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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培兰刚到家不久,正泡了方便面吃,就听到一阵催投胎似的按门铃声。安培兰擦了擦嘴上油光,前去开门。
“谁?”
没人回答。
安培兰的手在门把上停住。她凑到窥视孔上,从小小的鱼眼中望出去,空空如也。安培兰起了疑心,又问了声:“是谁?”
门口这才有人说话:“是我。”
安培兰听出司诺的声音,不由得笑开,想他又要耍什么花招讨她欢喜了。
她才打开一半门,司诺便闪身进来,迅雷不及掩耳般抱起她往里走。她措手不及,伸双手搂住司诺脖子,他的嘴巴已经吻上来,像章鱼的吸盘,粘得牢牢,无所不至。
她晕头转向之际,听到“砰”一大声,大概是司诺一脚把大门踢上了。
×××
石之瑞晚上查完房,换了衣服,准备下班了。护士长走来对他说:“那个日本人又来了,等在外面。”
石之瑞狠狠皱眉:“他等了多久?”
“七点不到就来了,自己坐在那儿玩游戏,等了有两个多小时吧。”
石之瑞转了方向,偷偷从后门溜出。他怕宫先生守在他车旁,连车也顾不上拿了,另叫了滴滴回家。
石之瑞在车上缩成一团,不时敲一敲自己抽痛的脑袋。
诊所的业绩比以前好了些,但仍是入不敷出。他之前动了两例移植手术,成功了,有其他人慕名而来,宫先生也保证继续提供货源。但他每次在小诊所偷偷摸摸施手术,也不是个办法。
石渡舟上次为他张罗就极勉强,这次死活不肯再插手。他厉声告诫儿子及早收手:“是手术都有危险。你上两次运气好,蒙混过关,但下次病人死了怎么办?就算你手法通神,你敢保证没有并发症?你那小诊所的手术室,根本不符合器官移植手术室的标准,人家随便一查,你的医生执照吊销不说,你人说不定还得进去。你妈要是知道你在干这种违法的勾当,不担心死才怪。”
石渡舟实在不懂,他儿子在大医院中工作两三年,铁定是镇院神刀之一,将来前途无量,他到底着什么急,非把自己逼上这条绝路?
石之瑞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就像安培兰所想的:根就是歪的,怎么还指望长出中通外直的参天大树了?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有的人反抗来得慢些,好比石之瑞。他从小受安培兰压迫,受她父亲权势压迫,受他自己父母贪慕权势压迫,还受周遭人看法压迫,他仿佛生来就是安培兰大小姐身上的挂件,没了主人,他什么也不是。
他与安培兰互相爱着对方,但无形中的压迫像毒液,迷糊了他的视线,他觉得非得离了安培兰,才能证明自己的独立与高贵。他不是挂件,不是谁家养的看门狗,他是了不起的外科神医石之瑞。他仰人鼻息的日子过去了,现在该他们来仰视他了。
他太急于求成了,把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上两笔移植手术的钱已经填了亏空,新病人联系好了,器官也定了,但手术没地方动,病人不肯先交钱,宫先生时不时来问他讨钱,并追问下一步合作计划。他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说动安载道和自己合作。安载道路道粗,只要有他帮忙,他必定可以有惊无险地度过眼前难关。
他想到安培兰。她真的有新男友了。那天,她挽着司诺的手走在前面,完全忘了身后的他,她幸福洋溢的样子,像刀刮在他心上。
但是,现在先顾不得这些了。生存面前,一切都得靠后,遑论连他自己也没十分弄清楚的爱情了。
司机奇怪地看着副驾驶座上缩成一团的家伙,他好心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去医院?
石之瑞觉得好笑,他抽噎了一声,说:“不用,我自己就是医生,我刚从医院下班。”
司机立刻心生景仰:“你是医生啊。什么科的?”
“外科。”
“外科厉害啊。什么医院?”
“原来在一家三级甲等医院,后来自己开了家诊所。”
“你这么年轻就自己开诊所啦?”
