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30 &30
...
-
&30
近来外线打来咨询的大多没谈成,安培兰窝着满肚子火,一面拉了顾芸、邵一岚和几个新人一起加班加点地培训,一面重新开始自己接电话,参与到第一线咨单队伍中。
今天她接了个电话,把人约了过来。这人会计学校大四生,眼看要毕业,想着学长中有人去日本留学,考入了不错的学校,日本现在缺劳动力,他对动漫有感情,连带对日本有了好感,便也想去那边试试。
安培兰等了他一下午,下定决心至少要让他报个日语课程班再走。
这人倒守约,实习的公司下了班,他就往满樱总部赶。偏偏他是个路盲,满樱位于市中心,大厦上弹眼落睛偌大的广告牌,他跟着百度地图走,还能走到全不相干的地方去。
安培兰和他来来回回电话沟通:
“你进错大楼了。”
“怎么跑马路对面去了?你别看导航了,听我说的,先找到地铁口,走下去,从地下穿过来。”
“你这又是去哪儿了?地下也走错了。别着急,再下一次地铁口。”
……
外面倾盆大雨,安培兰担心对方不耐烦,干脆坐地铁回家了。同事们听着她打电话,纷纷发出嗤笑声和感叹声,安培兰恨不得亲自去外面接他。
安培兰中午没忍住,连吃了两个冰淇淋蛋筒,又喝了冷泡茶,从刚才起,就有点闹肚子。
她忍耐着指点了小会计一番,估摸他已走上正道,便起身去洗手间。她特意嘱咐新来的赵仕琪,如果人到了,就先带去咨询室,和他随便聊聊。新人满口答应。
安培兰急急赶到洗手间,偏是急的时候,更花时间。
她一脸憔悴地出来,洗手时被自己两个大黑眼圈吓了一跳。她入职时间太短,一下子接了沈月西的班,负担有点重了,她又不肯敷衍干活,咬牙挺着。暗暗一算,她已连着两个多月,一天也没休息过了。原先白白润润的小圆脸也瘦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了。
她怜惜了自己一秒,马上摸出口红,补了下妆,显得精神些。
安培兰回到办公室,只有赵仕琪一个人在,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雨声,人像封闭在金鱼缸中。“人呢?”
“下班了,对了……”赵仕琪似乎有点忿忿。
“那小会计还没找过来?我也服气了。”安培兰边说边拿起手机,打算再次远距离人工导航。
“他来了。”赵仕琪抢着说。
“那人呢?不是让你先拖着他说话吗?”
“别提了,我是这么打算的,但卢老师刚刚好回来了,她说她一个人来咨就好,让我看着办公室,等你回来。”
他话刚说完,安培兰已经冲出办公室。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瞥见小会计矮矮的、敦实的背影走进电梯,他甚至还没转身,电梯门就关上了。
安培兰忙打电话给小会计,打了很久,未接通。她还没开口,对方便怒气冲冲地说:“日本留学不适合我,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打电话给我了。”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安培兰再打,打不通了,大概对方已拉黑她。她试着发了条短信,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然后询问经过,短信也石沉大海。
这个时间,大楼里的员工基本走光了。这层只有留学部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安培兰靠在电梯对面的墙壁上,刻有满樱全名的金属牌就在她脑袋边上。
这类案例,近来有过多少回了?
想到自己除了正常工作,还得额外应对这种恶意拆台行为,安培兰就觉得悲伤和无力。静悄悄的,她现在只希望自己是一条深海的鱼,不高兴了,就摇着尾巴,钻到犬牙交错的石罅中去。
安培兰深吸了两口气,又挺直腰板,走回办公室。
赵仕琪还在,又多了个卢森。
安培兰径直走到卢森面前:“卢老师,刚才那个会计,是我约来的客户。”
卢森盯着电脑,头也不抬地说:“我正想说你呢。你约了人,自己跑哪儿去了?”
