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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佃户(中) 跑! ...

  •   马老汉赶走了赵四,事情却并没有结束。

      第二日一早,马大郎便不顾爹娘的劝阻,强行起身下地了。整整一个白天,他一言不发,只管拉着犁耙沉默前行,哪怕是娘亲端着食水劝他歇歇,他也充耳不闻。

      知子莫若父,马老汉当然知道儿子这是不同意他的处断,故意与他赌气。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何况马老汉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便也不闻不问。

      马老汉原以为儿子身子单薄,发泄一阵累了自然也就停了。哪知这一回,他哪怕是累到脸色发白大汗淋漓,几回摔倒在地也不肯停下。

      直至日头西斜,马大郎又摔了第四回。马大婶赶忙上前来扶起儿子,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哀求道:“儿啊,差不多了,咱回家吧!”

      马大郎却还是不肯应声,只管抿着唇踉跄着扶起犁耙。然而,他本就体弱,今日劳累一天早就是精疲力竭,却哪里还扶得起来?可马大郎却委实倔强,到了这个时候仍不肯罢休,蹲在地上重重喘息了一阵,便又上前一点点地将犁耙扶正。

      终究是自家的骨肉,马老汉岂能不心疼?眼见儿子那四肢都打颤,马老汉真是又恨又怜,不禁扯下汗巾上前来一边抽儿子的脊梁,一边哭骂:“你这是糟践谁?糟践谁?你这不孝子啊,你是要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马大郎不闪不避,只低着头恨声道:“儿子从小体弱,迟早有那么一天,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分别?”

      “你!”马老汉被儿子气地眼前发黑,抖着手指了他半晌才道。“你就是被赵四给迷了心窍!”

      “爹爹把我往死路上逼,却还怪我被四哥迷了心窍。难道儿子的命就该这么贱,活该死在地里?”马大郎再也无法忍耐,怒瞪向亲爹。

      马老汉哪能受得儿子这般顶撞,登即大怒甩了儿子一巴掌。“谁让你天生命贱投在了我家?你爹我没本事,家里只有这块地,你要不肯干,死就死吧!”

      马大郎身体孱弱,这一巴掌竟使其摔倒在地,半天也爬不起来。

      “当家的,你这是作甚?”马大婶心疼地捶了丈夫两拳,又回头去扶儿子。“大郎……”

      马大郎终究不是三五岁的奶娃娃了,被亲爹甩了一巴掌也是怒极。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了母亲,大吼道:“这是我家的地吗?这是薛家的地!”

      “薛家的地”四个字一出,立时令马老汉呆立当场不能言语。

      “现在我们耕的这块地,原来是王家的,如今也是薛家的。同样是佃户,他王家一家老小可以抛了地去晋阳,为什么我家就不行?薛家这么恶,爹为什么还要我给薛家卖命?薛家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亲儿子的性命也不顾?”马大郎含泪怒吼,委实满腹怨气。“儿实话与爹说,这一眼望得到头的苦日子,儿早就过不下去了!与其秋收的时候被薛家逼租活活打死,不如现在累死,也算还了父母之恩了。”

      马老汉张口结舌,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哎呀”一声,蹲下身抱头嚎哭。

      农民向来有很深的重土情节,熟悉的生活环境、熟悉的工作环境会给他更大的安全感。但重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如果生存无望,那也只好家贫走他乡了。

      眼见马大郎把话说的这样明白,马大婶也不禁含泪来劝丈夫。“当家的,就让大郎跟小四去晋阳吧……也许,是条活路呢?”

      马老汉埋头哭了一阵,终是哽咽着望向马大郎。“你既然想好了,就跟小四去吧……爹不拦你了……”

      翌日,得偿所愿的马大郎便背上行囊跟着赵四一同奔赴晋阳。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赵四又陪着马大郎回了家。

      马大郎喜气洋洋地向爹娘言道:“爹、娘,我都打听过了,晋阳那边缺人缺地厉害,咱们过去了就有活干!”

      马大婶见儿子走了一个月,再回来时满面红光精神奕奕,已是喜不自禁。她急忙拉着儿子的手,连声问道:“大郎,先不忙说这些。快告诉娘,你在晋阳可找到活干?主家待你好不好?”

