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佃户(上) 这样的平静 ...
-
崇安八年二月,太原地界已有整整大半年不见雨雪。眼见春耕在即,春风却仍凛冽如刀子一般。为求雨水充沛,今年民间的春社竟是格外的隆重,晋阳县内不少村庄都咬牙杀鸡宰羊,富裕如李家坳竟还祭了一头活牛。
遇上干旱还盲目宰杀珍贵的生产资料讨好那虚无缥缈的神明,这种行为显然十分不智。但整个社会认知的大环境如此,身为晋阳县令的李承宗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严令禁止治下活人祭祀而已。
甚至,李承宗本人也不能免俗地偷偷在自家后院辟了一间厢房出来供奉龙王爷,每隔几日就要举着三炷清香向龙王爷念念有词一番。
李雍看在眼里,对儿子的这种愚蠢行为虽说不曾出言呵斥,却仍是有些不以为然。只因他本人对神明的态度向来都是“敬鬼神而远之”,这倒不是因为他是儒门信徒,对孔圣人的每一句话都奉若圭臬。而是他自身的经历早已令其深刻地意识到:真到了命运的关键时刻,除了自己,求谁都没用!
是以,就在李承宗毫无头绪地烧香念佛的时候,李雍却已决意安排晋阳治下百姓提前开启新一年的徭役——修建水库、开挖水井。
李承宗毕竟是头一回当地方官,一听亲爹加征徭役,即刻连连摇头。“阿爹,春耕在即,不可浪费民力啊!”
李雍一见儿子这副苦谏的表情,立马一个杯子砸了过去。“你是爱惜民力,还是爱惜你的官声?”
李雍这一问却是直指其心,面红耳赤的李承宗再无话可说。
却是李雍缓了口气,又道:“你若当真爱惜民力,就将服役百姓的口粮承担下来,别舍不得银钱!”
李承宗这才眼前一亮,忙心悦诚服地赞叹:“阿爹才干,儿子望尘莫及!”
一个冬季过去,百姓的存粮基本都已告罄,这个时候如果官府能承担徭役口粮,那也就等于是以工代赈了。
李雍一声冷笑,又不阴不阳地提醒儿子。“这回不怕得罪同僚了?”
当年显祖治下百姓服徭役由朝廷承包口粮早就是老黄历了,如今李承宗旧事重提,却是难免引人侧目,甚而排挤。好在,李承宗家学渊源,为人虽迂腐却绝不怯懦,当下振声回道:“孩儿千里为官只为造福百姓,不是来与那些禄蠹结交的!”
李雍这才满意,含笑抚了抚儿子的肩头。
于是,在衙门口张贴出徭役布告后,李承宗本人也换上了粗布衣裳,跟着治下百姓一同去挖地打井。
都说百姓愚顽,不可教化。而看他们平时的表现,似乎也的确如此。他们不识字不知礼,每日忙来忙去只为三餐一宿,与野兽也没什么区别。他们不宽容不豁达不知道感恩戴德,锱铢必较,言语粗鄙,从不体谅朝廷和父母官的难处。占朝廷的便宜从来没够,可但凡朝廷政策对自己稍有损害,就要叽叽歪歪哭穷闹事。比如李承宗的前任姚恂在任时,从未在初春时节征发徭役。姚恂自诩爱惜民力、无为而治,可百姓们也从未因此而念他的好。姚恂卸任离去,百姓们既不欢呼也不挽留,麻木地犹如脑袋空空只知低头吃草的羔羊。
这回李承宗下令加征徭役,他原以为官府虽承担口粮可加征徭役总是侵害百姓利益,难免要被治下百姓说他为官不仁。李承宗脸皮薄经不起骂,为了让百姓们少骂两句,只好自己也来了。哪知,那些本该惯于狡诈耍赖吵嚷闹事的百姓竟也如听话的羔羊一般扛着锄头来服役了。并且,不止那些在册的壮劳力来了,就连他们的妻儿父母,但凡还能出一把力的,也都来了。见到李承宗也跟他们一起挥锄头,百姓们更是感动地泪水涟涟,直呼“青天”。
李承宗终于明白,百姓不是不宽容不豁达不知道感恩戴德,他们嘴上不言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他们的眼睛也从来都是雪亮的,他们的心也从来都是最真挚的。他们永远都能分清是非善恶、好官贪官,不需要宣传造势也不必道德教化,那是他们的生存本能。
有李承宗带头,整个晋阳县的百姓在崇安八年的开春就整整干了两个月徭役,总计修建了一个小型水库打了五个水井,储水量可覆盖整个晋阳县的全部农田。在其他各县都兵荒马乱地大搞封建迷信企图求雨的时候,整个晋阳县上下除了高低起伏的号子声就是一片静默的平静。然而,这样的平静,震耳欲聋!
