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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赎身(中) 每一个! ...

  •   翌日天明,李长安舍下两名女妓以及仍躺在地板上抱着被子呼呼大睡的鹿深森,找到老鸨慷慨地扔下百金包养映雪如烟两位女妓。

      面对这样一位荷包丰满的财神爷,老鸨娇娘自是满脸堆笑,忙不迭地拍着胸口保证:无论李长安在不在,映雪如烟的吃穿用度都捡最好的来。

      李长安对着娇娘这种以吃同类为生的禽兽却绝无好脸色,只管冷然表态:“既是我的人,就绝不能让旁人给碰了。你给我记住了!”

      娇娘窥见李长安疾言厉色,立时凛然,赶忙弯腰连道:“老奴不敢!”

      不等娇娘直起腰,李长安却早已策马扬鞭而去。

      快马返回太初宫后,李长安果然第一时间就找上了杜恒文,并将昨夜饮宴的详情对其和盘托出。

      哪知杜恒文听罢,竟是无奈笑道:“为众都尉立传正是结好他们的绝佳机会,守拙何以不允?这些都尉虽说身份不高,却是羽林卫的根基所在,结好他们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守拙啊,你虽出身高贵,可既在军中便当入乡随俗,绝不可小觑了这些中低层尉官。守拙可是怕麻烦?无妨。为兄这就调几个文书来为你捉刀!”

      听得杜恒文这段语重心长的指点,李长安一时竟无言以对。片刻后,他的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真挚的笑容,轻声言道:“如今我在羽林卫中亦只是区区都尉,结好他们于我并无太大助益。可杜二哥却不同。杜二哥如今已是副统领,若能收其心,便可望一望羽林卫统领的位置。”

      杜恒文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又将李长安方才汇报的情况琢磨了一番。半晌,他才摇头苦笑。“长孙肃在羽林卫数十载,根基深厚、众望所归。仅凭军史一事要动摇众都尉对他的忠心,太难!”

      “不做,就永远很难;做了,就慢慢地不是那么难。”

      ——即便撬墙角,也要从点滴做起。正所谓只要锄头舞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杜恒文喝了李长安这碗鲜鸡汤明显有些意动,他毕竟年轻对自己的仕途还抱有美好的向往。只是思及长孙肃在羽林卫的威望,又只沉吟不语。

      李长安见其仍不表态到也不气馁,只不紧不慢地续道:“当年陛下新继位,也曾起意要更换羽林卫统领。由此可见,长孙肃的位置绝非不可动摇。若是陛下开口,长孙肃不让也得让!”

      杜恒文当然也知道事关皇城的安危,陛下既已亲政,这羽林卫统领的位置就该由其一言以决。然而——

      “陛下如何会开口呢?”

      李长安随手一点杜恒文摆在案上的羽林卫校尉的简历,沉声言道:“还是要着落在这件事上。只要能够查出端阳当日的刺客源自羽林卫,长孙肃就必须承担责任。届时,陛下就不得不更换羽林卫统领。那个时候,杜二哥身为副统领,外有我外祖助力、内有羽林卫众都尉支持,便是陛下也不得不从了此事。”

      杜恒文也知李长安说的有理,可他却仍旧沉郁叹息。“行刺一事都快过去半年了,只怕为时已晚。咱们,终究是白忙一场。”

      “不过是颗闲子罢了,”李长安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随意答道。“但是杜二哥,机会终究只青睐有准备的人。”

      自打杜恒文走马上任羽林卫副统领,若说他从未想过长孙肃屁股底下的那个位置,那未免也太小看了他的进取心以及他身为世族子弟的傲气。但是,杜恒文终究不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傻逼。长孙肃既有崇安帝的信重又有羽林卫的忠心,杜恒文身为宰相一派要奢望他的位置无异于痴人说梦了。

      怎知,连杜恒文自己都几乎已经放弃的想法。李长安反而替他放在心上,还为他谋划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几分可行性的方案。杜恒文委实是感慨万千,思忖良久终是轻轻点头。

      只见他沉默了一会,忽而又目光复杂地道:“为兄听闻,你与长孙肃之子长孙临云……”

      杜恒文话未说完,李长安便已了然,当下正色允诺:“云儿是我挚友,若是有朝一日他与我相争羽林卫统领的位置,我必拱手相让绝无二话!”

      听了李长安这番慷慨激昂的表态,杜恒文只觉槽多无口。良久,他才收拾心情,将手掌重重地落在李长安的肩头。“好兄弟,二哥承你这个情!”

      这个时候,李长安理当再对杜恒文表述一番热血衷肠,加深彼此之间的感情。然而,李长安却是促狭一笑,悠然道:“杜二哥既然承情,那小弟可就要厚着脸皮要好处了!”

