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44 &44
...
-
&44
司诺七岁时被一对夫妻收养,一度改名“明兰”。八岁时,明家夫妇移民澳洲,司诺自然也跟着去了。
孤儿院长大的小学男生,比同龄孩子早熟了些,但到底是男孩,脱不了调皮捣蛋的本性。司诺和寄养家庭的关系稍微熟了点,就露出活泼外放的性子,在外鸡飞狗跳,在内也时时不得安宁。
开始还好,明先生忙着在异国他乡打拼事业,人少在家,眼不见心不烦。明夫人他乡人不熟,家里有个调皮鬼管管,倒还分了心,减去思乡之愁和无所事事的烦闷。
可他们到澳洲一年后,明夫人怀孕了,她对司诺便有些疏远,呵斥司诺时,也不比往日外厉内和。司诺有一次结结实实挨过顿板子,从此老实了不少。
偏偏明先生在夫人怀孕期间,有了外遇。这事叫明夫人知道了,夫妻俩大吵大闹,明夫人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因此流产了。
明先生此后便不大回家。明夫人则性情大变。司诺被前阵子家里的闹剧吓得乖巧了不少,一心照顾明夫人,但明夫人只要看到他,就想起她失去的男孩子,狂怒不能自已。
司诺挨揍成了家常便饭,他爱面子,也怕明夫人被抓,所以经常替她遮掩。他学校班主任一度以为他身体出了问题,建议明夫人带他去医院好好检查一番。
明夫人每次打完司诺,都十分后悔,但司诺已经成为她的出气筒,非如此,她自己就要憋屈死了。司诺的包容,只让她变本加厉。
有一次,她自己怕伤害司诺,想去报警,司诺眼泪汪汪地阻止她,说她被抓了,他一个小孩子在异国他乡可怎么办呢?她听后抱着他痛哭失声。
纸包不住火,明夫人虐待司诺的事,还是传入了司诺班主任的耳朵。
班主任找司诺谈了话,深深为他的体贴和早熟而震惊。她体谅司诺的处境,决定先不告发明夫人,只暗中为他物色新的收养人。
班主任有个中国好友,家里很有钱,从小在澳洲长大,毕业后进了当地语言学校工作,现在已成了那所学校校长。她前些时日因为丧了爱子,和丈夫闹得不可开交,两人火速离了婚。
班主任拉这位好友帮忙布置司诺的十岁生日会,那是司诺第一次见到张文越。
班主任老师拉着司诺的小手,把他领到张文越面前:“这位是你生日会的策划人,你不谢谢她吗?”
司诺向张文越低了低头,说:“十分感谢!”
他充大人的样子把两个大人都逗乐了。张文越带着司诺参观他的宴会,告诉他一共设计了几个游戏,每个游戏怎么玩。小伙伴们纷纷入场后,她才退到一边,看司诺和同龄孩子们一起嬉戏。司诺像走音的提琴,已经被搁置了一阵,这天,他兴高采烈,又发出美妙的欢笑声。
班主任来到张文越身边,问她对司诺的看法。
张文越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司诺小小的身影:“他和文森特一般大,他们笑起来的模样也很相似,我刚才一看到他就想,文森特回来了,我的文森特又回来啦!我就知道,他不会这样抛弃我——但很抱歉,我不能收养他。”
文森特是张文越死去的儿子。
班主任拍拍张文越的肩:“不用勉强,我只是让你看看他,如果可能的话,给他一些温暖。”
“对不起,我不想再次失去……”
“我明白,我明白,你不用勉强。”
宴会剩下的时间里,张文越也很好地充当了司会的角色,但她的九成注意力,都放在司诺身上。
班主任因此满怀信心,想只要假以时日,她的好友和她的学生间必定能建立起亲密关系,张文越会愿意收养司诺的。
可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太快。生日会当天晚上,班主任临睡前接到电话,电话那头,司诺又哭又叫,话没说清楚,电话就被什么人扔到一边。
班主任目瞪口呆,她耳朵里回响着司诺的“救命”和女人的歇斯底里,她穿着睡衣就冲去车库。她在车上报了警。
等她赶到司诺身边时,司诺侧身趴在厨房地板上,朝上的一侧脸血肉模糊,人也不知怎么样。在他旁边,一个女人仰面朝天,脖子上一道狰狞的血口子,却实实在在是死了。女人瞪大的眼睛让班主任心里瞬间划过一个词——“死不瞑目”。
后来听司诺说,明夫人因为下午找不到他,吓得快疯了,他明明和她说过生日会的事,她自己忘了,也不相信他真说过。她一看到他,先是抱着痛哭,接着就说要惩罚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不说一声就弃她而去。
