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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承爵 先从做一个 ...

  •   待武平侯府的仆役奉上香茶掩门退下,长孙临云终是暴怒起身,猝然大喝:“李长安!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长孙临云自幼便是世家子弟的模板、标准,讲究是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君子不器周而不比、是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今日居然能气到爆粗口,委实是史无前例。

      李长安却不以为忤,只管从袖中掏出了一份奏本递给长孙临云。“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这是我为武平侯府拟的奏本,你务必在陛下派来的黄门侍郎离开之前让你阿爹誊抄一份,让那黄门侍郎转呈陛下。”

      李长安这般逆来顺受刺面不辱,令长孙临云只觉自己的万丈怒火好似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仿佛他若再撒气竟是他自己不懂事了一般。长孙临云怒极反笑,当下恨声道:“李长安!你当我是什么人?你以为到了今时今日,我还会信你的花言巧语吗?”

      李长安目光温柔且痛惜地看着长孙临云,轻声言道:“云儿,你若当真与我义绝,便该将端阳刺案是由我查明始末报给王公一事告知你爹娘。那么今日,长公主就不该迎我入府,而应砍下我的头颅祭你祖父!”

      长孙临云目光倏缩,仿佛一只猛虎收紧瞳孔锁住了猎物。下一刻,他飞身踏上几案,两步冲到墙边的博古架旁,取下长剑。不等李长安有所反应,他已拔剑出鞘,欺身抵住了对方的咽喉。

      “你以为我不敢?”长孙临云咬着牙一字字地道。

      作为爷爷,长孙达心中最偏爱的孙儿并非长孙临云,他们之间的祖孙亲情向来寡淡。可作为武平侯,长孙达依然给予了长孙临云足够的重视和孙辈中最高规格的待遇及体面,只为长孙临云有朝一日能顺顺利利地继承爵位光耀门楣。

      长孙临云承这份情,他可以不亲昵长孙达,却不能不敬重长孙达。然而,端阳刺案,长孙肃无辜受牵连,武平侯府也因此再度退出朝堂。长孙达不堪打击,终是急病而亡。

      ——无论如何,那也我唯一的爷爷!你要为那些无辜讨个公道,可我爷爷的公道又该向谁去讨?难道,他就不是无辜?

      思量至此,长孙临云的眼底已是血红一片。

      长孙临云利刃在手,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李长安身首异处,可李长安却是不闪不避,只沉静言道:“云儿,整件事我对得起天地人心,却唯独……对不起你。今日你纵使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他竟缓缓闭上了眼睛,甘愿引颈就戮。

      长孙临云看着李长安,过往关于他二人的记忆纷至沓来。长孙临云一直都很清楚,他比谁都明白:李长安就他妈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可这么多年来,也唯有这个混蛋能在他迷茫的时候点醒他,能在他疲惫的时候为他鼓劲,能在他沉郁的时候使他解颐。他们曾有过那么多的书信往来,聊过机械力、聊过古今战例,甚至还聊过很多不堪入目乱七八糟的话题,地理上的距离从未隔阂他们之间的友情。

      之后,他们又在京城重逢。分明多年未见,两人的身形容貌都已大变,可却依然一见如故。闲暇时,他们在私底下已不知切磋过多少回,关于朝政也不知交换过多少回意见,他们俩的政见、想法、武功,都是那样地相似。

      长孙临云的身份地位和性情教养令他拥有很多兄弟、泽袍、朋友、下属、迷弟,作为一个世族子弟,他其实并不寂寞。但身边那么多人,真正交心的,却从来都只有这一个——

      混蛋!

      长孙临云将牙关咬地咯吱作响,可却终究下不了手,只得狠狠扔下长剑,一声暴喝:“滚!”

      李长安这才睁开双目,沉静地凝望着长孙临云单薄的背影,久久无言。李长安自知亏负长孙临云,所以甘愿以命相抵。可与此同时,他也早料定了长孙临云下不了手。如今,事情果然一如自己预料地那般发展,李长安却并不为此感到庆幸。因为他比谁都明白,无论今日他做何补偿,他终是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李长安承认,一开始结交长孙临云的时候,他心里其实隐约怀着几份戏谑,这才几番犯贱故意惹恼对方。只因如他这般拖鞋大裤衩的糙汉,委实看不惯那些个永远衣冠楚楚的花无缺,总觉得他们都是装模作样。然而,长孙临云的表现却扎扎实实地证明了自己绝非装模作样,而是货真价实。

