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赎身(下) 恭祝李郎与 ...

  •   七日之期转瞬即逝,映雪心怀忐忑地吃了早餐,又食不知味地用了点心。直至夕阳西下,她的心终是渐渐凉了下来。

      时值深秋,映雪凝望着窗外飘落的柳叶,忽而自失一笑。

      ——我大概是疯了,才会将期望寄托在一个少年的身上。

      她心想。

      满怀愁绪地醒过神来,映雪这才发觉此时此刻本该人声鼎沸的内闾竟仍是一片静默。不一会,楼下便传来不少细碎的话音。是内闾的姐妹们在娇滴滴地询问老鸨。

      “娇娘,今日不迎客了么?”

      自打内闾开张,从来都是夜夜笙歌客似云来。除非遇上国丧,否则便是新春佳节也绝没有闭门谢客的道理。听得楼下姐妹们的问话,映雪心中既好奇又惶怕,忍不住走下楼来。

      却见那老鸨子一脸晦气地扯了扯嘴角,尚未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了响亮的砸门声。

      “兵部卫尉寺,开门!”

      听到这个几日内刚熟悉起来的嗓音,娇娘更是如丧考妣。良久,她才叹着口气甩了甩绢帕,示意身边的两个龟公搬开门板。

      下一刻,一身官服的杜士扬便带着一队兵卒陪着李长安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只见杜士扬一脸冷凝地挥手隔开正欲上前卖好的娇娘,上前一步向大厅内的众女妓高声言道:“本官,兵部卫尉寺少卿,是这内闾的主官。尔等皆因负罪在身被贬为官妓,本无出头之日。今有羽林卫李都尉怜悯尔等困苦,为尔等赎身。接下来,报到名字的女妓便可跟着李都尉离开内闾,从此以后脱籍为民再不是妓了。”

      杜士扬话音方落,整个内闾便是轰然一声。

      站在人群中的如烟亦下意识地用绢帕捂住嘴,迎来送往卖笑为生的女妓是不可以哭的。因为,嫖客来内闾是来寻乐子的,不是来看女妓哭嚎寻晦气的。可即便如烟已将自己的嘴巴死死捂住,她却仍旧无法堵住那一声近乎凄厉的抽泣。

      ——那不是简单的哭声,那是被压迫折磨许久的灵魂发出的惨烈嘶吼。

      这样的哭声绝不会动听,好在,这一回娇娘和她身边的一帮龟公们也无暇上前来教训如烟了。因为,不独如烟如此,这堂上的众多女妓都已如如烟一般大声嚎啕起来。

      这众多女妓齐声痛哭的场面也堪称壮观了,以至于负责清点名册的兵卒一时竟被震在当场,久久没能开腔。直至杜士扬满不耐烦地轻咳一声,那名兵卒方才抖开案卷高声念道:“兴平六年入籍者,金陵柳氏!”

      饮水不忘掘井人,李长安起意为内闾女妓赎身正是因为映雪。是以,这兵卒报出的头一个名字,就是映雪。

      然而,众女妓在这内闾皆用艺名,那兵卒报称“金陵柳氏”众人一时之间竟是面面相觑。

      一片静默中,唯有如烟揪着映雪的胳膊放声尖叫:“映雪!是你!是你!李郎言出必践,他来赎你来了!”

      满眼是泪的映雪被如烟狠摇了几下方才回神。下一刻,她便如刚从屠宰场侥幸逃生的野猫一般哭嚎着扑到了李长安的脚下。“李郎大恩大德,奴奴无以为报,愿为李郎粉身碎骨!”

      李长安一脸温柔地将其扶起,低声言道:“映雪姑娘,李某幸不辱命。”

      映雪只知,李长安多日没有消息令其渐生绝望,却不知李长安在这七天里已与兵部至少进行了四轮谈判,最终出资十万贯方能为内闾的女妓们赎身。这还是看在他是宰相之孙、天子近臣的份上。显然,自从惠宗驾崩,原本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兵部也已彻底沉疴糜烂。

      而经此一事,李长安豪掷十万贯为内闾女妓赎身的壮举也已在金陵世族圈影影绰绰地传开了。李长安的便宜外公王言还特意将李长安唤去王家,训斥其“轻狂”;李长安的姻亲钟家,钟棠也遣了钟璠来问询,李长安便只好写了一封信给钟璃说明情况。反而是李长安的亲大哥李梦得,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仿佛李长安并不是一掷千金为女妓赎身,而仅仅只是去街上花几文钱买了几个炊饼。

