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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佃户(下) 弱势对上强 ...

  •   然而,已经晚了。

      马老汉一家老小这才刚卷了包袱出了村,就被他们口中的那位五管事堵在了半道上。

      只见这位五管事摸着下颚的一点鼠须,阴阳怪气地问道:“马老汉,你们这一家是准备上哪去啊?”

      “五……五管事……”马老汉一见五管事身后还跟着的两个家丁打手,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我……我们这是去……去……”

      “去我家!”赵四见马老汉怕地厉害,当即上前一步大声回话。“我爹给大郎说了门亲事,让我来请马叔一家去相看相看。”

      这位人到中年神色阴狠的五管事显然没料到赵四居然真敢回话,不由讶异地晲了他一眼。但区区赵四,显然还不足以令对方将其放在眼里。是以,五管事的目光又很快自赵四的身上划开。他又看向马老汉,幽幽发问:“马老汉,是这么回事吗?”

      “……是是是。”马老汉慌慌张张地抹着额上的汗,忙不迭地应声。

      “当真只是相看儿媳,不是弃耕而逃?”五管事又问。

      听闻五管事点破自己的小心思,马老汉登时面色发白,竟当场“扑通”跪地。“不不……不敢……”

      五管事见状脸上一阵得意,趾高气昂地续道:“马老汉,你家还欠着我薛家不少的租子,哪有钱娶媳妇?我看就不必去了,回家吧!”

      亲爹这般懦弱,马大郎的脸不禁涨地通红,忍不住上前来大声道:“五管事,我家只是薛家的佃户,不是薛家的奴仆!我们要去哪,你管不着!”

      身为薛家奴仆的五管事哪里听得这话,立时面色一沉,狞声道:“你这是找打!”

      五管事话音一落,他身后的两名家丁便围了上来。

      五管事原以为凭自己身边这两个拿着木棍的打手拿下马老汉这一家营养不良手无寸铁的农民是易如反掌,哪知这赵四却实在悍勇,护着马老汉一家一阵左冲右突将他们全都打翻在地。

      眼见赵四逼向自己,五管事登时紧张起来。他左右一望,立时发现方才一番打斗竟引来了不少佃户看热闹。于是,他大吼一声:“都愣着干嘛?还不快来帮忙!”

      但是,一向鱼肉乡里的五管事挨揍这等喜闻乐见的事,谁又会阻止呢?

      很快,赵四便冷笑着揪住了五管事的衣襟,抬手就是两个大耳光。

      双耳轰鸣鼻孔流血的五管事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群众基础,他一面抓挠赵四一面嘶声叫着:“来……来人……快帮忙……谁来帮忙,秋收田租少交一斗……不……不肯帮忙的,要你们好看!”

      终究是财帛动人心,两边的田埂里这才走出不少村民,将还要挥拳赵四给扯开了。

      方才腰上还挨了一棍的马大郎见状简直气地要命,不由撑着腰恨声道:“我们都是乡里乡亲,你们不帮我,反而帮他?”

      听了这话,年轻些的村民不禁面上讪讪,年老些的却开口劝道:“大郎,得饶人处且饶人。”

      马大郎闻言,那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怒斥道:“刚才五管事下令打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劝他?说那么好听,还不就是贪图他许诺给你们的一斗粮吗?到了秋收的时候,这斗粮能不能拿到,还是两说呢!”

      “你这是什么话?马老汉,你就是这么教儿子的?”

      “那五管事是薛家的管事,你们马家惹得起吗?怎么我好心帮忙,还帮出错来了?”

