会站在起义的农民那一头。

      “王宁阴怀异志,徽州郡守不能事先侦知,当治其失察之罪。只是江华在徽州牧守多年,最是熟悉徽州民情,还请陛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江表恳切道。

      江表话音未落,吏部尚书萧华已随口反驳:“郡守倘若当真熟悉民情,贼兵岂有坐大的机会?江华言那王贼心怀异志,莫非那些受他鼓动跟他一同作乱的百姓也各个都心怀异志不成?”说着,他又转身向崇安帝拱手道。“陛下,江华昏聩无能致使民乱,请陛下速速下旨革职查办。至于这徽州郡守当另选贤能,安抚百姓、靖宁地方。”

      萧华的进言算是给江华未来的仕途判了死刑。江华死不死,说实话,江表并不关心。即便,他们是同族。作为一方郡守,治民治到酿出民乱无法收拾,在江表眼里江华其人已是死不足惜,在任何一个帝王的眼里江华也已是一坨无用的垃圾。但萧华在这个时候要换人,无疑是要插一只手进江左,江表岂能坐视不理?

      是以,江表纵使心底对江华有再多的不满,这个时候也只能捏着鼻子捞他一捞。“臣以为,江华如何处置,且观后效。如今贼兵势大,已杀襄安、当涂两县县令,徽州长史呵斥贼兵,亦被射杀。如今合肥危如累卵,合肥有失,金陵不稳;江华若死于乱军之中,朝廷颜面无存。当务之急,应先行平定叛乱。”

      可惜,出了那么大的事,江表今日明显是八字带衰。是以,无论他说的多么有道理,总会有人要跳出来怼他,这次跳出来的是民部尚书钟枚。

      只见钟枚冷哼一声,嘲讽道:“老夫听闻,这江华在徽州侵占良田状若疯狂,百姓对其恨之入骨……”

      世族兼并土地盘剥百姓向来都是他们留存在血脉之中的传统艺能,但王言却不认为应该在这个时候戳他龙亢江氏的痛脚。因为他已然意识到:作为大陈世族的领军人物,他不能给崇安帝机会让他如当年的哀帝一般借口民乱毁灭一个世族。因此,钟枚话未说完,王言就毫不客气地插言道:“陛下,臣以为江御史所言实乃老成谋国,臣请调虎贲、骁骑、游击,合兵十万前往平叛。”

      在古代王朝中,天子六军是皇帝拥有的最强大同时也是最可靠的一个军团,是他身家性命、王朝延续最根本的保障。而在大陈朝,崇安帝名义上所拥有的天子六军指的是:羽林卫(军)、左卫(军)、右卫(军)、虎贲军、骁骑军、游击军。至于负责巩卫皇陵的奉宸卫(军)则不在编制之内。另外,水师也不在编制内。

      这六军中,羽林卫负责皇宫守卫,是皇帝最贴身的警卫军,人数也最少,只有三千人。右卫负责皇城内,领军一万;左卫负责皇城外围,领军两万。至于长期驻扎于城郊和石头城的虎贲、骁骑、游击三军,则各自领军三万到五万不等。手上拥有如此庞大的军队,并且就住在皇帝的隔壁……因此,老规矩,无诏不得入城,否则视同谋反。

      王言出言维护江表,令崇安帝十分意外。但显然,崇安帝并没有当年那份曾被惠宗赏识为“好圣孙”的哀帝的聪明才智。他将自己掌控徽州的机会轻易放过,而是本能地开始担忧起自身的安危。“小小民乱,聚众不过万余,竟要调动十万禁军前往平叛?”

