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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苦酒 既是苦酒, ...

  •   不得不说,杜恒文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这才刚领了整理军史的差事十来天,他就已将长孙霆风在羽林卫的事迹都给收集起来了。

      李长安一一翻看过后,也不禁对长孙肃对执掌羽林卫的执念多了几分理解。从某种角度来说,长孙肃等于是为了羽林卫献祭了他钟爱的大儿子。如果现在要他放弃羽林卫,那长孙霆风岂非白白牺牲了?

      “原本兄弟我整理军史不过是个借口,但现在看来这军史的确值得好生重视。”杜恒文终究也是个军人,正所谓物伤其类,此时提起长孙霆风竟也有些不是滋味。“夺门之变伤了惠宗颜面,皇家不认了,咱们自个可不能也给忘了。羽林卫死了那么多兄弟,连长孙都尉都被骂成了佞幸,这……”

      ——这不公平!

      望着黯然摇头的杜恒文,李长安默默地在心底替他把话补全了。

      然后,他长叹一声,温言道:“既是军史,那就是给军中将士们熟悉了解的历史。文字方面大可不必咬文嚼字佶屈聱牙,只需叙事清楚浅显易懂即可。杜二哥既已明白军史的重要性,不妨好生做了。将来以羽林卫军史为范例推广各军,亦是一桩功劳。”

      “这件事二郎原是首功!”杜恒文当即大方表态,“我已禀明长孙统领,将二郎你调来助我。”

      李长安听了却是一脸惊诧,忙推辞道:“杜二哥,我这二营为陛下近身宿卫,只恐分身乏术啊!”

      李长安此来金陵本为观风,好不容易来到皇帝身边,让他现在放弃转而去替杜恒文收集资料,那他肯定是不干的。

      好在,杜恒文亦没有打乱李长安计划的意思,当下笑道:“些许杂事哪需劳动二郎,杜二哥这里自有人手。却是二郎终究是文宗之后、家学渊源,这笔墨功夫……”

      “我明白了!”李长安哈哈一笑,顺手将摆在案上的长孙霆风的资料收了起来,大方道。“包在小弟身上!”

      李长安虽说前世是个理工科,让他自己写传世名作实在很有难度。但他读过的军史资料却不在少数,如今不过是依样画葫芦,问题不大。

      杜恒文见李长安接下任务,也是喜不自胜,忙起身叮嘱道:“这长孙霆风是长孙肃爱子,只有把他的事写好了,写地长孙肃满意了,咱们后面的事才能好办。一切,就都交托给二郎了!”

      这点职场邀功的手段,李长安当然不会不知。但这却也并不妨碍他情真意切地吹捧杜恒文:“杜二哥高见!”

      杜恒文走后,李长安加班加点用了两个晚上总算是将长孙霆风在羽林卫任职期间的经历和功勋全都整理成文。当然,在向杜恒文交稿之前,他认为有必要找人先帮忙看一看。

      于是,完稿的第二天下班后,李长安不及用膳就匆忙揣着稿件赶去了长孙临云的营房。哪知,竟是来晚了一步。据一营校尉禀告,长孙临云刚牵了马出了皇宫。

      李长安向来都是坐言起行的性子,听此汇报不暇细想便也牵了匹马一路追了出去。

      好在长孙临云走了不久,李长安这才刚追出皇城就遥遥见到了对方的背影。他急忙策马上前,追着面色沉凝明显心绪不佳的长孙临云出了金陵城。

      两人策马并辔,在黄昏时分抵近了金陵城郊的一处民居。他们在路口处驻马止步,只见那处民居的大门内外都摆着不少席面,显然正在办喜事。不一会,一个穿着黑色丝绸滚浅绛色衣缘的新妇就在她新婚丈夫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这新妇的容貌装扮只能说尚可,头上也没插戴多少精致贵重的首饰,可她这一身嫁衣却委实灿烂。此时立在人前就好似草鸡窝里飞出了一只孔雀来,竟引地前来喝喜酒的宾客们连声喝彩。

      骑在马上的李长安眯起眼睛端详了一阵,忽而叫道:“咦?这不是萱芜么?”

      长孙临云惊诧不已,脱口道:“你竟认得她?”

      “废话!她是你的贴身婢女,我当然记得。”李长安满是无所谓地顺口答话。“哇!这么快就要嫁人了么?我还记得上次见她,还是个瘦瘦弱弱的小丫头呢!”