      ……

      马大郎的话显然犯了众怒,大伙不敢跟向来作威作福的五管事计较,却敢跟同为佃户的马老汉一家计较,瞬间就将马家三口围了水泄不通。

      而那五管事连同两名打手,却在此时脚底抹油溜走了。

      众怒难犯,赵四很快上前来拨开人群,扯住正与大伙争辩的马大郎劝道:“大郎,少说两句,我们走吧。”

      一众佃户不怕马家老小,却对赵四钵大的拳头有几分忌惮,不一会就让开了道路。于是,赵四扶着马大郎,马老汉夫妇俩彼此搀扶着总算出了村。

      有此插曲,马家一行四人出村时天色已是擦黑。夜间行路本就危险,再加上马大婶见儿子这一路行来始终拧着眉头撑着腰忍痛,不禁上前劝道:“小四,大郎疼地厉害,不如先回去歇息一晚,明天再走?”

      “不行!”赵四沉着脸断然摇头,“那五管事吃了亏,肯定要报复你们。今天不走,明天恐怕就走不了了!”

      “你们现在就走不了了!”赵四话音未落,前方的山路上就传来了五管事愤怒的吼声。

      不一会,原本黑暗的山道上亮起几支火把,去而复返的五管事这次带了十数名拿着木棍绳索的打手堵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赵四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将马家老小挡在身后。

      可马大郎却很明白,仅凭赵四一人,绝对应付不了这么多带着武器的打手。他趁赵四不备竟用力将其推下了山边小道,大喊:“四哥,快跑!别管我们了!”

      赵四亦知情况不妙,凭他一人绝不能逞强,当下甩开一双大长腿狂奔而去。

      “快追!别让他给跑了!”刚挨了两大耳光的五管事忙又高声喝令。在临汾这地界作威作福这么些年,除了薛家的主子们,还没人敢如赵四这般给他没脸。不把赵四逮回去好好炮制,五管事岂能干休?

      对付马家那三个老弱,两个打手足矣。是以,五管事一声令下,剩下的七八个打手都先后跳下小道,向赵四追去。

      然而,同样也是农夫出身的赵四虽不能以一敌十,可托赖于护卫队日日操练之功,他长跑的耐力却远非那几个看家护院的家丁打手所能及的。这群打手追着赵四跑出四五里,最终只能气喘吁吁地目送着对方跑入密林,一个个累及地跌坐于地。

      赵四这一跑就跑了整整一夜直至见到晋阳城的城门,才疲累不堪地瘫在了地上。

      此时天色微明,守城士兵见赵四堵着城门,立时不满呵斥:“哎哎,哪来的村汉?这是能让你睡觉的地方吗?还不快起开!”

      赵四挣扎着自怀中掏出一面护卫队的木质令牌高高举起,嘶声叫道:“我……我是护卫队的……有急事要见李校尉……你们谁带我过去?”

      是的,赵四扔下马家老小落荒而逃可从来不是要卖队友,而是搬救兵。

      又过一个时辰,赵四坐着守城士兵给他找来的马车见到了常驻李家庄的李野。

      听过赵四的汇报,李野的目光顿时闪了一下,一时没发话。

      赵四见状登时急了,当下扑向李野大声哭嚎:“李队,大郎是我兄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队长!”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救他?滚起来!”李野被人抱大腿的经验可比李长安丰富多了,不等赵四碰到自己的“玉腿”就已不轻不重地赏了对方一脚,将即将化身狗皮膏药的赵四一脚踹开。

      只见李野扭头望向正含笑坐在一边看戏的李顺,正色令道:“顺子哥,先去整兵,我现在就去见三郎!”

      李顺的笑脸立马收住,瞬间明白了李野打的什么主意。生死与共的同袍兄弟,李顺都没开口相劝,只简简单单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李野冷笑一声,朗然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二郎临行前交给我们的事,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

      “好!”眼见李野拿定主意,李顺立时起身而去。

      至于李野,他却也没去晋阳县衙。巧得很,李探微本人今日正在李家庄,他原是奉了爷爷李雍的命令来李家庄视察工作的。

      当然,就凭李野和李老汉双方坐镇,再加上李家庄蒸蒸日上的形势,任他再奸猾的农民都会明白比起偷奸耍滑地动小心思占小便宜,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李家干更有前程。但既然李雍怀着教育孙儿稼穑艰难的心思将李探微打发来了庄子,孝顺听话的李探微自然无有不从。

      但是,世事向来不能两全。李探微虽孝顺听话,可心思就显然远不如李长安灵活。听过李野转述马家老小的遭遇,李探微眨巴眨巴眼睛,懵懂道:“这等小事,只需我亲自跑一趟即可。为了一家佃户,想来薛家也不会不给我这个李三郎面子。野叔为何要调兵呢?”