“也不很年轻了。我在日本学的医。东京大学医学部,你听说过没有?我毕业后在那里的附属医院干过一阵子。我是日本国籍,严格来说,我是个‘日本医生’呢,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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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诺还睡着,他的流海湿了,又干了,像格外柔顺的水藻,静伏在一侧脸上。安培兰撩起几根流海,露出底下安眠的疤痕,它们随着主人呼吸,微微上下。
安培兰支起身子,亲了亲三道粉红色的疤痕。每亲一下,她心湖里便好像被投了块小石子,圈圈涟漪,止不住。
她一手撑头,细细地看着司诺,心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出热流。她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燃烧,在发疯,她爱眼前这个男人,愿为他付出一切。
她从前爱石之瑞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岁月长流,涓涓不断,时间本身像是爱情的一部分。石之瑞是她的初恋,她以为这辈子唯一的恋人。他的背叛,破坏了她一心一意追求的纯粹性。
但她以为终身难愈的伤疤,时过境迁,竟然很快不当回事了。
她现在爱司诺,烈火焚原,燃烧不尽。他的一切都是好的,连睫毛上沾的灰尘,经过一夜后长出的青胡渣,也是好的。他爱她,那是最好的。
她不想计较司诺为什么几天前才刚拒绝她,现在却突然主动接纳她。他不想说,她就当不知道。只要他爱她,留在她身边,她什么都可以包容。
至于向石之瑞和叶钰婷报仇的事,她本来已经搁置,现在更决定从此罢手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上天拿司诺补偿了她,她复何求?
安培兰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怕吵醒司诺,忙下了床,拿起手机到洗手间。她扫了眼来电人,不由得皱眉。
“喂。”她压低声音说。
对面石之瑞说:“喂喂,兰兰吗?你嗓子怎么了?”
“我嗓子很好。你有什么事,不能发微信?”
“我发你微信,你都不回我。”
安培兰翻了个白眼,心想:“那你就别再来纠缠了。”
“兰兰,你还在吗?”
安培兰叹了口气:“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我们不可能复合。你到底还要谈什么?”
“我们能见面谈谈吗?”
安培兰火气冒上来:“你到底是想和我谈,还是想和我爸谈?如果是关于器官移植场地的问题,你直接找我爸行不行?”
石之瑞安静了一阵,安培兰想,他不会误以为她是为他发心不纯才拒绝他的吧?不管石之瑞有没有真的误解,他接下来的语气倒好像受了此般冤屈。
“你早知道我找安伯伯的事了?你误会我了。我之前便想和你复合,只不过正好出了这事。我们能不能见面谈谈?兰兰,我在你还是黄毛小丫头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就算我对不起你过一次,但我们从前共同经历的,就全部不算数了?我为你捡过的球,帮你惹过的祸,替你背过的锅,还有我们一起在日本度过的日子……就全部不算了吗?我求求你,好歹给我一个当面澄清的机会。”
安培兰听得晕头转向,疑惑这还是她曾经准备托付终生的人吗?他怎么变成这样?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不是为了爸爸才求复合的,”安培兰说,“我们仍然是朋友。但近期工作忙,我没时间和你出去。”
石之瑞顿了顿,似乎受了一击:“你声音太轻,我有点没听清楚,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见?”
安培兰气得乐了,她说:“抱歉,我男朋友在睡觉,我怕吵醒他,不敢太大声。下次再聊。”说完她干脆挂了电话。
手机又固执地震动了两回,安培兰对着盥洗台上的镜子仔细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想着要不要今天下班后去烫个头发。司诺喜欢她萌萌的样子。她上次烫卷发时,人还在日本,被同学和老师一致夸赞像精致的娃物呢。她现在瘦了点,脸小了,眼睛更显圆溜,烫头发后,会更可爱吧。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只响了两下。锁屏上有微信掠过。石之瑞写:“不和我见面,你会后悔的。”紧接着,他发来了一张图片。
安培兰的好心情再次受损。她厌烦至极,却也有点好奇,她拿起手机,察看石之瑞发来的图片。
一看之下,安培兰的心顿时沉底。这张图,截自某个视频。她怎么忘了?她和石之瑞如胶似漆的时候,曾拍过一段尺度过大的疯狂视频。石之瑞出轨后,她就处理掉了他们往昔所有“亲密”的痕迹。没想到,他手上还保留着这段视频。
照片上的安培兰赤身裸体,妆容跟涉谷不良少女一样,动作更是不雅,看得安培兰几乎要作呕。
她狠狠地捏着手机,几乎要将手机捏碎。
石之瑞久没收到她回复,又发来一条微信:“别逼我。我只想和你当面谈谈,真的不行吗?”
安培兰打开洗手间的门,往外探了探脑袋。司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睡得正沉。她迅速输入下述回复:
“时间地点我来定。”
石之瑞回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