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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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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颠鸾倒凤的芙蓉帐里度了春宵,那位既是国师又成了皇后却被偷梁换柱之人手握着那根“国之重器”,娇软着声音在元悉耳边道:“还有个秘密想要陛下记得,我叫金桔。”
这并非是元悉头一回听到继任国师的名字,只是前者年代过于久远,再者此时他身心疲累,早已失去了本该有的警惕。
因而这本可以是他离悬崖勒马最近的一次,却错失良机。他记住了她叫金桔。
“好,”他应着,“金桔。”
……
阖宫人都以为天子与新后年岁尚小,兴许不会这般早同房,又有二人曾于云岘宫不和的传闻,却不想龙船第四日便成了好事,上下都是整日欢悦。而到第五日的时候帝后就要到临州了,距离将军整装出征也过了整整半月,算算路程这几日便该收到边境之战的捷报了。
果然,龙船将将靠岸,元悉和金桔便瞧见了军士模样的人手持一封仔细封好的信件,长途跋涉弄了些褶皱,却带着恭敬和荣耀,在帝后下船的当刻便将军报跪呈了上去,高声喊道:
“边关捷报!公良将军大败楚军!”
他的声音之大令身后临州前来迎驾的地方官和百姓皆是一震,即便他们早已料到,今日看到传信人的时候心中更是再次确认了,但真当亲耳听到之时,仍是感到了一阵从头到脚的振奋之感,家国有百战百胜的公良将军,身为臣民实是与有荣焉!
“虽然是大喜事,却也是意料之中的,”金桔说话间,元悉已经下船走到了报信人跟前,接过了那封捷报。她快步跟上,也得幸看到了那军报上的内容。
是公良的字。
“大军如今驻在何处?”
“禀陛下,将军攻下乌东,正行军往齐水去。”
齐水?元悉想起数月前在云岘宫他与公良的密谈,原定于增兵三万候于齐水南畔,若数战后楚国当真决心殊死一搏,那么这批援军也好助公良早日结束缠战,拿下楚国王都班师回朝。
况且此事需尽早命兵部和户部安排,按照公良行军的速度,即便是从西边的驻军点兵,这三万精兵依旧是最晚三日内便要动身。元悉心里打定了主意,面上却不显,下令赏了传信官,又命行宫摆宴——边关大捷自是要与民同乐,临州百姓今日有福了。
“将军首战告捷,为何陛下是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原本在人前一副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金桔,在与元悉一同坐上舆车的时候又恢复了以往活泼样子。她的五指交错缠着元悉的,像极了方陷入情爱的少女——直叫元悉扯了半天也没有扯出来,最后不知心中作何感想,但面上还是一声不吭由她了。
“我听说临州城今夜特意安排了烟花,刚巧行宫的角楼正是观景好去处,陛下想不想一起去看?”
金桔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她见过皇城的烟花,那时登高远眺尽是一片白茫茫,连空中景色也显得萧索了些;临州不一样,这里四季如春,想来夜晚也会别有风趣。
但元悉没有应。
舆车外是跪拜高呼万岁的临州百姓,叫四周嘈杂了很多。元悉没有对拥护他的臣民施以半分余光,他用很低却足以让金桔听见的声音回道:
“朕今夜要拟诏增兵之事,无暇赏什么烟花。”
增兵?金桔了然。她真当元悉多胸有成竹,只点八万兵给公良辞!说到底,金桔从来不明白元悉对于战局的执意和自信究竟从何而来,天生的皇者气概?
见金桔半晌不搭话,元悉侧过头想看看她怎么回事,却正好撞上她一双亮闪闪透着探寻目光的眸子,这让他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哽在喉中,待回过神来再想的时候便已经忘了。
“你……你今晚也莫去看什么烟花了,陪朕一同拟诏。”
金桔有些意外。
“西征之事交给公良将军陛下本不必如此费心。那增兵是他的主意?”
元悉点了点头。他的确不需上心如此,只是这仗打到今日,公良竟已经准备进军齐水了。他自小也读兵书,却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自然对于这些战术并没有什么通识,也不知道公良究竟打算如何做,又有几分把握。
不……定然是有十分把握的。楚国本就娇弱得像他们的女皇帝一般,而公良又是常胜将军,对付起来不是高下立见一般简单?