      马大郎笑嘻嘻地站起身,在爹娘的面前转了一圈。“娘,你看儿子这身板,还不明显吗?”

      一个月前,马大郎跟着赵四走的时候犹如一根芦柴棒,套着一身满是补丁的麻布衣裳,与乞丐仿佛。如今再回来,他身上穿着板正厚实的工作服,整个人也壮了一圈,简直是天上地下。

      “到了晋阳,儿子就跟四哥去了矿区寻工。四哥说了,矿区虽说累些,但主家就是李县令家,最是厚道不过了。如今,儿子跟着周队正,平常也就做些搬运碳石的工作。周队正别看他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其实是个大好人,会照顾人心思也细腻。他见儿子身子单薄就给儿子申请了病号餐,每顿都比旁人多个豆干小炒。他还请来了吴夫子给儿子号脉开药,那吴夫子是文宗的学生,神仙般的人物,可待儿子却极好。儿子虽说因为力气不如人只能拿八成工钱,可一个月也能挣小二百文。将来等儿子养好身体,光工钱就能有差不多三百文,干的多还有奖金。”

      马大郎的话,不但马大婶听得意动,就连马老汉也忙不迭地追问:“真的吗?大郎,你不骗你爹?”

      马大郎不由分说地从随身携带的褡裢里掏出了几吊钱塞给马老汉。“爹,这里是儿子的工钱,整整一百五十文,你数数。”

      “不是说二百文么?”马老汉两眼一瞪,不忙数钱反而追问起了剩下那五十文的下落。

      马大婶见状,当下劈手夺过了马老汉手里的几吊钱,边数边道:“当家的,你糊涂了!儿子身上这衣裳,还不值五十文么?”

      “啊对对对……”马老汉听着媳妇数钱的声响,喜地直咧嘴。

      马大郎却是脸颊微红,赧然道:“娘,儿子这一身是工作服,是矿区发的,不要钱。还有那病号餐、还有吴夫子给我开的药,也都不要钱。是儿子嘴馋,多花了三十六文……买了两顿红烧肉……”

      农家小户,一分一厘都值得斤斤计较,何况是整整三十六文这样一笔逆天巨款?

      赵四唯恐马老汉呵斥儿子,赶忙帮腔道:“马叔,咱们矿区里那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去了!也就大郎孝顺,挣不到二百文却能省一百五十文。换了是我,哪个月我不得花上百来文买肉买糖啊!”

      马老汉虽感激赵四带着自己儿子过上了好日子,可想起当年终究心有芥蒂,不由冷哼着道:“你一个月能挣多少?这么花钱没数,你爹不管你啊?”

      “爹,我四哥他可比我本事多了。他原本也是矿工,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就能有四五百文。今年,他还选入了护卫队,除了工钱,每个月还能多挣一笔补贴。听说赵叔最近已经张罗着给四哥说媳妇了,挑地厉害呢!”不等赵四回话,马大郎就已笑呵呵地给爹娘分享这则八卦。

      赵四性情爽利也不扭捏,反而拍着胸口道:“大郎你放心,咱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等四哥我成了亲,也一定给你寻摸个好的。”

      “对对对!”马大婶这个当母亲一听这话,赶忙扯住赵四的袖子殷切道。“小四呀,我家大郎把你当亲哥哥一样,你可不能忘了他啊!”

      反而是马大郎性格内向,登时闹了大红脸,只小声道:“娘,这事我不急……”顿了顿,他又更小声地补充。“总得先挣几年钱,不能让人家姑娘委屈了……”

      马老汉对赵四的话有所保留,可亲儿子的现身说法他却不能不信。此时再一听赵家都有钱给赵四讨媳妇了,马老汉更是感慨万千,双唇蠕动了半天只叹了两声“好”。

      “爹、娘,矿区缺人缺地厉害,你们跟我一起去吧!”马大郎扭头望向父亲,再度提出请求。

      哪知提起这件事,马氏夫妇却只相顾无言。隔了一会,马大婶强笑道:“大郎,爹娘老了,去了晋阳也做不了活了,就不拖累你了……”

      马大郎一听就急了,当下起身怒道:“爹、娘,你们在说啥呢?我怎么能扔下你们二老一个人去过好日子?再说了,这家里从来就是我的身子骨最差,连我都能在矿区干,你们怎么不行?”