      “买下内闾?这不可能!”听罢李长安的美好愿望,杜恒文当下大摇其头。见其面露不甘,杜恒文忙又笑着安抚。“守拙家学渊源,怕是先前从未曾好生见识过那些欢场女子。二哥教你,正所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床帏之间的胡话,怎能当真?”

      事关自己的清白,李长安赶忙摇头否认。“映雪姑娘小产不久,小弟纵使是那色中饿鬼,也不该在昨晚辣手摧花。”

      “哦?”杜恒文闻言不禁微微一愣,瞬间也想到了两人首次聚饮时的情形。但成熟稳重的杜恒文终究不是没心没肺的鹿深森,不会当面笑话李长安惧内,顶多也就是暗戳戳地提醒。“既如此,守拙何苦趟这浑水?……小心宣扬出去,家宅不宁!”

      哪知李长安实在是个没气概的,非但不以“惧内”为耻,竟然还正色答道:“阿璃的性情我知道,最是良善不过。她若是知晓了这些弱女子的苦楚,必定也会出手相助。”

      杜恒文又是一噎,半晌才又摇头道:“内闾规矩已成,这里头不知牵扯多少干系,凭你出多少银钱都不可能转手出售。”

      李长安皱眉长叹,许久才道:“那就退而求其次,为她们赎身如何?小弟听闻,兵部卫尉寺,杜家亦有门路。”

      杜恒文这才恍然,不禁指着李长安又笑又叹:“你呀……”

      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礕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迅哥儿果然真知灼见哪!

      李长安在心底微微一叹,含笑向杜恒文伸手一迎。“杜二哥,那就事不宜迟,请吧!”

      这兵部卫尉寺少卿杜士扬虽说也是杜家同族,但杜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杜恒文与他这个族弟其实并不熟稔。按世族的规矩做派,杜恒文要托他这个族弟帮忙,总要先下帖邀请对方来家里喝上两回茶,等两人建立起兄弟情意再由杜恒文出面将李长安引荐给杜士扬。然后,再由李长安做东盛情款待杜士扬三五回,建立起朋友之谊,方才能够谈及正事。

      怎知,李长安却委实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还没等杜恒文反应过来,他本人竟已被裹挟到了杜士扬的办公室。

      望着一脸懵逼的族弟,同样一脸懵逼的杜恒文艰难地扬起一个笑脸。“五郎,吃了么?”

      杜士扬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摆在一旁的漏壶,茫然摇头。他尚未及说话,耳边便又听得与杜恒文同行的少年人的扬声笑语。

      “没吃呢?正好!京城食为天,小弟做东!”

      于是乎,一行三人又转战京城食为天。

      直至崔炎为三人安排了顶层包间上了满满一桌酒菜,恍然回神的杜恒文方才指着李长安摇头喷笑。“五郎,未曾为你引荐。骠骑将军之后、文宗之孙,羽林卫二营都尉李秀宁。”

      杜士扬这个时候也总算缓过来,忙拱手道:“早闻李家二郎诗才纵横、性情不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长安含笑拎起酒壶为其满上一杯,这才笑道:“小弟向来性急,听闻杜二哥盛赞杜少卿,实不愿错过了人杰。”

      杜士扬下意识地扭头看了杜恒文一眼,说实话,李长安的这话他是半点不信的。自己与杜恒文虽为同族但毕竟关系已远,他与杜恒文的交情说不准还比不上眼前的这位李家二郎。但身在官场,杜士扬自然也明白花花轿子人抬人的道理,当即举杯回道:“二哥过谦。如今在我京兆杜氏,二哥才是咱们同辈翘楚!”

      ——当然,这全是因为你的小学毕业论文写的是《我的安西将军父亲》,而我的小学毕业论文却只能写《我的长史父亲》。

      李长安和杜士扬给杜恒文搭的台阶如此合脚,杜恒文自然是顺顺当当地下来。当下又谦让两句,三人很快就推杯换盏起来。

      直至酒宴半酣、人也微醺,李长安已成功地揽住了杜士扬的肩头称其为“五哥”,杜士扬也毫无仪态地倚在李长安的怀中连道“二郎”,亲热地好似同胞兄弟一般。

      半醉的杜恒文见状,方才转入正题。“五郎,今日为兄前来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杜士扬勉力支起背脊,大着舌头应道:“二哥尽管吩咐!”

      杜恒文随手一指李长安,笑道:“长安瞧上了内闾的人,要为她赎身。”

      “哦?”杜士扬将目光转向李长安,仔仔细细地将其打量一番后方才打趣道。“二郎一表人才,果然风流倜傥!不知是哪位姑娘?你且安心,五哥定然为你安排地妥妥当当!”

