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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分化 战士军前半 ...

  •   万万没想到,李长安那份将长孙临云和杜恒文都感动地不要不要的稿件,到了长孙肃的手上竟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打了回来。

      “什么玩意!无情无义!我呸!”为此,自觉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杜恒文羞恼至极地在李长安的营房内拍桌大骂。“我弄军史是为了他么?瞎了他的狗眼!我是为了不要埋没了咱们羽林卫弟兄的功绩!”

      而被拒稿的李长安本人却只顾细看被长孙肃圈地乱七八糟的原稿,随口敷衍:“是是是,杜二哥为的是咱们这些抛颅洒血却始终默默无言的士卒!”

      从长孙肃圈划的内容来看,说是稿件被拒其实并不准确。长孙肃只是将李长安的原稿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精简,简单来说,就是将一篇能让人热泪盈眶的人物传记缩减成了一份个人简历。

      ——为何如此?

      明明这世上最希望人人传颂长孙霆风英名和功绩的,就是长孙肃。李长安一时还想不明白。

      杜恒文却被李长安的一句话安抚了情绪,只见他沉默地深喘了两下,久久才黯然道:“可惜了长孙霆风!”

      “杜二哥,长孙统领将这份文稿退回来的时候,可曾说了什么?”李长安却还无心感慨,只想先解开自己的疑惑。

      “他说……”杜恒文皱眉沉思片刻,学着长孙肃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缓缓言道。“羽林卫为陛下禁卫,当尽忠职守,不可事事张扬。……哼!我看他就是怕提到‘夺门之变’打了皇家的脸面!孬种!”

      “……是,孬种。”听过长孙肃表态的李长安沉默片刻,亦不禁语调清冷地轻声附和。

      自从始皇帝将“受命于天”四个字刻在传国玉玺上,历朝历代的帝王们都在默契地向世人们传播着“君权神授”的理念。翻开史书,我们可以看到无数个类似的例子:一个起于微末的无名小卒,在乱世之中依靠自己的才干、武力、狠辣,一步步登上离龙椅最近的那个位置。可就在他要完成“篡位”这最后一步的关键时刻,他原先的智慧与才干却忽然离他而去。他变地瞻前顾后、变地昏招迭出、变地不可理喻、变地与过去的自己判若两人,最终竟可笑的被那个年幼无力的小皇帝,甚至是不读诗书、不知武艺的卑贱太监们给反杀。

      他们究竟败在何处?

      是志大才疏么?

      恕我直言,志大才疏者在盛世或可滥竽充数,但在凭实力说话的乱世绝无出人头地的机会。

      他们是败给了自己心中的恐惧,是败给了那虚无缥缈的天命!

      而长孙肃作为一名自幼深受忠君教育、被洗脑彻底、绝无谋逆之心的赤胆忠臣,会甘心损害自身的利益和名誉来维护“君权神授”的皇室、维护神圣天命,似乎也无可厚非。

      ——或许,这也是当年惠宗皇帝不选他领军的理由之一。毕竟,一个真正能有所成就的名将,心底都多少得有一些天不怕地不怕、舍我其谁的傲气和志气。

      而长孙肃,他只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罢了。

      ——既是如此,那就别怪我出手太狠了。

      李长安目光骤冷,忽而轻轻一笑。“杜二哥,这或许是件好事。”

      “嗯?”杜恒文一脸疑惑地望向李长安。

      “这稿子就按长孙统领的意思改。但小弟的这份原稿,杜二哥不妨命人在羽林卫中悄悄传播。只待人尽皆知,小弟敢担保,无论杜二哥要在羽林卫中收集什么消息,都能事半功倍!”李长安朗然道。

      用通俗一点的网络用语来形容,长孙肃是彻头彻尾的“精皇”人士。可他却忘了,皇室固然能决定他的位置,但却不能帮他收揽人心。要想尽收羽林卫之心,他的屁股就该永远与羽林卫坐在一起,他的基本盘是羽林卫而非皇室!

      那么,羽林卫众将士为皇室宿卫求的是什么?

      一死以证忠心么?可笑!

      在这个时代,他们求的一样是功名利禄、富贵荣华!而长孙肃竟软弱地连自己儿子的功名都不敢为其保全,何况其他羽林卫?

      杜恒文显然也还没能彻底弄懂其中的道理,只犹豫不决地问道:“当真?”

      李长安点点头,自信言道:“一试便知!”

      杜恒文低头思忖片刻,终是咬牙一锤桌案。“干了!老子这是为长孙霆风扬名,我就不信长孙肃有脸降罪!”