直至清明将至,沾衣不湿的杏花雨总算稀稀拉拉地飘了下来。百姓们为这难得的春雨连声欢呼,忙不迭地下地耕种。而李雍在自家庭院里站了大半天,发现衣袖只湿了小半幅后不禁长长一叹:这一年,不好过啊!
老爷子身为一个真正的儒家传人,能把明末那些只会袖手谈心性的东林党比出八百条街去。这才刚抒发了忧国忧民的感慨,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他就急急招来了儿子和管家李延龄,命他们各自取了县衙的库银和家中钱财去各地买粮,以备秋末时接济治下百姓。
可惜,如李雍和李承宗这样懂得未雨绸缪愿意领着百姓共克时艰的好官在如今大陈朝从来都是极少数,大部分的官员和世族遇上灾情打的主意都是趁火打劫兼并土地。太原郡治下的其他五县在这崇安八年的计划,也并没有因为晋阳李氏的爱民之举而有所改变。唯有盘踞临汾县的汾阴薛氏,在这一年选择了躺平。
这倒不是说因为与李家做了邻居,薛家的品德就得到了长足的进步。而是如今的临汾县治下,无主的田地有不少,可无主的自由民却几乎都跑光了。汾阴薛氏在临汾作威作福多年,这些年终于在李家的帮助下完成了终极目标:独占临汾!是的,从占据的土地上来说,现在整个临汾县都是薛家的了。在其他地方世族为了谋夺百姓土地呕心沥血地设局借贷的时候,临汾县令薛尚正却只需在那土地上插一块“薛家所有”的牌子,那块地就属于他了。
这本该是薛尚正做梦都能笑醒的大好局面,然而,多年来的土地兼并却令他忽视了人的重要性。占据的土地再多,无人耕种却有什么用?
于是乎,缺乏外卷的动能,自然而然地导致了更加惨烈的内卷。这一年,薛家的佃户都被迫承租了更大的土地,承担了更高的赋税,在薛家当了近十年佃户的马老汉一家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十年前,马老汉一家也是有自家田地的。一家五口守着十来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说离小康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至少也能混个半饥半饱。奈何,贼老天不开眼,三年里赶上两回大旱绝收,马家欠了薛家一屁股的高利贷,委实无力偿还,只能将土地卖给薛家,全家成为薛家的佃户。那薛家的管事来收马老汉的田地前将薛家说成了菩萨,又拍着胸脯保证十年之内绝不涨租。可等田地到手,那就再由不得马老汉了。
十年过去,马老汉的老母饿死、小女儿饿死,只剩马老汉带着病妻和从小就没吃过一顿饱饭走路都打晃的大儿子像老黄牛一样在田地间劳作。以马家这样的劳动力情况,继续承租自家的那十来亩地都为难。可这一年,薛家的管事却将他家的承租土地面积提升到了三十亩。
上门来通知马老汉这个“好”消息的薛家管事满脸笑容,可马老汉全家却是对着管事又哭又求。奈何,穷人的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被哭烦了的薛家管事只要沉着脸扔下一句:“别给脸不要脸!”就已将马老汉一家吓地魂飞魄散,只能连夜去翻耕那新得的土地。
狗一样地干到四月,马老汉那芦柴棒也似的儿子终于累倒了。可惜,穷家穷户,马老汉竟连给儿子请大夫的铜钱都拿不出来,夫妻俩只能坐在儿子的床边埋头痛哭。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马叔,在家吗?我是赵家的小四啊!”
