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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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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封中宫的旨意是与元月初六大军出征的消息一同昭告天下的,那日群臣于朝堂上跪听了圣旨,又惊又诧,纷纷朝着为首处国师的位置看了一眼,有人亦是好奇将军神色,正要抬头时却又想起,今日公良将军抱恙,并未上朝。
想来是提前晓知了,心气不顺,向着陛下甩了脸色。可众人好奇的则是将军对于这两则旨意的哪一个更为恼火一些,是国师入宫,还是西征?
可偏偏陛下看起来心情甚好,并非因将军的缺席而有丝毫不悦。
“点兵十万,命平西将军宋安昆挂帅……”
宣旨的内监一字一句念着元悉的旨意,正到此处,便听国师窸窸窣窣衣摆声响起,朝前走了一步。因着将军不在,她便是殿上独独站着的那个,但凡有些许动作便能被群臣收入眼中。
可国师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平西将军不可为帅。”
跪地接旨的宋安昆心中隐隐松了口气,只是满地的臣工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金殿上公然打断内监宣旨,这可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唐事!想公良将军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也不曾如此做过,国师年纪轻轻便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果然,这一出元悉也不曾想到。他朝着国师看过去,眼中有诧异,也有几分愠怒,“国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请旨命公良将军挂帅,平西将军仍坐镇边关。楚国虽弱势,但宋将军不善陆战,陛下既执意立威于楚国,只有公良将军为帅才可保万无一失。”
“臣常年镇守海域,确如国师所言——不善陆战,请陛下三思!”
殿中气氛登时有些诡异。早前群臣一直为是否西征而争论不休,如今陛下下旨,国师却又因元帅为何人而向陛下发难。众人还未想好自己的立场,一时间皆垂头不语。
只是若让将军再次挂帅,那么一旦凯旋,他的声望自然会更上一层楼,原本就功高盖主,若是叫他再进一步那还了得?
可若是将军此战输了……
将军怎么会输呢。
“将军两月前刚刚凯旋卸甲,若此番再叫他领兵恐怕……”元悉显然也是有几分犹豫,反驳的话说得竟十分牵强,“天下人要说朕苛待功臣。况且杀鸡焉用牛刀……”
皇帝看上去对楚国一战势在必得,那么叫声名远播战无不胜的公良前去,的确有些夸大了。
更何况将军早先如此反对陛下出兵,如今又如何会同意自己挂帅出征?
如今将军不在殿上,自然这些关于他的议论直言不会当即得到任何佐证,即便国师与陛下当真争论起来也无法对此事更改旨意。
“臣保留意见。”
元悉遥遥望着国师,他们二人曾对出征达成过共识,日后又有了夫妻之名,他想不出为何她执意要公良出征,只得交代了一句,
“此事稍后再议。”
……
将军府内,公良一身便服自顾自手谈。他已然这般持续了一整晚,瞧此刻时辰,金殿内该是已经退朝了。
他将手上黑子丢入了棋篓中,缓缓靠在了身后的软垫上。小皇帝没耐性,又极恨臣子在他的殿上争吵,每日早朝撑不过半个时辰,这是惯例。
“将军!”
府中副将敲开了门,将一张字条递了进去。
“宫里的传书。”
又是传书,自然是传书,昨夜那张荒谬的传书叫他孤灯自叹了整夜,今日早朝不过宣旨,又能传出什么更荒唐消息?公良将折叠的字条展开,寥寥几字却叫他陡然一愣,再回想昨夜之事,竟一时想不出所以然来。
国师荐他为帅。
多日前金桔首次上朝,他以为元悉对国师府的人当真厌恶忌惮;几日前扣不开金桔府上的门,他以为金桔受了元悉恐吓心绪不宁故才不愿见人;昨夜却听闻金桔谏言元月出兵,又自愿入宫为他皇后……
而今日,金桔竟叫他出征!
