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崇安七年的第一场雪 我非常人! ...

  •   转眼又是十日,一脸疲惫的长孙临云这才刚下职,就见到李长安正负着双手静默地站在他的营房外。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天尽头的碎金分明是温柔洒落人间,却被李长安那身肃杀锋锐的气魄粉碎了一地。

      长孙临云是李长安的知交好友,一贯知他开朗热烈的性情。可不知为何,今日见他的背影,总隐隐感觉沉重了许多,竟教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而另一边,原本陷入沉思的李长安却已听到了长孙临云的脚步声,当即转身扬眉一笑。“我有好酒、还有故事,约么?”

      他这一笑,便好似云破天开,仿佛世间万千艰难、无数险阻都已他的笑容中化为烟尘。

      长孙临云却并未被李长安的这一笑所迷惑,他的心头微微一窒,总疑惑似是有事发生。然而,他思来想去也无头绪,只得缓缓点头,走一步看一步。

      这一回,李长安并未带长孙临云再去光顾“食为天”,而是将其也带去了李家庄园。

      时值初冬,夜风渐凉,这宴席本该设在室内。可因为小冰河期气候变化的缘故,原本常年温暖湿润的金陵竟也在今晚有一场初雪不期而至。而李家庄园里的梅花,也因为这场雪早早盛放了。这大小花苞缀在枝头,经霜傲雪、暗香微涌,甚是动人。于是,李长安当即拍板,他要跟长孙临云在花园的凉亭下听雪、赏梅、煮酒、吃火锅。

      待两人在凉亭下坐定,这火锅的热气还没飘起,便有一名侍女打扮却容色娇美的女子上前来给二人执壶倒酒。

      长孙临云不动声色地斜睨了那名女子一眼,幽幽道:“在下听闻,贤弟为内闾女妓赎身原是为了给自己的未婚妻置办产业。怎么,竟是讹传么?”

      长孙临云话音方落,那名上来服侍的女子就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李长安一脸无奈地挥手令其退下,忍不住吐槽:“杜副统还笑话我不懂怜香惜玉,可跟云儿比起来,我委实算得知情识趣了。”

      长孙临云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直至那火锅汤滚,两人烫了两盘牛肉又喝了三轮酒,李长安方才沉声为其介绍:“此女姓林,关中人士,幼年时父亲经科举入仕为京官,便随父亲搬来了京城。没两年,关中大旱,她在老家的表叔病故,表婶带着独子无以为生,便也千里迢迢赶来投奔。林姑娘与她表哥本是指腹为婚,可时移世易,两家门第相差悬殊,表婶便也不敢再提及往事,只能以仆妇的身份为林家帮佣。兴平十年,林姑娘的父亲因故恶了先帝,先帝将其父赐死,妻女充入内闾。林家从此家破人亡,而林姑娘的表婶和表哥却因是家仆的身份侥幸逃过一劫,辗转在金陵安顿了下来。

      “林姑娘与她表哥自幼青梅竹马,一双小儿女早已有情。奈何世事弄人,他们总也有缘无分。直至林姑娘的表哥赵汉生长大成人入了羽林卫,一次机缘巧合,终教他们二人在内闾重逢。林姑娘自知已是残花败柳,再也配不上表哥。可赵汉生却是此情不渝,定要救心上人出火坑。可赵汉生在羽林卫中只是区区校尉,人微言轻,如何能救得了在册官妓?……唯一的办法就是为陛下立下功勋,求他网开一面。

      “然羽林卫三千将士,可谓人才济济、卧虎藏龙。要想脱颖而出,谈何容易?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给赵汉生指了一条路。他要赵汉生辞了羽林卫的差事,加入另一个更加神秘的卫队,去为陛下办一件不可言说的大事。那人向他应允,只要办成此事,从此平步青云、贵不可言。至于为一个官妓赎身,那更是不在话下。赵汉生左思右想,终究不忍见表妹如她母亲一般,陷在内闾被蹂/躏至死,便横下心来铤而走险。”

      说到这,李长安忽然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了长孙临云一眼。“云儿不妨猜一猜,这赵汉生可曾如愿?”

      长孙临云一时没有做声,他只觉李长安投来的目光锋利如矛戈、冷彻如寒冰,竟教他的肺腑都微微震颤。

      李长安亦无需长孙临云的回答,他冷笑一声,缓缓言道:“赵汉生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大团圆的明路,岂知天威难测,他走的实是一条不明不白的死路!端阳过后,赵汉生再无音讯。其母年轻守寡、老年丧子,再无生计,早已悬梁自尽。至于他一心一意的林姑娘,却阴差阳错来到了我李家。云儿你说,若是九泉之下的赵汉生得知此事,他是会庆幸端阳当日未曾杀死你我?还是,仍旧恼恨你我阻了他任务、害了他性命?”

