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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朝堂狗斗 陛下不诛长 ...

  •   十一月初一,大朝。

      李长安在卯时初的时候顺着百官入朝的人流悄悄溜回了工作岗位。

      这个时候,崇安帝虽说刚刚起床,但羽林卫却都已完成了晨操。面对李长安的首次缺席,身为上峰的应回还是给出了极大的宽容,只向乖乖请罪的李长安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嘱咐了一句:“下不为例!”,便挥手放人了。

      ——平心而论,至少作为我的上级,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惜一站错队,二站错阶级!

      李长安只为至今仍不知大祸临头的应回暗自感叹了两句,便毫无压力地转头去随侍崇安帝了。

      辰时正,崇安帝与百官皆已入殿。

      “开国承家,无往不复!辰时,众臣早朝,拜!”

      随着典仪官的一声呼喝,神龙殿上的文武便在宰相王言的带领下向大礼参拜,口中齐诵:“圣躬万福!”

      端坐龙椅之上的崇安帝表情寡淡地一挥衣袖,随意应声:“朕安。”

      于是,典仪官又高声呼喝:“兴!”

      “谢陛下!”

      又是王言带头谢恩,百官这才起身回到各自的座位。

      是的,在大陈朝,百官上朝见礼只需要跪一次,并且是可以拥有坐的资格的——即便,那只是分左右跪坐。

      百官可以与皇帝坐而论道,这是皇帝礼贤下士的象征,同时又何尝不是臣权实际未曾输于君权的象征?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典仪官按规矩说出了本次大朝中属于他的最后一句台词。

      典仪官话音方落,宰相王言便率先发话:“陛下亲政两年,政务熟稔,臣请常朝自五日一朝改为三日一朝。”

      王言话音方落,殿上便是一静。

      遥想当年,兴平帝在位,常朝就是三日一朝。后来兴平帝驾崩,崇安帝幼冲嗣位,圣慈太后垂帘听政,这才改为了五日一朝,且延续至今。

      王言如今提议将常朝改回三日一朝,无疑于是助崇安帝加强对政事的掌控,对崇安帝有益无害。
      所以,王言的这条进言究竟好不好?

      当然是好!而且,不是小好,是大好、特好!

      但是,这样一条大好特好的进言竟出自王言之口,让崇安帝听来不免暗自生疑:宰相能有这么好心?朕怎么就不太敢相信呢?

      与崇安帝有同一想法的显然不在少数,是以很快,御史大夫江表便向自己身后的几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排在江表身后第一位的御史陆渊心领神会,即刻站了起来高声道:“臣陆渊有事启奏。”

      “准。”崇安帝当即应声。

      “微臣记得,崇安七年正月大朝,江公亦曾进言将五日一朝改为三日一朝。是宰相坚决不允,方才作罢。如今宰相朝令夕改,却让臣等无所适从。”说着,陆渊又转身向王言深深一揖。“王公贵为宰执,秉政辅国,这般三心两意却是何道理?”

      面对江表门下这条知名疯狗,骄矜如王言简直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更别说礼节性地拱下手,只漫不经心地回道:“此一时,彼一时。”

      宰相如此无礼,陆渊不禁大为羞怒,厉声追问:“此时是何时?彼时又是何故?”

      但这一回,不等王言搭话,工部尚书庾滨就已淡然问道:“典仪官何在?”

      ——自从王言当上宰相主持政务,他所做的第一项改革就是加重典仪官的职权,整肃朝会风纪。如兴平帝当年早朝时百官“团战”的盛况,是再难重演了。

      “陆御史,谨言慎行!”典仪官当即喝止。

      陆渊恨地直咬牙,却仍不得不整束衣冠向王言深揖为礼。“下臣愚钝,还请王公不吝赐教。”

      王言这才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正月时陛下大婚不久,帝后和谐事关国本,为陛下分担政务乃人臣本分。如今乾元、坤德两殿稳固,我们身为臣子自然要还政于陛下。夫复何言?”

      王言这番话,不但江表无可指摘,就连崇安帝亦略有动容,不禁扬声赞道:“王公果然秉公无私!就依宰相所言,今日起,常朝改为三日一朝。”

      “陛下圣明!”

      一时间,殿上群臣齐声称颂。

      王言心满意足地坐下,又有刑部尚书起身举着笏板高声言道:“臣杨烈有本启奏。”

      杨烈为弘农杨氏子弟,表面上与金陵王氏、龙亢江氏皆无交情,但李长安却知道,杨烈私底下与王言亦是至交。

      只见杨烈神情肃穆,说话一板一眼却是声震殿庭。这个音量,显然无论是殿上群臣还是殿外侍卫、太监都不会漏听他任何一个字。“启奏陛下,端阳凶案,刑部有重大发现。臣参羽林卫统领长孙肃密设暗卫、行刺陛下,图谋不轨!请陛下即刻将长孙肃及其党羽锁拿下狱,交付有司论罪!”