      “是啊,马叔马婶,在矿区干真比在这种地强。这实在不行,还可以打煤球、洗衣裳、扫大街,轻省的活也有的是!”赵四也跟着劝道。

      然而,马氏夫妇却只是沉默不语。

      马大郎左右望了一眼,忽然叹道:“爹,你要实在不肯做工,我去求周队正,让他推荐你去李家当佃户。李县令爱民如子,全晋阳的老百姓就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给李家当佃户,也好过给薛家当佃户!”

      马老汉起初没有说话,半晌才长长一叹:“唉……”

      “你们到底在犹豫什么?”眼见亲爹油盐不进,马大郎更是气怒不已,不禁大声道。“咱家的地早姓了薛了,再不可能姓马了!这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马老汉低着头不说话,马大婶却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了儿子一眼,一脸的欲言又止。

      马大郎见状,即刻问道:“娘,难道你们宁愿儿子陪着你们累死在他薛家的地里,也不肯跟着儿子去晋阳过好日子吗?”

      马大婶霎时泪流满面,哽咽道:“不是……是薛家……”

      却原来,薛家的佃户逃了大半,终是引起了薛家的注意。为应对这种情况,除了给剩下的佃户多分派土地耕种之外,薛家的管事也新领了一项任务——下乡巡视现存佃户是否留在原籍乖乖耕种。

      这不,马大郎才走了十来天,那位被马老汉尊称为五管事的薛家管事就来巡视了。那时,马老汉谎称马大郎身子不适在家休养,陪尽笑脸才将对方糊弄过去。但那位多给马家分了块地的五管事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马家既然上了对方的黑名单,马老汉就轻易不敢弃耕而逃了。

      马大郎听母亲说过前因,立时满脸涨红,怒道:“咱……咱家只是佃了他家的地来种,又不是卖给他家做了奴隶,怎么连辞工不种也不行了呢?”

      马老汉低着头窝囊道:“薛家是县令,咱家是什么?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马大婶也苦着脸附和:“咱家跟薛家签了十年的契,如今年份不到,是不能辞工。”

      “咱家是签了十年,可也只是佃自家的这块地,如今这多出来的王家的地又算怎么回事?”马大郎气咻咻地分辩,“再说了,当年签契的时候说好了十年不涨租,结果不到五年就涨了三回!爹、娘,他们薛家都耍赖不要脸,咱们还这么老实作甚?越老实,越受欺负!”

      马老汉抬头晲了单纯的儿子一眼,直白道:“薛家是县尊,不知养了多少狗腿打手。那五管事早放话了,谁敢弃地逃跑,要打断他的手脚。”

      马大郎闻言,面孔先是一阵铁青,接着又涨地赤红。“这还有王法吗?”

      “儿啊,你怎么还不明白?在这,薛家就是王法!”马大婶无奈道,“你别管咱了,自己跑吧!今天就走,也别留下过夜了。”

      马大郎却摇头落泪道:“我跑了,下次那五管事再来,发现我不在家,能饶得了你们吗?”

      “别说了,一起跑吧!”赵四忽然起身道,“反正留下也没有活路了,只要跑到晋阳,薛家也奈何不得李县令!”

      赵四话音一落,马氏夫妇立时面面相觑。

      赵四见他们仍犹豫不决,忙又劝道:“马叔马婶,你们自己想想。凭大郎这身板,凭你们一家三口,这多出来的地能不能种?地种不好,收不来粮食,秋末交租的时候五管事能不能轻饶了你们?不趁现在跑,等秋收了薛家派人来催租,到时人多眼杂,只怕更跑不了了!”

      马老汉闻言又习惯性地低下头来,然后,他就看到了被自己婆娘随手摆在榻上的几吊铜钱,铜钱所散发出来的金灿灿的光芒晃地他眼前发热心头发烫。他受不住这样的冲击,只好又抬起头来,儿子那期盼哀求的目光又直直地怼了上来。

      终于,马老汉把心一横,咬牙道:“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佃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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