      面对旁人的无礼冒犯,他选择一笑置之而非如无数某点主角那般名为快意恩仇实为睚眦必报,这是他的肚量;自己的身世隐秘曝光,他选择正本清源不辜负生母养母,而不是如杨康那般贪慕虚荣不认生母,这是他的骨气;爷爷辞官归乡,人人都以为是人走茶凉,唯有他折柳相送,这是他的情义;李长安在晋阳大搞基建,亟需资金援助,他二话不说就送来千金,这是他的真挚;他们书信往来多年,面对李长安所知的无数新奇知识,他选择虚心求教而非横加否定,这是他的踏实。

      李长安为人热烈开朗,他拥有很多朋友、兄弟,可真正能够得到他发自内心地尊重和欣赏的朋友,长孙临云从来都是排在头一位的。李长安绝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可他也明白:长孙达的死,已经在长孙临云的心底划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除非李长安日后有机会救长孙家于水火之中,否则,长孙临云绝难原谅他。

      可纵然如此,作为朋友,该办的事他仍然要办!

      只见李长安深吸一口气,沉静言道:“云儿……”

      “住口!滚!”长孙临云却不愿再听李长安的一个字。

      “云儿!”李长安亦是一声暴喝,近乎蛮横地打断了长孙临云。“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干系武平侯府日后的前程。我知道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日后都一定会后悔,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把话说完。我希望你明白,我李长安纵使再怎么混蛋,至少作为你长孙临云的朋友,还不是那么差劲。”

      长孙临云可以轻易听出李长安话音中的哽咽和不舍,但是,他的自尊却令他绝不能转头回顾。

      好在,李长安也不再强求长孙临云的待客之道,只管自顾自地言道:“崇安帝刻薄寡恩,永远只会记得别人亏欠他的,却不会记住自己亏欠别人的。所以,即便你爹为他丢了羽林卫统领的位置,他也绝不会心中有愧。武平侯府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这个时候浪费一个爵位在你爹的身上就是得不偿失。仅凭你爷爷的遗表,你爹是不可能继承爵位的。我所拟的这份奏本就是以退为进,要你爹自行上表辞去爵位。但在我走后,我一定会说服王公派人来祭奠你爷爷。只要王家一动,他手底下的那些世家,甚至以江表为首的江左士族都会跟着前来。只有这样,崇安帝才不敢过分苛待你家,顺水推舟地把这个爵位还给你们。

      “而一旦你阿爹承爵,你爹与崇安帝就算两清了,他的仕途已然走到尽头。武平侯府将来如何,只能靠你。可是云儿,如今皇权衰微、世族势大,武平侯府却偏偏一向与世族关系不睦;你们的爵位源自皇家,现如今与皇家的关系竟也渐行渐远。偌大的朝堂,容得下百官,却未必容得下你这个两不沾边的武平侯世子。……你说,如果先帝当年留下一女嫁你为妻,那么今时今日纵然崇安帝忌惮你,几位王爷也会支持你。那该有多好?可偏偏……造化弄人。我左思右想,你唯有一个办法才能破局……”

      长孙临云终于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了李长安,轻声问道:“什么办法?”

      李长安说的这些,长孙临云早已想地明白通透。可究竟该如何破局,他却至今一筹莫展。

      可李长安却眼圈泛红话音哽咽,他静了一会,突然攀住长孙临云的袖口低声恳求:“云儿,跟我回晋阳好不好?只要你答应,我……”

      “什么办法?”长孙临云却根本不耐烦听李长安的许诺,只管逼视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言道。“李长安,这是你欠我的!”

      李长安眼前一阵恍惚,好似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他听到一个冷酷决绝的嗓音沉寂言道:“如果无法作为一个人在朝堂上立足,那就只能先从做一个工具、一条狗开始。”

      长孙临云久久无言,李长安也不再说话,空气瞬间凝滞如胶,能瞬间夺去人的性命。

      “……我终究要把自己投进那窑炉里……”不知过了多久,长孙临云方才梦呓般地低语。

      回想两人初识时自己的那番长叹,李长安委实痛彻心扉歉疚不已。他徒劳地张张口试图说点什么,可话未出口,便已落下泪来。

      李长安走后,事情果然一如他承诺的那般发展。不出两个时辰,王家就派来了王澹出面吊唁。而王家一动,金陵王氏的拥趸便也风闻而动。早上还门可罗雀的武平侯府下午就已是人头攒动,长孙达的丧事总算没丢了侯爷的体面。

      直至夜幕低垂,长孙临云方寻到机会屏退左右,将长孙肃薛浮夫妇聚在偏厅,奉上了李长安代笔的奏本,并将对方的谋划和盘托出。

      怎知,长孙临云话未说完,李长安的奏本亦未来得及翻阅,长孙肃就已断然相拒。“不可!如此玩弄心计,岂是人臣所为?我武平侯府世代忠贞,陛下若当真视而不见……我……我情愿不要这爵位,也不愿违心!”