      李野暗叹了一声,循循善诱:“三郎可还记得长安临行前交代过什么?”

      李探微虽不够机灵,可也不是傻子,当下甩了李野一个白眼,直白道:“野叔有话直说,何必把我当孩子哄?”

      李野哈哈一笑,揭开谜底。“昭明盟!”

      李探微这下可算是明白了。李长安当初离开晋阳前特意交代了要尽快铲除昭明盟,别让他们有机会将他的宝贝狸奴给拐跑了。李长安一走,李野就亲自带人下了死力气搜索昭明盟的老巢所在。然后,就被李野发现:原来临汾薛家居然跟昭明盟勾勾搭搭,似乎是要对李家图谋不轨。

      李野将整件事报给李雍和李承宗两父子知晓后,李承宗自是气地七窍生烟,若非李雍喝止,怕是早去向太原郡守钟机告状。当然,李雍阻止李承宗告状,自然也不是为了狗屁的同僚之谊,而是他很清楚:钟家绝不会坐视李家再吞下薛家。所以,一旦李承宗去告状,无疑是打草惊蛇,给薛家掩饰罪证的机会。

      之后,李承宗就听从亲爹的安排,加大对临汾逃人的政策倾斜,鼓励更多临汾百姓移居晋阳。李野也受了李雍命令,扩充护卫队、加大训练量,对整个晋阳城的护卫明松暗紧,等着薛家与昭明盟勾搭成奸向李家动手。

      谁知道,这一等就等了一年,薛家居然怂了!

      ——简直岂有此理!

      钓鱼执法一整年最后空军的李野几乎暴怒,以至于他现在提起薛家仍有些咬牙切齿。“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今日我们整兵去临汾,薛家若是听话乖乖交出马家老小,我们就剿平昭明盟,治薛家一个窝藏反贼的罪名;薛家若是不听话,那他们就是与反贼勾结意图谋反!”

      “野叔果然好办法!”李探微闻言立时一声欢呼,可隔了一会,他又皱眉道。“只是……这等大事,不先知会我爹和爷爷吗?”

      “明公与县尊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的多。”李野意味深长地回道。

      李探微低头沉思一阵,立时明白了。“我还未行冠礼,若是事有不谐,那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瞎胡闹……”说到这,李探微的眼前顿时一亮,忙推着李野催促道。“走走走!还等什么?办完此事,我就求爷爷提前给我加冠!我为李家拿下临汾,有这等功劳傍身,爷爷必会答应我!”

      有了李探微的支持,李家的护卫队总算是师出有名。于是李野很快就调出了三百名骑兵护卫队,浩浩荡荡地向临汾杀去。

      当天傍晚,在一众薛家佃户完成一天的辛苦劳作后,他们被薛家的管事家丁等驱赶着来到了薛家祠堂前的空地上。这个时候,鼻青脸肿的马家三口已被绑着压在祠堂前。而端坐在他们面前的则是薛见岳,至于那脸上巴掌印宛然的五管事只能低眉顺眼地侍立在薛见岳的身后。

      这薛见岳是临汾县令薛尚正的三儿子,他虽是嫡子奈何读书不成,薛尚正就将家中庶务交给他打理。崇安四年,薛见岳受了张家的鼓动重仓大豆,亏了薛家近半身家。之后数年,薛家佃户屡有弃耕而逃,薛家产业持续缩水。为此,薛家上下对薛见岳已颇有怨言。

      今年开春雨水不多,薛见岳早有先见之明料知今年必定又是一个荒年。为防再有佃户弃耕致使薛家受损,他特意令一众管事家丁时时巡视。而马家这一家三口就在这档口上,成了犯事的头一家。

      完全可以想见,薛见岳知晓此事后能有多么地震怒。时隔整整一日,他的脸色仍阴沉地滴出水来,每一个字都好似自牙缝里吐出来的一般。“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薛家待尔等这般恩义,你们居然胆敢弃耕而逃还打伤我家的管事?”