      别人不知,长孙临云岂会不知,他俩相识这么多年,李长安拢共才只见过萱芜一面而已。只见长孙临云沉默良久,方才长声一叹,幽幽道:“是,今日是她新婚之喜。我给她放了良……”

      “还送了她一身嫁衣裳。”李长安策马上前,“所以,不去喝杯喜酒么?”

      “不必了。”长孙临云赶忙拽住李长安的缰绳,急切言道。“不要打扰她!”

      李长安诧异扭头,不防竟看到长孙临云那张丰神秀致的面孔上竟笼着淡淡的愁绪。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长孙临云对萱芜并非不舍,而是遗恨。

      李长安心头一跳,不由轻声道:“你若心慕她,就不该放她走。”

      长孙临云起初没有做声,过了一会,他才自嘲道:“心慕么?何谓心慕?我却不知。我只知,我的婚事事关武平侯府的前程。纵使现在纳了她,将来有了妻房一样要打发她走。既如此,那又何必?”

      长孙临云并未撒谎。他这一生多为各种繁重的功课、规矩、职责所压迫,何谓年少慕艾,他委实不知。但萱芜是他贴身婢女,与他朝夕相处,照顾他、关心他、心疼他……人非草木,萱芜待他有情有义,长孙临云又岂会绝然无动于衷?

      但武平侯府的门第绝非区区萱芜可以承担,长孙临云若将其视为普通妾室发泄兽/欲、成全占有欲,那便辜负了他们这么多年互相扶持的感情。可若是长孙临云爱美色不爱前程,为了她不愿另娶高门,那么萱芜的死期也就到了。

      目送着萱芜坐上郎君的车架缓缓而去,长孙临云不禁垂眸一笑。片刻后,他终于振作精神,扬声道:“走吧!陪我去喝酒!”

      “酒?这里不就是?”李长安顺口答了一句,很快打马上前向萱芜的爹娘买了两坛他们自制的浊酒回来。

      他将其中一坛递给长孙临云,正色言道:“来都来了,喝杯喜酒再走吧。”

      长孙临云目光倏缩,久久才撇开脸艰难道:“你是故意留难我么?……这酒我,我饮不下去。”

      李长安见状,不由轻轻一叹,沉声劝道:“我知道你饮不下去,我也知道,这一杯于你非是喜酒而是苦酒。只不过,你这一生饮过的苦酒这么多,何争此一杯?饮罢。饮尽了,便当放下了。”

      李长安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长孙临云的心里去,竟教他猛然仰起头望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又过了很久,他才放平目光伸手向李长安。“给我。”

      他话音虽平静,可眼底却已隐约有泪光闪烁。只是他生性要强,流血不流泪,是以这点泪意只在片刻间就已消散无踪。

      李长安却视若无睹,只管将酒坛递了过去。

      长孙临云当下拍开泥封,仰头豪饮。这浊酒原是农家自制,甜软犹如糖水一般,至于酒精度数更加不值一提。可就是这样的劣酒,竟依然将他呛地咳嗽连连。

      李长安见状急忙伸手拦住对方,含笑言道:“既是苦酒,更当款饮。此所谓,点滴在心头。”

      长孙临云低头擦了一把自嘴角溢出的酒液,摇头苦笑。“惭愧!让你见笑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怎知,李长安却忽然横眉怒目地怒斥于他。

      望着长孙临云不知所措的目光,李长安心底更是一阵悯然,只在心底暗道:原来这世间真有人自苦若此,竟连自己心底那一点柔软温存都要觉得羞耻。

      片刻后,他轻轻一叹,纵马上前来拿自己的酒坛与长孙临云碰了一下。“我的云儿,是个至情至性的正人君子!我为你骄傲还来不及,怎会取笑?”

      李长安知道,长孙临云终究与他不同。他是一个原装的古人,然后一年年逐渐成长。他没有如自己这般成熟的成人思想和阅历,却有比自己水深火热千百倍的成长环境。一个自幼就被迫承受重压的少年人,跟一个与他朝夕相处、温柔体贴的婢女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委实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种情况下,一万个古代公子里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选择将那婢女收用,无论那份感情究竟是爱情、是友情,还是仅仅只是少年时的少许依恋之情。

      至于剩下的那一个,哦,他是贾宝玉。虽也收用了却未曾给名分,因为——他妈的他出家了!