      事情果然一如李长安所料,羽林卫的众将士们在见识了长孙肃和杜恒文分别拿出的有关长孙霆风的“阴阳传记”后,俱是大为震动。当然,仅凭一份文采飞扬煽人泪下的传记就让一众羽林卫从此倒戈杜恒文那是笑谈。但在杜恒文为编撰羽林卫军史而收集资料的过程中,一众羽林卫的记忆力却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而李长安作为其中一份传记的撰稿人,也很快迎来了属于他的意外之喜。——在他入羽林卫之后,一直待他客气有余亲近不足的一众都尉同僚们终于来请他赴宴。

      面对这个真正打入羽林卫中层将领社交圈的机会,李长安当然不会拒绝。即便,他们邀约他赴宴的地点是在京城最大的女闾。

      “此间内闾是我军中产业,有不少犯官女眷,质素与外头的青楼不可同日而语。若非军中将士或是在朝官员,轻易可来不了。”明明是都尉级官员的私宴,鹿深森这个副尉却也在受邀之列。此时,他正坐在李长安的身侧为其介绍进门的一众女妓。

      而与他相对应的是,长孙临云这个正经的都尉却并未现身。当然,长孙临云未曾受邀明面上的理由是:今日正轮到长孙临云当值。

      李长安不动声色地睨了一眼满脸性奋的鹿深森,只在心中暗道:看来这些女妓中并无你鹿家故交。

      只这一错眼的工夫,一群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就已在老鸨的带领下鱼贯而入。老规矩,各人的身边又是一左一右各坐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然而,负责张罗这场饮宴的三营都尉赵兴却好似仍不满意,只管皱眉叫道:“映雪呢?映雪为何不来?莫不是你这老婆子嫌我老赵给的银钱不够数?”

      “赵爷说笑了,老婆子哪敢啊!”侍立一旁的老鸨子双手拍着膝盖,连声推辞。“不敢有瞒赵爷,实在是映雪身子不适,怕服侍不周……”

      赵兴为人粗鄙,若是换了平时听老鸨这般答话怕就要掀桌了。可这次饮宴,他与众都尉们有心奉迎李长安,便又拿手一指李长安大大咧咧地言道:“娇娘,可别说老赵不关照你。这一位,是文宗之后,咱们羽林卫二营都尉李秀宁是也!念念欲归未得,迢迢……迢迢什么什么?总之,就是那首名满金陵的迎亲诗《西江月》正是他的大作!你快叫映雪过来,若是哄得李郎高兴,为她写首诗……”

      听到赵兴点名李长安的身份,老鸨子果然眼前一亮,忙堆着笑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老婆子有眼无珠,原来是李二郎当面!老婆子这就去叫映雪梳妆!”

      说罢,她便忙不迭地扭臀出去了。

      这老鸨子这才刚出门,鹿深森又伸长脖子向李长安打趣道:“映雪姑娘是这里的头牌,李二郎,你艳福不浅哪!”

      事已至此,李长安也只得浅笑不语。

      不一会,那位头牌姑娘映雪果然盛装而至。只见她眉目温婉、身段袅袅,屈膝行礼时果然别有一段风流婉转。“奴奴映雪,这厢有礼了!”

      赵兴哈哈一笑,忙上前来一拽映雪的手腕,仔细打量。“映雪姑娘果然是清减了,不知是何病症?且让老赵为你仔细瞧瞧!”

      赵兴目光猥琐,映雪却只捏着绢帕轻掩嘴角,柔柔道:“不过是些许小病,劳赵爷挂怀。”

      赵兴见她低垂的颈项白皙如雪,好似天鹅低头,立时心头一荡。他不由自主地伸臂揽住她的肩头,连声感叹:“可怜可怜,快随我……”话说半截,他眼角又扫到了正端坐他眼前的李长安,忙一推映雪的肩头。“快去陪咱们李二郎,有你好处!”

      李长安没有推辞,只微笑着注视映雪在他身侧坐定。

      两人稍一靠近,李长安立时便注意到了她那厚重脂粉也掩饰不住的苍白脸色和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淡淡血腥气。他不由微一挑眉,悄悄伸指搭上了映雪的手腕。

      映雪眼瞳一震,几乎是想也未想地缩起手臂。哪知,李长安的五指竟如铁钳一般,绝不容她逃脱。眼见挣不脱,映雪立时一脸紧张地瞪住了李长安,面露哀求之色。

      片刻后,李长安松开映雪又移开了她面前的酒杯,将自己面前那一碗热鸡汤送了过去。“喝汤。”

      赵兴将这两人台面上的互动尽收眼底,不由又是大笑。“李都尉果然怜香惜玉,不知可有佳作?”

      ——纵有佳作,对着你们这群一句诗都记不全的大老粗还不是明珠暗投?

      李长安微微一笑,当下举起酒杯笑道:“咱们军中将士向来快意磊落,何必学那些酸儒?赵都尉,李某敬你!请!”

      眼见李长安爽快地亮了杯底,赵兴亦不禁抚掌而笑。“李都尉果然痛快,干了!”