      杜士扬在卫尉寺少卿的位置上已然蹉跎七年之久,这七年里李长安自然不是头一个要为内闾女妓赎身的嫖客。但李长安终究是文宗之后,听闻还颇有些惧内的毛病,想来是不愿让人知晓他为女妓赎身的。杜士扬业务专精急人所急,心思稍稍一转,就已为李长安想好了办法。

      哪知,李长安微微一笑,正色道:“每一个!”

      刹那间,杜士扬手中酒杯应声而落,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一个时辰后,各自换了一身衣裳又擦脸醒酒的三人再度回到了杜士扬的办公室。只见杜士扬指着吏目搬来的数箱竹简懒洋洋地说道:“内闾在册官妓的卖身契,都在这儿了。”

      李长安起身取过一卷满是灰尘的竹简一看,立时便知内闾最早是在建兴年间接收了第一批官妓。

      彼时,惠宗继位之初雄姿英发,他欲起兵伐燕却为百官所阻。然惠宗何等样人,最终成功借势太原钟氏,又大胆启用以李铁为首一干草根将帅,打出了大陈的威风。

      大胜之后,既要论功行赏,更要秋后算账。惠宗便乘势撸下了不少当时反对他出兵、甚而暗中给东燕放消息的世族,并成立内闾将他们的女性亲眷充作官妓。至于将内闾归属兵部,也并非惠宗的昏招,而是因为当年的兵部尚书正是与惠宗一条心的钟练。内闾归了兵部,就等于是将内闾的收益充作了军资;内闾的主要客户是大陈将士,这也利于兵部管束这些血气旺盛的壮年男子。

      有惠宗在大陈朝首开先河,后来的继位之君便有样学样,犯官女子、犯罪妇人、被大陈掳回的异族女子,皆是官妓的来源。之后,内闾的生意越做越大,便逐渐又有贫家女子“自愿”卖身为妓。而少了惠宗这个强势帝王,内闾的收益又被兵部背后那枝枝蔓蔓的世族逐渐蚕食。

      直至今日,内闾在册官妓的总数足有近千人,她们的身价钱也从建兴年间的五贯钱逐渐涨到了现在崇安年间的二十贯上下。以金陵人口买卖的市场价而言,为一名官妓赎身至少能买三五个聪明伶俐的小厮。可以这些官妓为内闾挣回的财富而言,二十贯或许还不够一个头牌红妓一晚上的茶水钱。

      内闾在册官妓的数量虽多,但女妓却向来都是高消耗率的行业,李长安自己估摸着这些在册官妓若能有半数存活至今已经算是内闾格外厚道了。再算算五百名官妓的赎身钱,总数也不过是在一万贯上下。

      一万贯对现在的李长安而言,实在是九牛一毛。只见他随手将那卷竹简扔回,一脸轻松地言道:“这些小弟都收了。至于内闾那些不在册的民妓,还得劳烦五哥为小弟做个中人。”

      这一回,不等杜士扬发话,杜恒文就已一面挥袖扇来被竹简震起的灰尘,一面答道:“守拙,别胡闹!你这么干跟买下内闾有何区别?”

      李长安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好言请求:“三年为期,可否?无论官妓私妓,三年之后,给她们一个从良的机会。至于赎身的价码,我们可以再谈。”

      堂堂文宗之孙,为了几个女妓这般放低姿态软语哀求,便是杜士扬亦是动容不已。隔了半晌,他才低声感慨:“李都尉,除了咱们这间内闾,满金陵的女闾总有二十来家。每日都会有苦命女子跌落风尘,凭你又能救得了几个?”

      “……我知道。”李长安亦低声感叹。

      李长安知道,造就这些女子悲惨命运的,是制度、是贫穷、是陋习、是歧视。他也知道,他的援手对那数量庞大的女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他还知道,自己今日之所为说不定会推动妓/女行业更快地更新迭代,无形中会害了更多的弱女子。

      可即便他的善意是愚蠢的,他也愿意做一回蠢人,只为日后睡梦中不要再见到映雪那双凄楚的双眸、见到如烟那强颜欢笑的神情。

      “能救一个是一个罢,”李长安话音低幽,仿佛全无力量。可不知为何,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令杜士扬的肺腑隐隐生疼。“她们是生来命贱,可终究也是人哪……”

      杜士扬起初没说话,隔了很久,他才长声一叹。然后,他伸指指向那灰尘最多的两箱竹简。“这些人,可以赎身,我做主了。”

      “多谢五哥!”李长安忙起身抱拳一礼。

      杜士扬摆摆手,续道:“至于剩下的,还有那些不在册的私妓,我会召内闾的管事前来问话。当然,这银钱方面……”

      “必不会令五哥为难!”李长安斩钉截铁地放言。

      以李长安目前的能力,的确无能撕开内闾背后层层叠叠的关系网。但李长安却相信:任何人都会有个价。无论是那些苦命的女妓,亦或是趴在那些女妓身上啃噬了她们血肉还要骂她们“生来下贱”的所谓名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赎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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