      “爹!孩儿知道你向来是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的性情,只不过你顾全了自己的大义气节,又当如何顾全武平侯府?若当真失去了爵位,爷爷九泉之下也不会宽宥你的。”长孙临云闻言,急忙起身争辩。

      长孙临云对长孙肃一向俯首帖耳,可一旦他当真拿定主意,竟是寸步不让。

      长孙肃对亲儿子的强势也很是意外,他有心呵斥可儿子的这番话他却一句也辩驳不了。良久,长孙肃才挣扎着挤出两句:“李长安与王言乃是一丘之貉,他们早有不臣之心!李长安的话,不可信!”

      眼见亲爹对崇安帝还有幻想,长孙临云亦是无奈苦笑,沉声应道:“爹,纵使你不信李长安的判断,难道也不信孩儿的判断么?孩儿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陛下究竟是不是一个英明宽厚的君主,孩儿比你更明白。”

      “放肆!”

      “爹爹!”不等长孙肃的呵斥落地,长孙临云便又是一声怒吼,打断了对方。“爹爹若是只当自己是陛下的忠臣,就请爹爹现在就缚了孩儿送去刑部,治我一个藐视君父的罪名!可若是爹爹还念着武平侯府的荣光,就请爹爹听孩儿一句劝吧……”话说到此,长孙临云的眼底忽而泛出深切的哀婉与同情。“惠宗陛下辞世多年,如今早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长孙临云话音一落,长孙肃尚未如何,薛浮却已忍不住哽咽着落下泪来。作为惠宗最爱重的亲女,薛浮心里很明白:自己的丈夫长孙肃是由惠宗按自己的需求一手打造的羽林铁壁。可惠宗想要的羽林卫统领却未必是真宗与哀宗想要的羽林卫统领,更加不是现在的崇安帝想要的羽林卫统领。这与长孙肃本身的忠心和能力无关,仅仅只是因为羽林卫统领的位置向来是由皇帝一言以决。

      只见薛浮拿绢帕拭了泪珠,又接过李长安的奏本慢慢翻阅,久久方苦笑着感慨。“早闻李长安将来必定是个‘诗宗’,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竟是这般地文采斐然。这奏本呈上,怕是个铁人都忍不住要落泪。”

      却原来,在李长安代笔的奏本上,李长安是一字不提长孙肃本人的功劳和牺牲,而仅仅只是情真意切地回忆了一番长孙家历代子孙与他薛家历代子孙结下的情谊,提起显祖薛烈,那是“志同道合、肝胆相照”;提起早逝的益阳公主,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凄入肝脾”;提起惠宗薛质,那是“深恩未报,死生师友,恨不能直于地下”;提起真宗哀宗,那是“天心无常,不许人间见白头”。而提起崇安帝,那便是“少年英质,明君之相”,奈何自己“鄙陋,难堪大任,有负圣恩,无颜面君”。

      这样一份奏本,能不能感动地崇安帝眼泪汪汪回心转意,李长安不敢确定;但至少,他自认为将来拿去当小学语文课本里的选读文章,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便是薛浮读过一遍也是泪盈眼眶,又哭了一阵方才恍惚道:“只不过……若是今晚才送上……”

      薛浮话未说完,长孙临云已然跪了下来,一字字地道:“不敢有瞒父亲母亲,李长安走后,孩儿就已将这奏本誊抄一遍,交由黄门侍郎送入宫中了。”

      正所谓知父莫若子,长孙临云自知以长孙肃的脾气,要说服他将这奏本抄上一遍还得嫡母薛浮出马。然而,今日是长孙达的丧礼,今日的吊唁未结束之前,长孙临云根本就不可能将长孙肃和薛浮一起拉走商量此事。为了李长安的计谋得售,长孙临云万般无奈,只得自己动手模仿长孙肃的笔迹,将这奏本誊抄了一遍。

      “什么?!”薛浮差点跳起来,“七郎,你太放肆了!”

      反而是方才还强烈反对的长孙肃听闻此言,不知为何,竟非但不怒,反而还有种大局已定的怅然与认命。只见他呆坐片刻,终是喃喃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长大了,再不愿再见到惠宗陛下的旧臣……武平侯府将来如何,七郎,你心中可有谋划?”

      出于对亲爹的尊重,长孙临云并未将李长安对长孙肃日后仕途的判断告知长孙肃。此刻见亲爹自行悟透,长孙临云亦是红了眼眶,只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孩儿,必定……尽心竭力,重振武平侯府声威!”

      长孙肃先是轻叹着一拍长孙临云单薄的肩头,然后才转向薛浮,执着她的手柔声道:“公主,你我皆已是耳顺之年、满头白发,该享享清福啦!”

      薛浮满心酸涩,急忙用绢帕捂住口鼻,用力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承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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