      以上种种李长安并未与映雪提及,他只是好言安抚了对方几句,这才扶着她的胳膊令其在自己身后站定。

      很快,众多在册官妓便都一一站到了李长安的身后。她们中虽不乏仍青春貌美的,可却也有不少红颜老去只能在内闾打杂为生的。然而,李长安那十万贯原是为近百名官妓赎身,可当那兵卒将名册报完,却只有五十多人站了出来。至于剩下的那些,并非不愿赎身,而是早已香消玉殒。

      待名册报完,李长安又上前言道:“至于身契不在卫尉寺的私妓,若愿李某为你赎身,也请站出来。”

      李长安话音一落,娇娘就已忍不住连声讨饶:“李都尉,您这是要将咱们内闾给搬空了呀!”

      李长安冷笑一声,缓缓言道:“每个私妓的赎身钱是一千贯,这个价可是娇娘你自己定的。怎么,现在是要反悔了么?”

      娇娘的身份地位与李长安相比犹如天渊之别,哪里敢反口复舌戏耍对方?只是,她当初要价一千贯,原是存了将李长安吓退的心思。须知,私妓多半出自贫苦人家,姿色本领本就不如官妓。娇娘料想她开这高价,必定会令李长安深觉不值,那么赎身一事不就就此作罢了么?可谁曾想,李长安竟如此豪阔!

      “娇娘,你拿了钱再买私妓又有何难?”杜士扬亦随口帮腔。

      “杜少卿说的是。老婆子人老糊涂,僭越了。”眼见李长安面露不满,娇娘忙又告罪而退。可心底却已无奈哀叹:这李二郎如此大手笔,谁还会愿意将自家闺女卖来内闾?直接卖给李长安不是更好么?

      眼见娇娘退下,即刻便又有十来名女妓欢呼着奔向李长安,如烟姑娘正是其中之一。待映雪与如烟含泪拥在一起,这处内闾竟已有近三分之二的女妓转了主家。至于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却也并非什么残花败柳人老珠黄之辈,反而各个娇美异常青春正好。

      这些人彼此互视一眼,忽而齐齐跪伏在地,高声哭喊:“李郎,赎我!赎我!”

      可这一回,就连李长安亦面露愧色与难色。良久,他才低声感叹:“非我不愿,实是无能为力。”

      眼前的这些女子要么是新入内闾的鲜嫩头牌,要么背后有个大有来头的恩客,凭李长安现在的能耐实无能搭救她们出火坑。

      只见李长安轻叹一声,又郑重承诺:“三年,等我三年。三年之后,我必定再来!”

      三年是李长安与卫尉寺定下的官妓赎罪的时限,看似短暂,可对身陷内闾被日夜蹂/躏的女妓而言又是何等的漫长?纵使三年后李长安不忘诺言,可这些女妓却也未必有命熬到三年后。

      一众跪地哭求的女妓们对自己的境遇各个心知肚明,自是心有不甘。奈何身份有别,她们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嘤嘤痛哭而已。

      李长安着实不忍,只能速速离去,这便拂袖道:“走罢!”

      不一会,众女便在一片哭声中懵懵懂懂地跟着李长安离开了内闾。直至那名为“自由”的夜风吹过单薄的身躯,众女方才恍然回神:大伙就这么空着双手跟着一个陌生少年离开内闾,日后又当何以为生?

      眼见崔炎带着不少马车前来相迎,众女竟都面面相觑不敢上车。

      内闾外又有不少被拒之门外的嫖客扬声笑问:“李家如此大手笔,莫不是要另起炉灶?不知李家女闾何日开张?”

      听到这番哄笑打趣,众女不由愈发惶怕。胆小些的已是面色青白,胆大些的则一面悄悄后退,一面喃喃言道:“李郎……李郎,奴奴房中尚有些体己,且容奴奴取来……”

      与李长安稍稍熟识的映雪如烟亦的一般忐忑,但好在她们对李长安尚有少许信任,不由一同挨到李长安的身侧期期发问:“李郎欲如何安置我等?”