      比起联诗作赋,这军中武将果然还是更喜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节奏。于是,众人很快便推杯换盏起来。

      直至酒宴过半,赵兴方才摸着杯底正色道:“李都尉的大作,老赵读了。老赵虽不通诗文,看不懂文章的优劣。可老赵明白,李都尉与咱们是一条心!”

      “正是!”坐在赵兴身侧的五营都尉石俊义亦抚着疤醉叹。“那些朝廷文官提起长孙都尉向来唯有一句‘外戚’。哼!他们哪知这外戚的武勇?!若非都尉,这龙廷上坐着的还不知……”

      “石都尉!”不等石俊义把话说完,李长安已然起身打断他。“李某再敬你一杯。”

      李长安知道,这石俊义曾是长孙霆风亲信。当年夺门之变,石俊义正是陪着长孙霆风死守西掖门的羽林卫之一。然而,石俊义草根出身,纵然立下大功,这官身也仅能止步都尉。之后,长孙霆风故去,长孙肃连自己的亲儿子长孙临云都不怎么照顾,当然更加谈不上照顾石俊义了。李长安能理解石俊义的郁闷,但这里毕竟人多眼杂,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妙。

      石俊义被李长安这么一打断,亦顿知失言,忙端起酒杯含糊道:“醉了,醉了,李都尉莫怪!”

      李长安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言道:“列位切莫忘了,我曾祖、祖父皆是军汉。所谓饮水思源,我李家自是与军中将士们一条心!”

      “骠骑将军与车骑将军皆是我军中翘楚!是咱们大陈将士的脸面,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李长安话音方落,赵兴就忍不住拍桌大吼。

      “赵都尉这话说的好!”在座的一众都尉们亦是连声附和。

      于是,李长安又面带微笑与一众都尉们满饮了一杯。

      气氛烘托到这,赵兴终于感觉可以说正事了,这便摸着杯底笑道:“咱们这些军中莽汉,目不识丁,立了功劳也不知如何表功。幸有李都尉来我羽林卫,为我羽林卫将士著笔撰写军史……”

      岂料赵兴话未说完,李长安就已摇头笑道:“赵都尉慎言!这编纂军史一事本是杜副统首倡,在下不才,不过觍为刀笔吏。”

      赵兴猛然一噎,不禁将目光投向鹿深森。

      鹿深森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已肚里暗笑,心道:老子早说了李长安滑不留手,你们偏不信!呵呵!

      只见他抬手灌了一杯,这才直言道:“都是自家兄弟,何须见外?赵都尉,你不好意思开口,那就让我来说!李二郎,大伙的意思很简单,咱们瞧中了你手上的这支笔,烦请你为大伙著书记传。你若有何要求,尽管提。”

      “是是,”有鹿深森代为发话,赵兴心下一松,忙不迭地又道。“最好再多写几句……”

      赵兴果然粗鄙,又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在座的同僚。

      于是,八营都尉王贵无奈一叹,续道:“廿载离家别路悠,送君寒浸宝刀头。欲知肺腑同生死,何用安危问去留?策杖只因图雪耻,横戈原不为封侯。故园亲侣如相问,愧我边尘尚未收。……李都尉,王某若能有这么一首词总结平生,真是死也值了!”

      “……原来如此。”哪知李长安神色数变,最终却只黯然道。“咱们羽林卫的英雄事迹说不尽道不完,要我为大伙写几分传记易如反掌。只是,意义何在?”

      赵兴一脸诧异地看着李长安,好似全不明白李长安为何有此一问。隔了半晌,他才试探着言道:“这……弟兄从军半生,纵然不求名留青史,至少也该给儿孙一个交代。”

      可李长安却依旧摇头,挑明道:“李某为长孙都尉所做传记,长孙统领已弃之不用。列位兄弟的传记,想来也是一样。既然不得正名,文章写的再好也不过是自娱自乐、自吹自擂,徒遭笑柄耳。”

      李长安此言一出,大伙皆是默然无语。不知过了多久,鹿深森方才小声叹道:“我真是不明白,长孙统领为何不用?”

      李长安知道:正如赵兴所言,如今大陈军中的将士多为目不识丁的粗鄙武夫。有些道理,在后世受过基础教育的人们能够很容易就看明白。但对他们而言,要弄清楚长孙肃其实未必时时刻刻都会与他们一条心,甚至有时候还会为邀宠皇室刻意损害他们的利益,是非常需要时间的。

      并且,这样的道理在他们未曾弄清之前,李长安就决然不能出言点明。否则,他就成了那个挑拨离间的小人。

      是以,李长安只摇头低叹了一句:“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唉……”说着,他便一掷酒杯,抬起双臂一左一右搂着映雪和另一名女妓,起身醉笑道:“春宵苦短,赵都尉,李某先行一步了!”

      话音方落,他也不管一众都尉是何反应,便自顾自地揽着两个漂亮的女妓往厢房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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