公良将那一字条用力攥在掌心。他缓缓吸了口气,将纸团信手丢在桌案下,又坐回了那个他已坐了一整晚的地方。
副官仍在门外后者以防将军有只言片语的吩咐,只是等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也没传出来。“将军……”
他不由出声提醒,却听公良道:“退下吧,我要睡了。”
只是副将正要离开时又听里头再次传出了公良的声音,“备马,去国师府。”
金桔,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而金桔似乎也料到了公良的到访,早早就将府门大开,还叫身边的小童在门口候着,待人一来便将之迎入府中。与几日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又全然不同。
公良对此有几分意外,将马交给了小童后独自朝着那座小楼走去。
走近了,便见她还是如初见一般的样子,盘着腿坐在蒲团上,手边的地上搁着一碗半温的茶水。公良有些恍惚,似乎忘了这个人身上系着两个人的灵魂,迟迟开口,“金桔?”
“将军。”她睁开眼,见是公良来了,脸上带了几分活泼的笑意,又如他认识的金桔了。
他也盘腿坐在了蒲团上,与她面对面,却没有先开口,似在等她说什么。
“听闻将军今日抱恙才没上朝,此番一见,果然是个幌子。”她从身旁的矮几上又取了一只茶碗,给公良斟了半碗温茶,信手推了过去。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从昨日云岘宫内面圣到今日殿上之言,甚至朝后我来找你,你都算得清清楚楚。金桔,我原没以为你会有如此深的心计。”
金桔没恼,可面上的神色也全不无辜,“先帝说我是妖星,将军以为呢?”
这话实是国师的师傅阿德推演出的,原话却是新帝不祥,引妖星霍乱。公良自然是知道,他曾亲眼见过阿德呈给先帝请求废太子的折子,可这些金桔是如何知道?他有些狐疑地望向她,却听后者道:
“那日金殿上,陛下提到阿德,也提到了妖星,我便知道那指的是我。”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们那里有好些传说,所谓妖星出世,自是要搅得天下不宁,将军以为我该如何做?”
公良眉心一紧,忽而恍然,“所以你便转而教唆陛下出兵?可又为何叫我挂帅?”
“这便有趣极了。元悉他……”金桔一顿,刻意直呼了天子名讳,“竟以为楚国当真是豆腐做的,任他拿捏;可他料错了,楚国近年来虽式微,却也不至大厦将倾,以我朝如今青黄不接的现状,他若派宋安昆挂帅,则必输无疑。”
这与公良所料无二。除非他领兵,一个月内若楚国投降便能战胜,若一旦战事拖到二月,西征的军士便会断了补给,此战必败!而宋安昆从未在内陆作过战,定无成算。
只是……
“你想让元悉打胜仗?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金桔有意端起水碗抿了一口,挡住了她那抹奇怪的笑意,“非也。我是想将军拿下楚国后直捣京师,届时我以皇后身份与将军里应外合,将元悉赶下这皇位。”
公良看着她,没有说话。
“将军不想?怎么会,以将军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军队和声名,竟不是为了那最后一博?我不信。”金桔歪着头,回望他。
“为什么?你从异世而来,为何对元悉有如此深仇大恨?”
“当——”金桔将茶碗重重地搁在地上,面上的神情却没有因此而变。“这也是国师的意思,元悉杀了阿德,我们只是向他寻仇罢了。一个皇位抵一条人命,元悉可是占便宜了。”
她边说便看着公良,后者面上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却没有任何异样。而后,他缓缓笑了,
“我若为皇,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金桔伸出手,“一言为定。”
公良也伸出手,“天地可鉴。”“此外,”他忽而又问,神色有几分郑重,“何时封后大典可定下了?”
她看着对面人脸上神情的变化,藏在袖中的手一紧,半晌,才道:“正是新年那日,宫宴与喜宴合在一起,到时候将军免不了要……去喝他的喜酒了。”
……
翌日早朝,公良将军破天荒没有来迟,他身边立着未来的皇后,如今的国师大人。从殿外进来的臣子们见着这二位尊佛早早来了,又毫无嫌隙地站在一起,都诧异极了。只见一个个规规矩矩立在后头,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偷瞄。
元悉进殿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一幕。内监尖着嗓子喊着“陛下至”,众卿跪拜,他却没有坐回龙椅上,反而一直走到离金桔和公良五步远的地方,淡着脸客套,
“将军昨日抱恙,今日可痊愈了?”
“陛下挂念,臣已无碍。只是听说昨日朝会陛下与国师因臣之事有所争,臣今日倒是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一件事。”
公良怎么会不知道?元悉与群臣见他这幅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实在是叫人生厌极了。元悉眯起眼盯着他,耐着性子笑了笑,
“出征之事,将军早前极力反对,现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兴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