她拿出菜刀,要斩掉司诺一根手指。司诺不肯,拼命躲着她。他人小力弱,哪里是个疯女人的对手?他只踹了她两脚,却被她在脸上、腹部、大腿,扎了十多下。
司诺被自己的血吓昏了,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估计明夫人见他受伤昏倒,突然良心发现,自裁了吧。
幸好明夫人的十几刀都是乱划时擦中的,伤口很浅,没有生命危险。唯一遗憾的,是司诺英俊的小脸上,从此留下了一长两短三道疤痕,激光也不能完全消除痕迹。随着他的成长,这三道伤疤变成了淡粉色,仔细看,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摆动双鳍。
班主任那天给警察打了电话后,又给张文越也打了。所以司诺进手术室时,张文越陪班主任一起等着。那时,她们还不知道司诺的伤无大碍,都以为他九死一生了。
班主任自怨自艾,恨没有及早报警。她哭倒在张文越怀里。张文越则出奇冷静,她对朋友说:“他死了就算了,如果不死,他就是我的儿子。”
×××
司诺伤好后,跟张文越回了家。
张文越一个人住一栋豪华别墅。她不请全职佣人,只有一个园丁和一个清洁工每周三和每周五来。
司诺的房间起先被安排在张文越旁边,后来因为他老做噩梦,梦中明夫人已经变成妖怪,满脸血地追着他跑,张文越便在自己床旁加了张小床,让他睡自己旁边。
司诺第二次被人收养,有了前车之鉴,不由得格外小心翼翼。
张文越比明夫人容易相处得多。同样是丧子,明夫人一蹶不振;张文越却很快振作起来。同样是没了丈夫,一个是死拖着不肯分手,害人害己;一个早早离了婚,江湖不见。
张文越是校长,虽然她经常迟到早退,似乎并不卖力,但她情商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懂得在关键时刻发力,工作成绩让多方满意。
有时张文越觉得冷落了司诺,便带他去学校,她上班,他搬张小桌在旁边做功课,或者和其他学生玩耍。
司诺经历了明家,好像从高原缺氧地又来到满目苍翠的平原氧吧,原先枯竭的快乐与活力,又重新抬头生长。
张文越有些大大咧咧的,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便什么也不避讳。司诺从她处受益不小,但也过早接触了许多烂事。
张文越缓解了丧子之痛后,就重新约会。她喜欢跳舞,她的男友们基本是在舞池里认识的。她在两三年内前后交往了六个男人,一个比一个不合意。最后一个和她大吵一架分手时,还偷了她一副钻石耳环。
张文越心灰意懒,渐渐熄了再找人结婚的心念,连带舞池也不去了。她教导司诺跳舞,舞瘾上来了,就拉着养子在家中跳。司诺聪明伶俐,很快就学会了各种舞蹈,总能逗得她很开心。就这样,张文越几乎断绝了大部分社交活动,平时工作、带孩子,实在熬不住寂寞,便打电话召人过来陪伴。
她做事太粗心,作为时刻注意她一举一动、生怕她不合意的司诺,不止一次撞到她和她的男友们在房中各处翻云覆雨。
司诺已经开始发育,他不由自主被这些事吸引。
有一次,张文越发现他在偷看,过后,非但没有斥责他,正确引导,反而拉他过来,身体力行,给他上了节活色生香的生理课。
司诺大受打击,连着几天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后来张文越用《哈利·波特》电影哄他,他才好歹缓过来。
他见张文越若无其事,又怀疑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只因他太小,没见过世面,才会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张文越倒不是一点不惭愧,她也意识到自己那天玩过火了,但她强硬惯了,明知是错,也不愿当面承认。
她想,时间是最好的遗忘剂,司诺马上就长大,要交女友了,到时,他一定会将这段不快的记忆,深埋心底的。
她预测了司诺,但她没预测自己。她没想到,对这事念念不忘、留恋不已的,是她自己。
司诺长得很快,张文越到底比他年长有经验,她又是收养他的恩人。她一个人寂寞难捱,有时喝多了酒,向他伸出援手,他总是难以拒绝,也不忍拒绝。
