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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收获 爷爷如今已 ...

  •   崇安帝退朝后,李长安再没能获得随驾的机会,他本人和长孙肃一样,连同整个羽林卫一起,被王言、江表、杨烈以及鹿虔亲自带来的左卫将士结结实实地摁了在营房内。在未曾证明清白之前,整个羽林卫的上下人等谁也不能出营房半步。至于中郎将应回,则在第一时间就被鹿虔亲自带人拿下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理论上,此案经由三司会审已不可避免。而在大陈朝,这三司所指应是:刑部尚书杨烈、御史大夫江表,以及司隶校尉某某。然而,自从夺门之变当夜,起兵叛乱的四皇子向当时的司隶校尉借兵,差点打进了神龙殿。惠宗皇帝痛定思痛,事后不仅将那参与谋逆的司隶校尉夷了三族,还彻底将这个兵权在手、群臣敬称“卧虎”的职衔给空置了下来,直至今日。

      今日端阳行刺一案捅破天,杨烈虽要求彻查羽林卫,却也知晓此事若是自把自为,事后定然会被江表一系的江左士族参他一本。是故眼见三司凑不齐,为安抚崇安帝那脆弱的小心脏,杨烈与江表商量一番后就将已升为左卫将军的鹿虔给拉了进来。

      当然,于李长安而言,这次负责彻查羽林卫的架构无论多么离谱,对他本人的影响却是不大。李长安毕竟是王言外孙,又早在端阳行刺一案中证明过自己的清白,是以无论是刑部和御史台的官吏,还是左卫的将士都对他还算客气。李长安只在被禁足的第二日被请去一处空置的营房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然后就重获自由身了。

      在这个整个羽林卫乃至整个皇城都阴云笼罩的时候,李长安委实不适合太过活跃。于是,他乖乖地告了假,带着跟他一起放出来的黑牛玄武回了——王家。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十一月初三,应是崇安帝在改制之后首次升常朝的日子。若是换了李长安是崇安帝,那么无论感觉有多打脸,今日也必定是要上朝的。但崇安帝显然没有李长安那么强大的心理素质,他在王言意料之中地称病了。

      崇安帝自己食言而肥,那么待此案最终尘埃落定,他也很难再重提恢复三日一朝的旧制。如此一来,自崇安七年起以江表为首的江左世族对王言把持朝政、不肯还政崇安帝的攻击便也化于无形。不得不说,王言这一手搂草打兔子委实精妙!

      面对李长安的恭维,王言却只淡淡一笑,转而提起了退朝之后发生的事。

      却原来,朝堂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终是将长信宫中的圣慈太后给惊动了,连夜召见了王言、杨烈、江表三位重臣。在太后的主导下,崇安帝命人取来了他所有的私印给三位大臣过目,总算洗清了自己身上的嫌疑。

      听闻皇帝私印中并无那帛书上的样式,李长安的眉心竟是微微一跳,忙打断王言道:“外祖,可曾看清?”顿了顿,他又补充。“陛下的私印宫中皆有记档,外祖是只看了私印,还是连记档也瞧过了?”

      “自然是连记档也一并看了。陛下共有私印十五枚,常用的有四枚,一直放在御前。剩下的十一枚则存于库房。其中八枚完好无损,两枚摔了一角、一枚有裂纹,损坏的地方均已记录在案。”王言面色阴沉,抚须感叹。“陛下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王言不信应回有私制御印的胆子,那么找不到相对应的印章就只能说明崇安帝从一开始对应回就是彻底的利用,从未想过要为他担待任何的压力。说实话,侍奉这样一个主子,别说是应回,就是王言都不免有些心寒。

      然而,李长安皱眉沉思片刻,却不禁喃喃道:“陛下终究为天下主,宫中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他。他若想暗制一枚未曾登记在册的私印怕是并不容易……”

      王言一挑眉,只道:“那记档老夫也曾仔细翻阅,并无更改涂抹的痕迹。”

      李长安也知道,皇帝的御印记档手续十分繁琐。每一枚记档印章不但要画下图样、印下印鉴,还要编上页码,就连这枚印章的出生、死亡日期,每次被使用的具体时间和所用地方都要一一记录在案。崇安帝摔坏一枚印章容易,但要令这枚印章从宫中记档中彻底消失,那就几乎不可能。除非……

      李长安猛然抬眸望住王言。“外祖,若是那记档原就是假的呢?”

      王言了然发问:“你是说,陛下在端阳行刺之后,命人重写了一份记档?”

      李长安正色点头,缓缓道:“时间上,来得及。”

      王言沉吟片刻,忽而微微一笑,沉声道:“倘若真有人这般指点陛下,那却是个厉害的对手。”

      王言虽出言夸赞,但看他的神色却显然未曾将此人放在眼里。

      “会不会是江表?”今日同样有份列席秘会的王载忽然出言发问。

      王言与江表斗了七八年,早就已经势同水火。作为政敌的这两人为了将对方斗垮,都不得不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放在琢磨对方的性情和手段上。如此天长日久,他们俩竟是比双方的夫人都更加了解对方。是以,王载话音方落,王言就已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决。“事关君臣大义底线,江表知道分寸,绝不可能是他!”