“既然要驰援三万,再加将军原本便有的八万精兵,那便是十一万了。可笑楚国不过就不越三十万人,还要抛除老弱妇孺……将军竟举他们三分之一的国力攻打一国,可真是稳妥……”
金桔有些感慨,又有些发自真心的敬佩,“可真是流氓行径。”
“他临行前曾言,真当他举兵攻楚,即便多么残弱的国家也会不惜用举国之力拼死抗敌。你觉得他们会吗?”
这句话似乎将金桔带入了回忆中。半晌,她才斩钉截铁道:“会。
还有什么比亡国灭种更让人绝望的吗?横竖一死,既然眼前还有拼死的一途,为何不试试?陛下,问句大不敬的话,若是你与楚国易地而处,他日强敌攻开国门,直入京师,你会放弃抵抗将国家拱手让人吗?”
若元悉当真是那个亡国之君,又会怎么选?
他猛地将自己的手从金桔那里抽了出来,缩进了赤金色龙袍的广袖中,紧紧攥成了一团。
倘若……他是那个亡国之君,乱朝的妖邪!
元悉久久没有说话,金桔的问题将他瞬间带回了那个深夜,当他看到国师阿德呈给先皇的占卜结果——坚决不可立他为皇!心底有一处被狠狠地触动,疼痛,却又有些麻木……
他闭上了双眼,脑中有些混沌。他或许想,到时候还会有公良辞,怎么就会亡国?可最后他却想,若是到了连公良也无法扭转乾坤的那日,他也是有路可走的。
“朕……不会置黎民于战火。若是当真有那么一日,朕会签下降书,毁了传国玉玺,再……自焚而亡。国家易姓,总比彻底没了得要好一些。”
金桔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答案,她听得出这句话元悉说得有多艰难,任何一个君主在国力正盛之时也不该用如此悲凉的语气说这亡国晚景。她忽然也想到了那个传言中的夜晚。
“若是曾经的国民在新主下如丧家犬,永远沦为最底层之奴隶,改说他国语,穿他国衣,百年后甚至忘了自己曾为元国子民,忘了曾经的君主和祖先,又当如何?”
她不动声色,心中却非毫无波澜。
“死后元知万事空……莫问了,朕不知道,朕……朕也不想知道。”
金桔笑了,一面轻轻摸着元悉的头,动作虽温柔,语气中却带了几分于公良相似的杀伐之气,“若真到那日,倒不如破釜沉舟,与他们殊死搏一场。即便举国皆灭,皇城尽毁,寸草不生,千万年之后仍会有人指着这座废墟,道一声‘美哉’。”
元悉有一瞬的恍惚,而后,他低声道:“朕不会让楚国遗民成为丧家犬的。”
金桔手上动作一顿,原本是有些疑惑,如今却多了几分了然。她开始逐渐摸清了这个小皇帝的秉性;她原本倾慕他,却在自己占用了国师身体后渐渐对这个少年有了改观,有时她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属于国师的情感。
“过于宅心仁厚可不是帝王术。我还有些好奇,原本是陛下执意要西征楚国,为何今日态度却软了下来?”
“朕从未想过令任何人成为丧家犬,只是……只是不信自己是那个亡国君。”
“那么公良呢?若他为陛下打了胜仗,你这次又要赏他什么?楚国?楚王?”她语气中带了几分讥讽。对于公良,这个元家的朝廷早就对他封无可封!想到底若他不安于现在名存实亡的君君臣臣,也只有造反了。
“若是他想……”
许是当年那道卦象对元悉的影响过于大了,他久久无法走出,如今更有几分失魂落魄,连语气都满是迟疑和妥协。这让金桔的讥诮又添冷笑,“若是他想要的是你的王位呢?”
可话到嘴边她并未说出口,转而又是一问——她今日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陛下究竟喜欢的是他的哪?倘若公良只是一介平民,没有手上的权柄,没有以往赫赫战功,你还喜欢他吗?”
这时元悉才堪堪回神,眼中多了些光彩,“笑话!自然不会。”
“那若他依旧是那个战功卓著的大将军,只是……有一日他失了权柄,没了手下对他忠心耿耿的军士,成了只能依附皇权的普通臣工……”
这话似乎即刻为元悉在眼前铺陈出一副画面来,可是他想着想着,面前却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同样是战功卓著,为国立下了不世之功,却有一日终于低于皇权,被囚禁在了偌大的皇宫之中。
赫连归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