一来二去,张文越不再打电话叫人了,司诺成了她秘密的“小情人”。那段时间,只要司诺休息在家,不是陪张文越跳舞,就是陪她上床。
司诺学习一直努力,很快,他要考大学了。他和张文越的越轨行为,像一只罪恶的十字架,从心肉里长出,越来越大,渐渐不堪重负。
张文越比他大二十多岁,她打扮时髦,但不懂得保养。司诺有时在床上转头,看到她枕在他肩上,一张脸苍白、憔悴、死气沉沉,像保存多年的旧信纸,随时风干碎裂,他蓦地里觉得一阵恐惧,紧接着便是对自我的深深厌恶。
但司诺想,没关系,只要他考进大学,这肮脏的一切,便会全部成为过去。
司诺决定考回中国。他有个异卵双胞胎姐姐还在中国,他俩从小感情好,司瑛凶神恶煞,俨然一副孩子王的派头,有她在,他在孤儿院的日子过得格外舒畅。明家夫妇领养他时,他原本不想和姐姐分开,司瑛严肃命令他走,他才不得不走。他到澳洲后,几乎每天都会和姐姐联系。司瑛像他的“真话树洞”,他遭明夫人虐待也好,受张文越诱惑也好,他事无巨细一一告知。这次,他决定回中国念大学,也是想离司瑛近些的意思。他拿到复旦入取通知书的时候,在各种意义上都松了口气。
但他没想到,张文越对他擅作主张考回中国的事怒火冲天。
这么多年来,张文越从没对他发过火。他偶尔从张文越下属口中听说她脾气急躁,动辄发怒,也不过隔着双层厚玻璃看雪花飞舞,没有冻体的实感。
这次,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说张文越脾气大了。
张文越光是辱骂他就算了,但她威胁不给他学费和生活费,路远迢迢,光靠他自己打工攒的钱,可不够去中国生活的。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司诺仍留在澳大利亚上学,不过他可以搬去学生公寓住,假期时记得回来看看张文越便成。
张文越谈判成功,含泪而笑,看上去完全是个溺爱儿子的慈母。
司诺的心也软了,他想:“我就像她死去的儿子一样。她遇人不淑,弄得自己空虚寂寞,她又软弱,常常抗拒不了诱惑,这样的人,不是比比皆是吗?我以后拒绝她的不当要求就好了,又何必做得太绝,抛下她一个人呢?说到底,没有她,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
司诺的大学生活并不顺利。大学生不比中学生无聊,见到他脸上刀疤便大惊小怪,时时拿出来说事,但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不在意。
司诺第一学期便和同系一个女孩陷入热恋。那女孩叫邦妮,开朗活泼,喜欢日本二次元文化,是当地一个日漫人物cosplay协会的会长,和司诺交往半年后,她又爱上了养娃物。
她不是司诺第一眼看上的女孩,他第一眼看上的明显嫌弃他脸上疤痕和他东方人的血统。邦妮却恰恰因这两点,主动追求司诺。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司诺现在已经记不大清许多细节,每每想到邦妮,印象深刻的,便是她坐在床上,一圈娃物围绕着她。她总是有太多事要做,七个娃物,一会儿一个的生日到了,要准备生日服;一会儿一个要出去参加比赛,要准备比赛服……邦妮又特别认真,可以为了一件礼服的材料,跑十几家店选材。司诺总是充当她的助手,和她一起制作娃物服饰,代她拉几个娃物出去拍照。他们工作累了,就学习会儿;学习累了,就听听音乐;音乐听腻了,就抱在一起□□。
那是段镀着金色光芒的温暖日子,邦妮对司诺来说,就像一只小太阳,源源不断的阳光,填满了他心中的黑暗空洞,让名为“爱”的蚌壳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准备接受、包裹、分泌珍珠。
但司诺假期回了趟家,邦妮和家人去乡下度假,再次开学,一切都变了。
邦妮很抱歉地对司诺说,她爱上别人了。几天后,她就和另一个高年级男生在一起了。
司诺之后又经历过几段恋爱,都不大顺。他的室友酒后吐真言,对他说,别再在学校里找女友了,那帮娘们不是好人,她们姐妹团暗中打赌,看谁能将“刀疤脸”钓上,谁不能呢。
差不多同一时间,司瑛生病住院了。司瑛对弟弟不是百分百坦诚,她宁报喜不报忧,所以司诺听她亲口说住院后,就猜测情况大约很严重。