      “若不是他,难道是谢枯?”王载又道,“谢枯性情孤僻与家族不合,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当孤臣孽子的。”

      王言沉吟着没有说话,谢枯此人与前宰相谢思是同族,皆为陈郡谢氏之后。奈何,谢思是谢家的嫡子嫡孙,谢枯却只是个婢养子,成长过程中不知受了家族多少白眼。是以,待他踏入官场,他也从未为谢家争取分毫利益。当初,他能以地方均输官的身份在官场声名鹊起,正是因为他为崇安帝多收了陈郡两成的渔税。但众所周知,渔税,从来不是谢家财富的大头。所以,这谢枯究竟是真与家族决裂,还是谢家埋伏的暗子,王言一时也还琢磨不透。

      “这回谢枯奉命去徽州监税,陛下对他大为赞赏,已调其为民部侍郎,亲眼有加。眼见着钟枚老朽,万一这大司农的位置落在了他的头上……”

      王载这要官的话未说完,王言的脸就黑了一层,当下毫不客气地截断他。“大兄,此事容后再议!”

      可怜王载虽为兄长,在王言面前却没多少话语权,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住口了。

      ——不!不合理。无论这个人是不是崇安帝,但凡真有这么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存在,崇安帝也就不会做出在王家别业行刺王言的蠢事来。可如果没有这个人,那这枚崇安帝私印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这王氏兄弟的对话李长安是充耳不闻,只管自己埋头苦思。只是他将其中疑点推敲许久也无头绪,只得暂且将这件事放下,听王言继续后面的讲述。

      皇帝既然是无辜的,太后作为母亲就要责问杨烈为何行事鲁莽,不管不顾地将这个案子捅到早朝上去,一点面子也不给崇安帝留。

      杨烈却道:连长孙肃都似要反了,他哪敢拿着证据私下进宫见皇帝,唯恐长孙肃获知消息铤而走险,将皇帝和他一并杀了。说完,他便又一脸忠贞地提议:长孙肃把持宫墙近四十载,宫中不知有多少他的暗探,说不得连宫女太监也已不可信任,请太后和陛下容许他彻查宫禁。

      这次刑部主导彻查羽林卫已令崇安帝丢尽了脸面,若是再查宫禁,则皇室尊严荡然无存。圣慈太后怎么可能会答应?结果不但崇安帝连翻白眼,就连圣慈太后都差点翻脸怒斥杨烈糊涂。

      于是,双方只好各退一步,太后不再责问杨烈冒犯圣威,杨烈也不再提要彻查宫禁。话题便又转到了下一任羽林卫统领的位置上来。因为显然,无论长孙肃本人是否牵扯其中,他这羽林卫统领的位置是必定保不住了。

      最终众人秘议许久,首先排除了太后身边的副统领严衡,还是选定了由杜恒文接替长孙肃暂代羽林卫统领一职,试用期一年。一年之内,如有更好的人选,则杜恒文仍当他的副统领;一年之后若无人与杜恒文竞争,那么他就可以扶正了。

      听到这,李长安登时笑了,不禁叹道:“如此,我对杜二哥也算有个交代。”

      王言斜睨李长安,不动声色地续道:“长孙肃不能留在羽林卫,其子长孙临云亦不可留……”

      说到这,王言有意识地停顿了片刻,直视李长安。哪知,李长安却只稍稍垂眸,一言不发。

      王言心底五味陈杂地一叹,续道:“至于应回,是死定了。他那中郎将的位置,长安,外祖已向太后和陛下荐了你。陛下虽未当场表态,但我看他多半是会答应的。”

      ——如果我是崇安帝,我也一定会答应。李长安踩着长孙临云爬上了中郎将的位置,只凭这一条,就可以彻底断送武平侯府倒向宰相一派的可能。

      李长安低叹一声,起身向王言拱手言谢。

      哪知,李长安忍得住,王言却忍不住了,当即高声诘问:“长安,你既知与长孙临云的友情不可维系,又为何还要给武平侯府通风报讯?你可知,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早朝当日,长公主薛浮请来了宗室已令王言心底大呼可惜;之后,刑部又未曾在武平侯府搜出应龙卫卫率印。考虑到长孙肃皇家女婿的身份,对他用刑肯定是不可能的,那么长孙肃也就算是逃了一命了。

      眼见跑了一条大鱼,王言自然要查明是谁动了他的网。正巧李长安被摁在了皇城内禁绝内外消息,凭王宰相的能耐,要查明李长安在早朝前夜是否见过武平侯府的人,那岂非易如反掌?