马老汉的妻子起身去给曾经多年的老邻居赵四开了门。
“叔、婶,我来看看大郎。听说大郎病了?”身材壮硕的赵四人还没进来,瓮声瓮气的大嗓门就已惊醒了熟睡中的马家小子。
马家大郎挣扎着半撑起身子,勉力为自己挽尊。“我没病,只是累了,睡一晚就好了。”
马老汉却饱含嫉妒地打量着胸膛厚实的赵四,暗恨老天爷怎么就没给他儿子这样一副好身板。明明两家家底都差不多,赵家三个小子全都养活了,他家一儿一女竟还死了一个。
赵四上前来给马大郎掖了掖被角,低声叹道:“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打小身子骨就不好,让你耕三十亩地这不是要你的命么?”
马大郎与赵四是打小一起光屁股玩泥巴长大的朋友,在赵四面前也不必撑什么颜面,只能怔怔地望着被子苦笑。这些年天色不好,马家的日子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就好比盖在他身上的这床被子,去年被芯还是麻布,今年就成了稻草。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买布裁衣,而他原先的衣裳也已烂地没法穿了。
赵四却不忍见自己的好友活活累死,扭头向马老汉劝道:“马叔,不能再留在薛家了!”
马老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道:“你又要劝我去晋阳?”
“马叔,你就别固执了!咱们临汾的百姓能跑的早就都跑了,你还留着干嘛呢?薛家这般恶,早晚把你的骨头都给吃了!晋阳不一样,李县令是个好官。”赵四苦口婆心地说着。
“没了地,我们全家吃什么?”马老汉却不肯轻易松口。
但比起一年前的一口回绝,这次总算是有了一点缝隙。赵四赶忙给马老汉宣传政策:“马叔和大郎可以跟我去矿区打工,婶子也可以在矿区给大伙浆洗衣裳、打煤球,一家三口一个月能挣五六百文呢,还包吃包住!这不比在薛家当佃户有盼头?”
马老汉沉吟着不说话,马家婶子却忽然冒出一句:“小四,婶子看你这次回来又壮了不少?”
女人终究比男人心细,马老汉见赵四身强力壮只当他原就一副好身板,只有马家婶子才注意到:跟一年前相比,赵四明显又高壮了不少。方才他进屋里,脑袋已差不多要撞上房梁了。
“婶子,我那是吃的好啊!”赵四忙不迭地凑到马家婶子的身边,让她捏自己胳膊上硬硬的肌肉块。“矿区里,隔天就有一顿肉菜!”
“……肉?”赵四话音一落,马家三人的眼前同时发亮,喉咙也极速地滑动起来。贫家小户,三五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口肉。
“小四,你不骗婶子?”马家婶子抓着赵四的胳膊急切发问。
“婶子,我骗你有啥好处啊?”赵四无奈道,“大郎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如今我有油有肉,大郎却还吃糠咽菜。我实在不忍心!”
“当家的!”赵四提到与自己儿子的友情,马家婶子瞬间信了,忙又望向丈夫。
就连马大郎也忍不住哀求道:“爹,你就让我跟小四去看看吧,不行我再回来。”
“不行!”马老汉的神情原还有些松动,可一听儿子要走,他又不假思索地大声否决。“抛了家里的地去给人打工?这不就是给人当奴才么?当了奴才,那就不是人了,命都由不得自己了!儿啊,你可不能糊涂啊!”
“爹!”
马大郎还想再争取一下,马老汉却忽然起身推了赵四一把,恨恨道:“你走!你们赵家人的话,我不信!当年要不是你爹,我家也不能卖了地给人当佃户!你走!你走!”
却原来,当年马家在欠薛家高利贷前,也曾开口问赵家借粮周转。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邻里间为应付赋税借粮周转本是常事,马家以前也曾借过粮给赵家。可那次,赵家却回绝了,马老汉万般无奈方才借了高利贷。结果越陷越深,只能把土地卖给薛家。
说起这桩旧事,赵四也是又愧疚又无奈。“马叔,那时我家也实在没粮了……”
“走!走!”马老汉却已不肯再听,怒吼着将赵四推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