果然司瑛说她要动一次大手术,需要一大笔钱,她实在筹不出来。
司诺让她安心住院,他负责弄钱。
他马上赶回张文越那里,向她借钱。
他没能找到张文越。她不在家里,也不在学校。他打她手机,也显示失联。
司诺又担上一层心。他去问学校副校长,那男人目光躲躲闪闪,似乎要笑,又忍住。他说他不清楚,让司诺最好去问秘书。
司诺去找秘书,正好听到她和一个学生妈妈在说张文越的事。学生妈妈义正言辞地痛斥张文越,秘书也从旁应和。
司诺咳嗽了两声,两人转过头来。学生妈妈很快走了。司诺问秘书,张文越在哪里。秘书抬高下巴,一脸受辱的样子,让她自己去问张文越。
司诺一把抓住她胳膊,笑吟吟地看着她:“你还是直接告诉我为好。”
秘书手臂像箍在铁枷中,随时会被夹断,她一抬眼,又正好看到司诺脸上三道疤痕。她心里害怕,哆哆嗦嗦地把张文越所在说了出来。她多少还想看看司诺震惊和受辱的表情,但司诺像石膏像一样纹丝不动,让她失望之余,更认定张文越道德沦丧,教出的儿子也一般无耻。
司诺去监狱把张文越保释了出来。张文越难得有点羞愧。
她这次倒不是故意找未成年男公关,是上了那孩子的当。她以为他二十出头了。
司诺带她回到家,让她先去洗漱,自己去附近超市买了点食材,随便做了几道菜。
吃饭时,张文越想对司诺解释,司诺说:“你私人生活,不必对我解释。”张文越大概想到她在引诱司诺时,他也远未成年,所以一下子噤了声。
司诺说:“你怎么不让我来保释?我要不是正好回家,你准备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这么要面子,以后就少干点这种事。正经找个男友不行?”
“刚才谁说不管我的事?”
司诺见张文越急了,便不再多说这个话题。他告诉她,司瑛要动手术,需要一笔钱。
“多少?”
司诺报了个数:“我分三年还你。”
张文越似在思考什么,安静地吃完了饭。
司诺洗了碗,心里有些忐忑。抛开其它,张文越是个仗义的人,平时有人问她借钱,只要那人真的急需,她必定解囊相助。他不懂他的亲姐姐生死一线,她在犹豫什么?
张文越穿着浴衣,坐在客厅大沙发上,她招呼司诺坐到她旁边。
她递给司诺一本存折,说:“这上面的钱,你可以随便用。”
司诺看了眼存款,又吃一惊:“不需要这么多。”
张文越手一挥,让他听她说完:“不是白给你的。我有一个条件,答应我,才能给你。”
司诺皱眉看着她。他后来无数次回忆起这个时刻,张文越身穿浴衣端坐沙发中,时而显得老谋深算;时而像个赌徒,准备孤注一掷,不是赢回所有,就是一无所有;时而,又像初次告白的老处女,努力抑制着激动和不安。
记忆中的张文越变来变去,只有她的话,像射出的子弹,深入肌骨,让他铭刻于心。
她的条件,是要司诺和她结婚。
张文越招未成年男公关被捕的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了,她的校长位子也保不住了。司诺不是想回中国吗?她成全他。婚后,她先回上海探探路,等他毕业,她差不多也扎稳了脚跟,到时,再把他聘请到她所在的公司。
“我知道你很为难,”张文越说,“我老了,又是你的养母。你放心,我不会绑你多长时间。我只是一个人太久了,也不想再随便抓个什么人来排遣寂寞。你反正也没有心爱的人,就当发发善心,还我养育之恩如何?回国后,我不会对外公布我们的关系,你管你玩,只偶尔陪陪我便行。将来,你我有一方有了心爱的人,我们便马上离婚。”
张文越见司诺捏紧了拳头,没有马上回复,她又把他扔下的存折往他那边推了推,她说:“你慢慢想,不用着急。你也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就算你拒绝了,我们也依然是母子。”
司诺说:“那我的亲姐姐呢?”
张文越微微一笑:“我只有一个儿子,以前叫文森特,我前夫喝了酒开车带他出去玩,出了车祸,他死了。但后来他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我身边,现在他叫司诺。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只有一个儿子。除他以外,我不关心任何人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