      六军一共才十来万,一下子调走了一大半,崇安帝委实不安。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而朝廷剿灭民乱,尤其是这种贴着朝廷的心口发生的民乱,更应当速战速决,绝不可给农民军任何蔓延的机会,也不可给别的野心家任何趁势景从的机会。再者说,作乱的农民军一旦成事,暴兵的速度也将快地不可思议。调十万之兵前往平叛的确是大手笔,乐观点,那便是只要装备齐全人强马壮的禁军一到,不用打就能碾碎所有蠢蠢欲动的野心;悲观点,那说不准就是一场一对一的苦战了。

      是以,以王言的这条建言,至少从政事本身而言,实乃煌煌大道,凭谁也挑不出错来。可不知兵的小皇帝的这一问,却是将在场的一众朝廷大员都给干沉默了。

      王言以目示意陆琼褒,苦命的陆琼褒只得又上前来给崇安帝补课。

      崇安帝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这里面的成本收益。但他更明白,江山如此多娇,那也得朕活着才能享用。故而,他一脸不服气地哼唧:“徽州乱了,淮南郡、扬州郡的兵马呢?”

      “陛下,臣以为,淮南、扬州二郡兵马暂不可轻动,须防事态蔓延。”兵部尚书陆琼褒急道。

      让别的郡守出兵平叛这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平叛之后那郡守要扩大势力范围不肯撤兵,朝廷管还是不管?想那东汉末年各地州牧的势力越来越大,不就是平黄巾平来的么?殷鉴只在数百年之前,不是很远哪!

      这个道理,年轻稚嫩的小皇帝崇安帝还没想明白,老江湖的江表已先想明白了。于是,他急忙暗示道:“陛下,禁军是陛下最可信任的大军,如臂使指,定能立下大功。”

      崇安帝一听江表将重音落在了“最可信任”、“如臂使指”几个字上,眼睛眨巴了几下,慢慢地也悟了。眼见左右为难,小皇帝只能撒泼。“区区徽州民乱,就要调走朕半幅家当。大军一走,京城空虚,若是别的州郡再有民乱,却当如何?”

      “陛下,不至于此。”江表满头大汗地辩白。

      “哼!”崇安帝冷笑一声,幽幽道。“朕也原以为江左富庶,龙亢江氏人才济济,当为朕看顾好百姓。众卿可别忘了,这政事堂内大都为南方世族。怎么如今北人未乱,南人竟先乱了?”

      崇安帝此言一出,就连宰相王言也不得不躬身谢罪:“臣惭愧,有负圣恩。”

      当年显祖薛烈竟能以平民之身问鼎帝位,若说他只因南边金陵的宫室比北边洛阳的宫室保存完好就决意定都金陵岂非笑谈?

      事实是,北方历经百年战乱早已是十室九空,别说是世族,就连百姓都找不出几个来。定都金陵,一是为了震慑南方世族,二是为了裹挟南方百姓去北方驱逐鞑虏。北方这般惨淡,薛烈自己又是北方人,自然同情老乡,是以建国之初对北方的税赋要求就比南方低了许多。然而,薛烈终究了轻忽了首都聚集效应,定都在金陵虽说使南方世族不敢作乱,可大陈朝的政治和经济政策也在无形中不断地向南方倾斜。随着显祖和他那帮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先后离世,南方世族凭借近百年的先发优势,自然在朝堂上比北方势大。

      后来,长于民政的仁宗皇帝想过要迁都。但那时东燕势大,时不时突破阴山威胁陇山,委实不太安全;惠宗陛下到是武德充沛,偏偏后面又出了怀悯太子的事。

      现如今,两边的税赋要求早已是一碗水端平。但上至帝王下至百姓却都明白:北边的都是穷鬼且与杂胡混血多年。所以,一,榨不出什么油水来;二,逼急了真能跟你动刀子。

      可事实是,大陈立国近百年,虽说没有朝廷的政策扶持,要在农业社会将北方恢复过来十分艰难。但至少,显祖、惠宗两代皇帝的大举用兵给北方百姓争取了近五十年的和平发展期。北方的老百姓虽说因为天灾不断一直挣扎在破产的边缘,但北方世族已经活地很是体面了。只不过,如果只要哭哭穷露露狠,就能使自己身上的税赋压力轻一些,那些世族们也不介意每年不体面一回。