      王言的威风连薛贤都发憷,何况王家的其余人等?眼见连大哥李梦得都吓傻了,李长安却只微微一笑,正色回道:“外祖,我给武平侯府通风报讯,并非因为我与长孙临云的友情。”

      王言闻言却只冷冷一哼。

      李长安知道,这一哼就是“说下去”的意思,便又不慌不忙地续道:“逼退长孙肃,武平侯府在朝中已无势力,在朝堂上已经是个死人。这个时候,杀或不杀其实没有区别。但长安觉得,眼下的情况,给武平侯府留一线生机远比杀了他们,对外祖更有利。”

      “为何?”李梦得奇道。

      李长安给武平侯府通风报讯的事,王言早在早朝的第二天就已知晓,之后,就将李梦得叫过去大骂了一通。李梦得无端背锅,这两天委实过得有些憋屈。此时听闻李长安这么做并非因私废公,他竟第一个起身追问。

      “因为……唇亡齿寒。”李长安直视王言,侃侃而谈。“近些年,外祖与江左世族的争斗愈发激烈。此时若因谋逆大罪杀武平侯府满门,必定令江左世族心生惧意愈发抱团,要与外祖斗个你死我活。可若是放武平侯府一马,或许我们还有分化他们的机会。”

      “外祖,长安言之有理啊!”以李梦得的立场,今天哪怕是李长安哭诉实放不下对长孙临云的情义,李梦得也得捏着鼻子夸他有情有义。如今李长安竟能给出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他自然要倾力捧哏。“江左世族树大根深、枝枝蔓蔓,与其你死我活,何不分而治之呢?”

      王言沉吟片刻也是意动,不由问道:“什么时候想到的?”

      ——如果这是爷爷,他应该不会再穷追猛打地问这个吧?

      李长安心中暗道,对王言那跋扈的性情又多了一份叹息。在发现赵汉生的身份印信之后,王言就曾带上李长安跟自己的同党们开过会,一齐商讨这件案子该如何运作才能攫取到最大的利益。有这么一个前提在,如果李长安回答,当时就已经想到了。那等于是无形中承认,李家对王家有所保留。

      所以,李长安只能尬笑着答:“呃……是在给武平侯府送信之后想的……”

      李长安的这个答案果然比实话实说更令王言受用,竟令其指着李长安高声笑叱:“猴崽子!你爷爷说的一点都没错,你呀……就是一只无法无天的猴头!”

      李长安配合地一笑,顺口道:“孙儿不怕。有外祖在,这天,翻不了!”

      李长安的这句马屁就拍地王言很舒服了,他得意地抚须,尚未及说话,大表哥王澹却已忍不住叹道:“话虽如此,可我王家与武平侯府终究是不死不休了……”

      王澹原以为自家爷爷行事向来喜欢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这才心生感慨。哪知这一回,王言听了却并未夸赞其谨慎,反而沉着脸道:“就凭长孙达一个空头侯爷?老夫怕他甚?哼!处静,你要记住,以我金陵王氏今时今日的声势,想要不结仇,那是不可能的。我王家如今能做的无非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让那些个仇人永远不敢心生报仇之念。”

      ——话虽如此,但爷爷如今已是位极人臣,还能往哪进呢?

      王澹心中忐忑,但慑于王言的威严,终究只是诺诺连声。

      王言分说到这,也基本对此案终结后王家的获利情况做了个总结。王言能够名正言顺地继续把持朝政,王家的盟友则拿下了一支皇帝最为腹心的力量。除掉武平侯府却留他们一命,给了江左士族投诚免死的期冀。此役,王言又是一场漂亮的大获全胜。王言志满意得,便又想起了血脉亲情,当下含笑嘱咐李长安:“长安,羽林卫近期怕是要见见血……你既告假,也就不急着回去了。趁此良机,不妨先四下走动走动,待升了中郎将,怕就没那么悠闲了。只是有一条,外祖知道你与长孙临云情谊深厚,但眼下的情况,这武平侯府还是不要再去了。”

      李长安心下了然,起身应道:“长安明白。长安与璃妹久未相见,回来的路上已命人去钟家送帖,不日就将登门拜访。”

      李长安话音一落,王言就明白:李长安这是要帮王家去拉拢钟家。李长安这般聪明伶俐闻一知十,王言心中委实熨帖,不由抚须叹道:“我王家有你,可再延续三世富贵!”

      时人向来乐于夸赞亲朋甚至是敌人的儿子,比如曹孟德那句“生子当如孙仲谋”,以显示自己心胸宽广。可对自己的儿子,只要不是每日“畜生”来“孽障”去的,那就已经算是对这儿子十分满意了。李长安虽也知晓如今的习俗,可王言这话却还是略微过了些,有点将王澹置于尴尬境地了。好在大表哥性情宽厚,触上李长安投来的关切眼神,他只付之一笑。

      至于王载,他的政治素质虽远不及自己的亲弟弟,可毕竟身份摆在这,消息远比外人灵通,自然也知这回王家之所以能又赢一局全赖李长安。想到李长安一表人才、前程锦绣,王言又十分器重,王载这招李长安当女婿的心就更热切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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