      李长安自然可以理解这些弱女子此刻的不安。他与这些女子素味平生,虽说助她们离开内闾,可赎身之后自己便也成为了她们的主人,可以名正言顺地操控她们的生死。所以,焉知今日的际遇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只见李长安缓缓地扫了众女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落在内闾外的一众吃瓜群众的身上。他虽年岁不大,可顾盼间却自有一股凛然威仪,是以但凡与他对上视线的人竟都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

      须臾间,原本稍有扰攘的局面又是满场肃静。

      李长安这才微微而笑,向众女沉声言道:“我李家在金陵近郊有一处庄园,乃是御赐。我意今夜先送你们去那安置,日后……列位若有良人可托付终生,我送其出嫁。若无佳婿,不妨留在李家做工自食其力,亦是条出路。”

      映雪身为女妓,见识过男人最恶的一面,是近乎本能地排斥嫁人。然而,在大陈朝,女子在律法上就不可能独立门户。尤其是对没有家族庇佑的女子而言,最好的归宿始终还是嫁人,托赖某个男性来维护她的人身和财产安全。

      当然,她也曾见过内闾的女妓在老迈不堪用之后被娇娘打发去道观,那些苦命人总是活不了多久就要辞世。女冠不事生产日子素来清苦,若非随身带着大笔钱财,出家即是寻死。

      是故,映雪虽也知道嫁人始终是早晚要走的一条路,甚而对她们这些无依无靠女妓而言已经是最好的一条路。可她却仍是下意识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只管懦懦追问:“我等身为下贱并无一技傍身,能做什么工?”

      李长安并不喜欢映雪这“身为下贱”的说法,可他却也清楚知道:要她们重塑自信,非得先助其自立自强不可。是以,他正色追问:“李家庄园种了不少桑麻,养蚕织布、针黹女工,可能胜任?”

      众女听来俱是眼前一亮,忙不迭地点头回道:“能!一定能!”

      李长安粲然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伸手向马车一引。“时辰不早了,上车罢。”

      众女终于释然,犹如一串花蝴蝶般飞入了马车内。

      只因天色已晚,李长安在作别了杜士扬之后并没有选择回皇城,而是将众女护送往李家庄园。

      众女见李长安脾气温和,便也逐渐放了胆量,一个个探出窗外与李长安搭话。

      于是,她们很快便知道:为了安置她们,李长安近日刚发明了一款新型缫丝车。此新型缫丝车却并非大家在穿越文中常见的珍妮纺纱机,而是后世地球位面在明代才会出现的三绪脚踏丝车。

      缫丝技艺是独属于华夏的发明创造,随着时光的流逝,勤劳聪慧的劳动人民不断改进缫丝技艺。直至如今的大陈朝,缫丝已从冷水脱胶进步为沸水煮茧,缫丝工具也从手持丝籰进步为辘轳式的丝纴。而三绪脚踏丝车使用无端传动带、曲柄连杆传递脚踏动力,一个人即可承担缫丝全部工艺流程,大大提升了练丝效率。

      听得理工男李长安眉飞色舞地介绍他的新发明,众女们却都是一脸茫然昏昏欲睡,只能凭着过往积累下的职业技能假笑着配合他的情绪起伏说一些“哦”、“是吗”、“真的吗”、“你太棒了”……之类的废话。

      直至李长安最后言道此款新型缫丝车取名为九娘缫丝车,众女意识到话题告一段落,这才提起精神追问:“李郎为何取这名?”

      “我的未婚妻家中行九。”李长安顺口答道,“将来我们成亲,我意将这丝厂作为聘礼之一赠予她。”

      李长安虽始终对钟璃不冷不热,但身为未婚夫该如何避免触到未婚妻的雷区,他却显然已略有心得。他相信,只要将这群女妓连同整个丝厂挂在钟璃名下,由钟璃自行做主。对方便再不会与他计较为何他会去内闾,去了内闾之后又都干了些什么。

      而李长安将这两句话随口道来实是轻描淡写满不在意,殊不知他这简单的话语在众女的心底造成了绝不亚于十级地震的效果。

      世族子弟的婚姻向来盛大奢华,男方给女方的聘礼赠金银珠宝、赠田土店铺,都不在话下,唯独这赠送名声却是闻所未闻。李长安将发明的缫丝车命名为九娘缫丝车,又将整个丝厂作为聘礼赠予钟璃,无疑是要将相救女妓并助其自食其力的偌大名声拱手相赠。

      在这个女人等于同财产的时代,这世间男子能有几人能如李长安这般待自己的未婚妻?

      众女彼此互视了一阵,实是又羡慕又感慨。

      却是李长安见众女面色有异,忙又笑着安抚:“我的未婚妻生来良善,将来定会厚待你等,你们不必忧心。”

      众女见了李长安真诚的笑脸更是五味陈杂,良久,她们含泪下拜,齐声言道:“奴奴谢李郎与夫人大恩大德,恭祝李郎与夫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赎身(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