      而那名婢女是否乐意,那已无关紧要。公子青眼,做婢女的唯有谢恩而已。可即便那名婢女同样也心存爱慕,从婢女到侍妾,真正能够善始善终的也从来都是凤毛麟角。

      毕竟对古人而言,与自己地位悬殊的女人,从来都是消耗品。而一个婢女,以为凭着少年时互相扶持的一点恩情,就足以与自己曾贴心服侍过的公子共渡漫长一生,那也太天真太可笑了。

      可长孙临云,偏是那万中无一。他在反复权衡思量之后,最终选择压制自己的私心,成全萱芜的毕生幸福。且绝不令萱芜知晓自己的心意,以免影响她日后的人生。如此品性,自然堪当一句“正人君子”。

      长孙临云注视了李长安许久,直至确认他的话全是言出肺腑,方才感慨一笑。“念念欲归未得,迢迢此去何求……长安,你的诗作地真好啊!”

      “那就再听我作一首。”李长安挑眉一笑,曼声吟道:

      “日日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
      青史几番春梦,黄泉多少奇才。不须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这一首《西江月》更是开解长孙临云的最佳说辞,终教他忍不住抚掌高喝:“好!干!”

      “干了!”李长安亦爽快应声。

      只听“砰”地一声,两只酒坛重重地撞在一起,两人亦不由同时纵声大笑。

      酒驾回皇城的路上,长孙临云终于问起了李长安的来意。

      李长安随手丢下饮干的酒坛,又自怀中掏出一沓文稿递给长孙临云。“杜副统领了你阿爹的命令给羽林卫整理军史,找我帮忙将你大哥的生平撰写成文。如今我大功告成,所以找你来审稿。”

      长孙临云捏了捏手上这一沓厚厚的稿纸,瞬间动容。“长安,你有心了!”

      李长安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提醒他。“回去再看,仔细眼睛。”

      此时天色已晚,原本悬在天边的一点薄阳只剩下了几缕微光。而两人来得匆忙,身边更没带什么灯笼蜡烛。李长安自己在心底想象了一番长孙临云鼻梁上架着眼镜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碍的。”长孙临云却顺手将缰绳递给了李长安,自顾自地翻阅起来。

      可当长孙临云看完李长安的稿件,他却久久沉默。

      李长安见他神色怅惘,不由又试探着唤了一声:“云儿?”

      长孙临云这才回神,黯然感叹:“有关大哥的很多事……阿爹从未与我提及。”

      多年前,李长安对长孙霆风几乎一无所知,他尚且可以简简单单地劝长孙临云一句:“你有你的长处。”

      而如今,李长安却已明白:有这样一个浓墨重彩的大哥珠玉在前,长孙霆风就是长孙肃心底的朱砂痣、白月光。这已经不是长孙临云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成就,就能简单超越的了。

      他只能握着长孙临云的手,正色言道:“云儿,你就是你!你不需要去学你大哥,因为你永远都不可能真正成为你大哥。但我相信,以你的能力,终有一日你会另有天地,你会拥有远超你大哥的成功。到了那一天,或许,作为你大哥的父亲,他仍会为你不像你大哥而感到遗憾;可作为你的父亲,他也一定会为你的成就而自豪。”

      长孙临云双眸晶亮地看了李长安许久,终是无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对上长孙临云饱含感动与信任的目光,李长安不由脱口道:“云儿,你跟我走吧!”

      “啊?!”李长安这一句委实太过突然,竟教长孙临云差点翻下马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回答时嗓音却仍不自觉地有几分颤抖。“李秀宁,你什么意思?”

      只见李长安神情急切而郑重,几乎是推心置腹地向对方解释道:“金陵政局复杂,你阿爹放不下羽林卫,只能越陷越深。武平侯府不善权谋、你品性正直,更加不会是那些阴私小人的对手。你留在金陵,要么身陷政斗一身本领难以施展,要么沦为上位者的杀人刀做尽违心之事。既然前途昏冥,何不随我去太原?或许,另有一番成就!”

      长孙临云这才暗松了口气,当下反驳:“你方才还说我将来定能有一番成就?”

      李长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字地言道:“我相信你的能力。但你也要明白,时势造英雄!”

      长孙临云心下一动,瞬间意识到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就该大逆不道了。可他终究少年意气,还是忍不住诘问:“既如此,你又为何来金陵?”

      “我与你不同。”

      “哪里不同?”

      可这一回,李长安却只悠然而笑,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4章 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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