      此时此刻,长孙临云的杯中酒早已因夜风的吹拂而冷透,甚至他的手脚也因李长安的故事而冷透。然而,长孙临云却仍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李长安。良久,他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一派胡言!”

      李长安却并未动怒,只平静言道:“倘若我有证据呢?”

      李长安这话若是教应回听来,怕不是要魂飞魄散了。可长孙临云却连眉梢都不曾动得一下,只冷笑着质问:“你的证据是要指证谁?”

      “自然是……陛下。”李长安不假思索地应声。

      长孙临云终究是个古人,总以为李长安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也难免要怕一怕九重之上的圣人。可他却哪里知道,李长安实在是个异类,他这辈子怕的很多,唯独真不怕皇帝。

      甚至,李长安非但不怕皇帝,言语中还对这个始终未能彻底掌控皇权的小皇帝有几分嘲弄。“当然,皇帝是不能有错的。那么,这个秘设应龙卫、谋害朝廷大员的黑锅该由谁来背呢?……应回职低衔小,他背不起。却是长孙统领……似乎是个合适的人选。端阳一役后,那几个被活捉的刺客无端端地死在了牢里,长孙统领已然惹来一身骚。云儿,你阿爹该不会糊涂到还接下了应龙卫的帅印吧?”

      长孙临云面色青白,久久不曾应声。直至李长安目光动摇渐渐露出不忍,他才似恍然回神,不禁含恨问道:“为什么?”

      李长安好似再无法凝视长孙临云,他霎时起身,背过对方的目光,只负着手悠然道:“你我各为其主,我以为,你早该明白为什么。”

      可回应李长安的,却只是长孙临云的一声冷笑。“当年你爷爷尚且不愿对王言俯首帖耳,你李长安向来自诩孝义,竟敢违背他的意愿么?”

      说到这,长孙临云亦霍然起身,高声怒喝:“李长安!这话你骗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

      李长安没有返身回望,却忍不住垂眸轻轻一笑,那闪动的目光中满是欣慰。

      “为什么?!”长孙临云再度发问,委实是痛心之至、愤怒之至。“王言欲行操莽之事,可你竟不知他们及他们的族裔却都是个什么下场?”

      ——这你就误会王公了,他其实还是比较想当霍光的。

      “古往今来,以下犯上者,又有哪个能成?文宗之孙,竟不曾读史么?”

      李长安自然读过史书,这个位面的曹魏未成完成江山一统的大业,非但没有被大陈认证为正朔,还留下了千古骂名;至于窃国未成的王莽和司马家,那更是跳梁小丑一般的存在。

      可李长安却猛然转身,直视着长孙临云的双眸一字字地追问:“所以,就因为这些前车之鉴,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吗?”

      长孙临云立时一窒,隔了半晌方幽幽道:“还不是因为王公跋扈?”

      李长安微一挑眉,随口反驳:“你怎不怨陛下量小?”

      “放肆!”长孙临云几乎本能地一声断喝,“讪谤非君,岂是人臣所为?”

      这一回,李长安却不再急着反驳,只是傲然一笑。

      眼见无法动摇李长安的立场,长孙临云便也不再多费唇舌,当下转身离去。

      哪知这还没走出三步远,李长安却又一个闪身拦了上来。

      “云儿欲往何处去?回去给你阿爹通风报讯,然后让你阿爹再去给陛下通风报讯么?”

      长孙临云怒极反笑,硬声质问:“这难道本不就是你的谋划?”

      “是,也不是。”李长安诚挚道,“云儿,我之所以会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们父子不要再执迷不悟。赵汉生出事前,将他在应龙卫的身份印信一并交给了林姑娘,那信书上还有陛下的私印!这件事,陛下脱不了干系。但身为臣子,不能问罪陛下。如此一来,你父亲就得被问罪。当年先帝设应龙卫已然犯了众怒,是群臣的逆鳞。这秘复应龙卫、谋害朝廷大员的罪名,你阿爹担不起!我希望你回去助长孙统领擒拿应回,明日早朝时必得先于王公向陛下、向群臣交代案情,撇清干系。”

      图穷匕见,长孙肃唯有先下手为强,将小皇帝推来的黑锅再推给应回,自己则引咎请辞,才有可能保全性命。

      长孙临云亦知李长安的办法有效,只是堂堂侯府被一个少年玩弄于鼓掌之间,长孙临云委实心头不忿。

      李长安见长孙临云沉吟不语,却是愈发为其心焦,忙又上前一步再行劝解。“王公剑指陛下,只要长孙统领先行下船,王公必不为难。云儿,难道武平侯府真要愚忠至此,非得为一个刻薄寡恩的小皇帝丢了阖族性命方才心甘么?”