      年少气盛的马大郎挨了一顿毒打又被关了整整一夜,终于理解了亲爹的生存智慧,与爹娘一同摇头喊冤:“冤枉啊!我们没有弃耕,实是去晋阳相看人家的!”

      “相看人家需要把家当都带走吗?”薛见岳的身后,五管事尖声叫嚣。“三爷面前还敢满嘴胡话!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我们就带了几身见客的衣裳,别的什么都没带。去别家做客,吃住人家的,可衣裳总是要自个备几件吧?”马大婶闻言,忙不迭地抬头分辩。昨日走地匆忙,来不及将家里的锅碗瓢盆一并带走。马大婶原是满心的惋惜,可如今想来却唯有庆幸。

      “你们糊弄鬼呢?五爷我早打听清楚了,你们马家跟他赵家早不往来了,你们会去他家相看人家?分明就是逃跑!”

      “那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乡里乡亲的,哪有解不开的仇怨哪!”马老汉也急切辩解。“我们两家要是不往来了,他赵家小四昨天也不会过来。”

      马老汉这么一说,五管事也是张口结舌。但弱势对上强权,有理也成了没理。只见薛见岳用力一拍座椅扶手,厉声道:“还敢嘴硬!给我打!”

      “爹!娘!”

      “别打我儿!”

      “冤枉!冤枉啊!”

      薛见岳话音一落,沉闷的拳脚声与马家三口凄厉的哭喊声就混杂在了一起。

      被薛家驱赶来的一众佃户们各个面色惨白,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害怕。

      “这……”

      “凭什么打人……”

      人群中有年轻的汉子小声鼓噪,可不等这愤怒凝聚,他们却又被身边的亲人绊住了手脚。

      马大婶爱儿心切,死命扑在马大郎身上替他挨了好几下。可接连两顿毒打,凭马大婶一个普通妇人又哪里挨得住?是以,没多久,她的嘴边就渗出血来,呻/吟也愈发微弱。

      “娘!娘啊!”被母亲死死压在身下的马大郎痛叫出声,几乎是失去理智地嘶吼着。“别打我娘!要跑的人是我!别打我娘!”

      薛见岳等的就是这一句,即刻喝止家丁,将手指向马大郎。

      很快,家丁们就拎起马大婶丢在一旁,将马大郎提到了薛见岳的面前。

      薛见岳沉下腰,逼视着马大郎一字字地问道:“这么说,你承认了你要弃耕而逃?”

      马大郎回头看了眼气若游丝人事不知的母亲、满脸是泪满身是血的父亲,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今日就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死期!

      他把心一横,用尽了全身力气怒吼道:“我是薛家的佃户,又不是卖给你家为奴,要走要留你薛家凭什么过问?薛家年年涨租子,大伙早就活不下去了,不逃等死吗?晋阳李县尊爱民如子,我去他家矿区寻工,他们给我寻医治病,给我衣裳食宿,一个月还给我200文的工钱。你们薛家拿什么跟他比?乡亲们,快跑吧!不要再留在薛家为奴了!今日薛家能打死我,明日……唔唔唔……”

      可不等马大郎把话说完,暴怒的薛见岳就已狰狞下令:“给我割了他的舌头!”

      一众惶恐无助的佃户眼见着薛见岳身边的两个家丁拿匕首撬开了马大郎的嘴巴正不知所措,人群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喝:

      “刀下留人!”

      下一瞬,只听“嗖”地一声轻响,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瞬间将薛见岳钉死在了座椅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佃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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