      杨烈话音一落,神龙殿内哗然大惊。

      要知道,谋逆可是十恶重罪,一旦罪名坐实,皇帝不但能杀长孙肃一户口本,就连他的父、母、妻三族也一个都跑不了。当然,鉴于长孙肃娶的是公主,崇安帝不可能自尽给长孙肃陪葬,但至少长公主薛浮肯定是保不住的。

      如此重罪,长孙肃肯定是坐不住了。只见他麻利地推开身前几案,奔到殿中痛快一跪,声嘶力竭地高呼:“陛下,臣冤枉!”

      崇安帝本人也是面无余色,扶着龙椅阴恻恻地警告杨烈。“杨公,汝可知构陷朝廷重臣的下场?”

      “臣知道,臣证据确凿!”杨烈不卑不亢地答道,端得一个孤勇直臣的形象。

      崇安帝悻悻地一挥手,典仪官即刻扬声令道:“呈上!”

      不一会,姜义就小步趋上,将杨烈手上的一张帛书和一个黄铜印信递给了崇安帝。

      崇安帝随手展开一看,登即微微变色,耳边只听得杨烈放声言道:“这身份印信是臣自叛逆者的家中搜来。陛下,臣参羽林卫统领长孙肃抗旨、矫诏、密复应龙卫、谋害圣躬、挑拨君臣,罪该万死!”

      “什么?!”这一回,不等崇安帝发话,满殿群臣就都已惊怒而起。

      当年为了逼兴平帝裁撤应龙卫杀乌从善,朝堂百官捐弃前嫌与先帝开展了舍生忘死的斗争。历时数年,牵扯进无数官员,太原钟氏甚至还为此折了一个大有前途的嫡子,这才最终大获全胜。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保住了百官的体面,往大了说是臣权对君权的重大胜利。所以无论如何,百官也绝不会容许历史重演!

      只见王言大步上前,几步逼到御阶下,大声道:“陛下,兹事体大,请借帛书印信一观!”

      当着众臣的面,崇安帝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得将那份证据交了出来。

      这份证据,王言自然也早就过目。但这一刻,他仍是用出了生平全部演技,完美演绎了从错愕、震惊到惶恐、愤怒的全过程,其肢体语言、眼神及微表情的变化完全够得上十座奥斯卡。只见他浑身震颤,连嗓音都微微发抖,望着崇安帝喃喃言道:“这印鉴……”

      可不等王言把话说完,杨烈就已一声断喝:“这第一个印鉴必定是伪造!王公莫非还有异议?”

      ——这份帛书之所以能钉死长孙肃,完全是因为帛书中点明了将原羽林卫校尉赵汉生转职为应龙卫副尉赵汉生。至于能牵扯到崇安帝,则是因为帛书上一共有三个印章,即:崇安帝私印、应龙卫卫率印、应龙卫副卫应回印。

      杨烈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提神醒脑,王言立时心悦诚服地向杨烈拱手道:“杨尚书果然老辣,刑侦一事,某自愧不如!”

      能够站在朝堂之上的,除了皇帝本人是靠血统上位,其余的哪一个不是人中精华,简称人精?这不,御史大夫江表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里面必定有猫腻。于是,他急忙排众而上来到王言身边,劈手将那帛书夺下。

      可待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江表也顿时面如土色,忙不迭地跪下叫道:“陛下,请诛长孙肃!”

      江表跪了,王言与杨烈彼此对视一眼,竟也跪了,齐声叫道:“陛下,请诛长孙肃!”

      很快,江表手中的证据又被王言取走,转交百官传阅。没多久,朝堂百官便齐齐跪下,同声痛呼:“陛下,请诛长孙肃!”

      在满殿的痛呼中,帛书最终传给长孙肃本人。长孙肃一见这帛书就已是叫苦不迭,急忙五体投地放声高呼:“陛下,臣御下不严有失察之罪,敢请陛下从重处置!”

      又是御史陆渊第一个跳了出来应战。“长孙肃!你统领羽林卫近四十载,羽林卫中有人密复应龙卫,你竟敢说你全不知情?”

      ——我知情,但我不能管!因为授意应回密复应龙卫的人是陛下!但陛下,不能有罪!

      长孙肃一脸苦逼地望了崇安帝一眼,又是一个响头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请陛下从重处置,勿须容情!”

      崇安帝毕竟年轻,也觉得就这么屈死了长孙肃有点不太好意思,忙扶着龙椅连声叫道:“长孙统领,你的忠贞朕深信不疑,不必如此!”