      长孙临云终究不过是个将将年满二十的青年,虽说随侍小皇帝数年之久,可却不曾有幸亲自下场玩这喋血的游戏。此时猝临大事,本已心慌意乱。然不知为何,一俟他对上李长安那殷切的脸孔,他就无端端地生出一股自信,笃定了李长安绝不会将他陷于死地。

      生存危机既被压下,长孙临云的心底霎时清明。他凝视李长安许久,终于恍然大悟。“……是你!是你处心积虑,终要捅破此事!”

      长孙临云观政数年,对宰相王言颇有几分了解。王言其人,抓权揽势、邀名射利的手段的确极为精明厉害。可他毕竟已习惯了大权在握,行事自成风雷之势,做这抽丝剥茧的细致工夫却未必了得。

      端阳行刺一案,应回与长孙肃先后出手收拾残局。可相府却能在一个内闾女妓的身上取得关键证据,长孙临云绝不相信这是李长安鸿运当头。那么,便唯有一个解释——自打李长安入羽林卫起,他就是为了此案而来!

      李长安闻言却只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长孙临云见状,心下已是恼怒至极。他眉头一皱,忽而一针见血地道:“你摆布了相府,还想摆布我武平侯府……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公道。”

      李长安说地轻描淡写,长孙临云亦付之蔑笑。“你我这样的身份,再谈公道,你不觉得恶心么?”

      李长安点点头,并不意外长孙临云能看穿他,当下坦然应承:“我的确还有别的目的,但我最想要的也的确是一个公道!”

      “什么目的?”长孙临云恨声追问。

      李长安并未回避长孙临云的目光,但却始终微笑着不应声。

      李长安此来金陵本为观风,可若是有机会能将时局稍稍往前推那么一步半步,他自然也不会为了爱惜令名而袖手闲看。这史书上无数的开国皇帝,哪一个不是造势、运势的高手?想要成就伟业,自己却始终清白犹如圣人,那终究只是那些幼稚文人不成熟的幻想罢了!

      两人四目相对,长孙临云亦知李长安不会回答,便又转口问道:“什么公道?”

      “端阳行刺,那些刺客究竟是奉了谁的命令、要来行刺谁?被擒拿的活口,又为何被灭口?任飞的妻女、赵汉生的母亲,无数个家破人亡的前羽林卫家庭,他们又是因何而死?当然,还有林姑娘的终生幸福,我、你,当时受的伤,又该谁来偿还?”

      李长安的目光坚定而明亮,仿佛他说的这些才是这天底下最重要的东西。

      可长孙临云看着他的表情却充满了不可置信,好似看着一个疯子狂徒。“就为了这些?”

      “所以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李长安目光柔和语音宁定,好似一名正以谆谆教诲教人开悟的得道高僧。“云儿,你并不认同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你又是否认同君要民死,民不得不死?”

      长孙临云脸颊一抽,瞬间哑口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惶惑回道:“可他毕竟是皇帝……而我,是你挚友!你我多年的情义,难道都是假的么?”

      李长安温柔一叹,轻声道:“云儿,我很抱歉。可你也要明白,拖你武平侯府下水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你至今仍在维护的皇帝!”

      长孙临云却只缓缓摇头,他的眼神痛心至极,也失望至极。“他是皇帝,我是你兄弟!为尊者讳耻、为亲者讳疾,这是人之常情!”

      “我非常人!”

      然而,李长安的回应却是斩钉截铁,绝无转圜。

      “好!好!好!”长孙临云连叹三声,当下自腰间取下匕首,割断衣袍,弃之于地。

      李长安却好似根本看不懂长孙临云这割袍断义的行为,只管亦步亦趋地追着长孙临云问道:“云儿,你会照我的话去做吗?”

      ——你特么……

      长孙临云差点就要被气笑了,若非身上还有那京师玉郎的偶像包袱,应该已对李长安及其家属骂脏话。

      眼见长孙临云越走越快,李长安终于停下脚步,长长一叹。“如果是这样……云儿,恐怕我今晚不能放你走!”

      李长安话音一落,即刻从四面八方奔出了无数手持兵刃的家丁,将这花园团团围住。

      长孙临云不可置信地扭头瞪住李长安,恨声道:“鸿门宴?”

      李长安返身从狸奴的手上接过两柄长剑,并将其中一把抛给长孙临云。“打赢了我,他们马上就会放你走。来吧!”

      长孙临云接过长剑,沉声回道:“我知道你擅长的兵刃是长/枪。别说我欺你,去取枪来。”

      “你我之争,是君子之争,堪当用剑。”李长安却平心静气地拔出长剑,朗然道。“八面汉剑,重剑无锋,取的是它庄正霸道。云儿,你要小心。”

      长孙临云亦拔剑出鞘,他手上的这把却一柄他惯用的四面剑,轻灵敏捷、锋锐异常。手持长剑,长孙临云周身气势亦随之一变,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迫人的杀气。“李长安,你找死!”

      此时,月黑风高,纷扬的雪花携天地之威扑面而来,瞬间将这本该如人间仙境一般的梅园吞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崇安七年的第一场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