      至于这次徽州民乱,则实在是因为谢枯为求立功上位,将徽州百姓逼太狠了;而徽州的一众大小世族又搭着朝廷的便车,太过不做人了。

      比如那自号破天王的王宁,他家虽不算世族,原也是个富户。家中老父甚有上进心,一直对县令曲意逢迎,只盼他能提携爱子给个孝廉。结果孝廉还没到手,逢迎县令的手段却使王家的财富露了白。

      去年,当涂连续数十日的大雨致使水阳江江水暴涨,淹了他家农田,以致颗粒无收。当涂县令便趁此良机落井下石,借口王家税赋没交满,勾结当地世族要强买他家土地。土地是王家的命根子,王宁自然不答应。于是,他就被谢枯当成“公然抗税”的典型,投进了大牢。为了救他,王家几乎散尽家财,才喂饱了当涂县令和谢枯,王宁的老父也因此气怒暴亡。

      王宁出狱后,家人劝他卖了祖宅和仅剩的几亩薄田远走他乡重新开始。王宁却以家中剩下的一点浮财和存粮尽可能多的收容流民,他对外的借口是要等开春后组织流民垦荒东山再起,可实际上他做的却是:在喂饱了这些流民结下恩义后,反了他娘的!

      话说回来,崇安帝虽说聪明才智不如哀宗,但这玩弄权术的手腕却近乎天成。他知道用兵的道理上说不过王言,但这一句南北之争却又拿捏住了政事堂的一众大佬。

      眼见皇帝不松口,王言只得苦口婆心地又劝:“陛下,军情似火,当速速决断!”

      ——万一真让那帮乱民成了气候,难道他们会只砍你的头吗?老夫全族也要跟着你一起掉脑袋啊,昏君!

      崇安帝毕竟是个明白人,知晓发泄情绪对大局一无所用。呆愣半晌,终无奈道:“十万大军,谁可为帅?”

      “安西将军杜仲,才干威望皆是翘楚,堪为帅才。”平叛大功,王言自然要留给自己人。

      崇安帝略略皱眉,目光飘向江表,没有表态。

      江表一向懂得体察圣意,忙道:“安西将军年事已高,再行驱策非是朝廷恩义。臣举荐左卫将军鹿虔。”

      “荒唐!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如何一心用命?”王言厉声呵斥。

      崇安帝又不乐意了,当下反驳:“大军在外,只恐难以节制。”

      “陛下!”王言须发皆张,声色俱厉。“杜仲四朝老臣,一向忠贞为国,天地可鉴!陛下无端生疑,这是要逼死忠臣吗?”

      崇安帝亦知失言,但认错是不可能是认错的,只能犟嘴。“朕非是疑安西将军,朕实不忍劳动老将。朕以为鹿虔可用。”

      然而,崇安帝怕杜恒带着大军在外难以节制,王言也怕鹿虔领了密旨先把他当民乱首脑给平了。可臣对上君,王言也只能先退一步。“纵然不用杜仲,虎贲、骁骑、游击三位将军亦知兵。”

      崇安帝白眼差点翻出来,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三个将军皆与杜仲交好?也就是与你王言交好?

      “陛下,军情紧急,请速决断!”王言又催。

      ——你催这么急,莫非真想对朕下手?你这个无君无父、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崇安帝选不到自己心仪的将军,也只能摆烂。“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察。容朕缓思。”说完,他便离开了政事堂。

      崇安帝走后,政事堂内的一众大佬皆是面面相觑。徽州民乱,何等大事?大伙都是顶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火急火燎地赶来开会,希望能尽快拿出平息民乱的方案来。谁能想到,小皇帝竟是这么个路数?这真是皇帝不急……大臣急!

      “王公?”御史大夫江表心系家族,一时也体谅不了小皇帝,不禁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了王言。

      这两人斗了整十年,江表挨过王言无数嘴巴子。如今是他们龙亢江氏这边先露了破绽,江表只求王言不要太过赶尽杀绝了。

      王言身为一个合格的宰相,显然很明白同阶级的政斗得排在不同阶级的生死斗的后头,只叹气道:“无论如何,先准备好粮草器械。”至于对江华的处理,他却一言不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政事堂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