      ——长孙肃是忠臣,难道我们是佞臣?

      这下,神龙殿内可算是炸了锅了,不知有多少臣子跪地大呼:“陛下不诛长孙肃,就请诛臣!”

      崇安帝当皇帝不足十年,其中大部分的时间还都处于学习观摩的阶段,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方寸大乱,登时惊怒叫道:“你们……你们这是要逼宫吗?”

      群臣避而不答,只连声痛呼:“请陛下诛臣!请陛下诛臣!”

      崇安帝正是不知所措,殿外却忽而传来一声通报:“禀陛下,大宗正、吴王、献王、宋王、长公主求见!”

      大宗正薛贤是崇安帝的太叔祖,后面几个王爷也都是真宗薛清仅存于世的亲弟弟。因为帝位传承的事,崇安帝原先对几位始终住在京城的王爷十分膈应,总隐约感觉太爷爷惠宗未免也太高产了些。若能如真宗一般,有且仅有他爷爷一个儿子该有多好?可如今听到殿外侍卫通报几位王爷到了,崇安却险些热泪盈眶。

      ——家人们!你们总算来了啊!

      “快传!”不等典仪官发话,崇安帝就已急切地起身喝令。

      不一会,扶杖而行的大宗正薛贤就带头冲了进来,守在御前抖着胡子高声喝问:“你们这是要反了么?”

      薛贤跟惠宗皇帝是同一辈,虽说是在真宗继位后才得了宗正的职衔,可毕竟年高德韶,群臣谁也不敢冒气死这个老家伙的风险,只得又大声辩白:“臣不敢、臣惶恐!”

      薛贤冷哼一声,扬声道:“既是如此,长孙肃是我薛家女婿,此乃薛家家事,外臣不得置喙!”

      “宗正谬矣!”

      大宗正等同于皇室的族长,平时就连皇帝也要给几分优容体面,群臣百僚更不敢轻易触其锋芒。可唯有宰相无所顾忌,只因宰相一职上辅君王、下安黎庶、群臣避道、礼绝百僚。只要事关国事,纵使是大宗正也没有插话的余地。

      此时,真是王言发威的时刻,只见他起身逼视着薛贤,一字字地言道:“陛下以一人奉天下,肩挑日月、身负万民,一食一宿皆事关天下社稷。此生注定了唯有国事,何来家事?”

      薛贤若有能耐,早当了皇帝,怎会屈就大宗正?是以,王言话音方落,薛贤便已语塞。

      而就在大宗正与王言对峙的时候,长公主薛浮已然将那所谓证据借来一观,然后就在丈夫的耳边低语了两句。

      长孙肃闻言面色突变,先是微微摇头,直至薛浮狠狠一抓他的手背,他才满脸迟疑地无奈点头。接着,他便抱拳道:“禀陛下,臣有失察之罪,臣无话可说。但杨公所指密复应龙卫,臣万万不敢认罪!敢请陛下捉拿羽林卫中郎将应回,交由杨公严刑拷问!倘能证实此案确与臣有关,臣愿肝脑涂地!”

      长孙肃这番话,薛贤可算是找到了台阶下,忙不迭地应声附和:“不错!此案唯一罪证确凿的唯有应回,何不将他拿下拷问?至于长孙统领,终究是我皇家女婿,尔等无凭无据便要攀诬于他将他锁拿下狱,却将我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要牺牲应回,崇安帝更是心如刀绞。可转念一想,应回的印章都已落在那帛书上,死亡,早就是注定的结局了。于是,他忙又将目光投向王言,满面企盼地唤了一声:“王公!”

      王言与杨烈交换了一个目光,叹气道:“就按大宗正说的办吧!”

      王言话音方落,杨烈就又正气凛然地补充:“启奏陛下,为查明此案,长公主、长孙统领及其家眷均应暂禁武平侯府,禁绝内外交通!此外,请陛下下旨严查羽林卫及武平侯府,防其毁灭罪证!”说着,他又向长孙肃拱手道,“长孙肃,此案你若当真冤枉,老夫必定负荆请罪;可若罪证确凿,你也怪不得老夫!”

      杨烈这般忠直,别说是长孙肃与薛浮,就连崇安帝也憋屈地无话可说。

      大势已去,崇安帝只能无奈挥手道:“从汝!从汝……”

      自此,一场朝堂狗斗的大戏总算落幕,后面的,就是范围更广、牵扯更深的政治斗争。这场争斗下来,谁会胜、谁会败,谁无辜受累,谁又笑到最后,崇安帝目前已无心多想,他只知:好累!人累,心更累!要当一个说一不二的皇帝,真的太难了!

      好在,纵使满殿群臣皆是叛逆,典仪官尚有几分贴心,已然高声喝令:“退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朝堂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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