“我离开一会儿,已经让赵仕琪替我先接待了。”
卢森冷哼一声:“就他?进来半个月了,还没独立咨单过,也不怕把人家吓跑了。”
安培兰瞪大眼睛,心想这话她怎么说得出口:“他再不济,也不至于在十分钟内就把人说跑了,你到底跟人家怎么谈的?”
卢森抬起头,她的眼睛大而无神,像石头上涂了黑墨,只觉森冷:“这个人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他没有足够的钱,这种人,根本就不该约来。你对我的判断有什么不满?与其在这儿挑我的错,不如考虑下怎么教你的手下尽快出师。”
“这个人的基本情况,我在电话里已经了解过了。我既然约他来,自然有我的计划。你凭什么自作主张,跳过我跑进去和人谈,然后三言两语把人家气跑?”
“哪里就气到他了?一个男人,心眼儿这么小。”
“请你不要转移话题。这已是本月第四个人了。每次我约一个新人过来,你不了解情况,就想法子自己和人家接触,每次都把人家吓跑。还有,”安培兰既然开了头,索性将积压的不满一股脑儿倒出来,“浦东和徐汇分校那里几次找我过去咨单,你也从中作梗,故意私下和人把预约时间调开,然后派邵一岚过去,回头又怪我不守时。卢老师,我也算你一手教出来的,你要是对我不满,可以当面对我说。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我一定改。但你玩这手,我就忍不住,要对你的人品产生怀疑了。”
卢森突然站起来,看着安培兰身后说:“你来啦。”
安培兰一转头,就看到司诺。
卢森说:“看看你提拔的人才,外线业绩下滑,新人又带不出来,现在,把锅全扣到我的头上来了。我没法和她沟通,不如你来。”
司诺淡淡看了眼安培兰:“吵架了,所以把我叫下来?”卢森嘴角挂着冷笑,又重重坐下,狠狠敲打键盘:“我忙得很,除了干自己那份活,还得为人擦屁股——赵仕琪,昨天那个来访客户的信息怎么还没输工作系统?你来这么久了,这点事都做不好,你上司怎么教的?”
赵仕琪说:“那个人的信息,我昨天就输好了。”
卢森似乎找到了人,没再说话。
赵仕琪冷笑说:“卢老师,我人是笨了点,但从不敢偷懒。该掌握的东西,安老师都在有计划地教给我。但咨单这种事,没实际经验,光纸上谈兵可不够。这些天,安老师约了好多外线客户过来,本也想让我参与,锻炼一下的,但卢老师太小心,总是想着自己咨,连安老师都没机会直接见她约来的人,更别说我了。这样下去,我怎么能进步?”
卢森说:“司老师听到了没?咨单还没学会,倒先学会排挤领导了。”
赵仕琪年轻气盛,受不得冤枉,安培兰本可以阻止他,但她自己也在气头上,一时没顾上他,任由他说下去:“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又不是我们部门的,平时不帮忙算了,还总是捣乱。你抢我们约的人,你倒说成一单呀。自己把人赶走了,还总怪我们没能力。”
安培兰说:“仕琪,够了。”
赵仕琪脸红脖子粗:“怕她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不过妒忌你说的单多,更受客户喜欢,所以才……”
“够了,”司诺冷冷插嘴,他一说话,赵仕琪不由得闭上了嘴。司诺说,“卢老师和你们不是一个部门,但她作为华东总监,有管理你们的权利。她以往的咨单业绩都在,她是凭实力升任的目前职位,我相信她对客户的判断能力。”
他的目光盯牢赵仕琪:“在满樱,只要不违法犯罪,招来官司,我不管你的工作方法,只看你的业绩。你要质疑上司,先拿出比上司过硬的实绩,不然,我只好请你滚蛋。”
赵仕琪气焰全消,一脸深受打击的模样。他可怜兮兮地看看安培兰。
安培兰冷静下来,她对司诺说:“我业绩还算可以,虽然没达到卢老师水平,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能说两句吗?”
“说。”
“这份工作,培训起人来很花时间。仕琪京大毕业的,背景好,人又聪明,好不容易快上手了,能再给他次机会吗?”
“你们该问卢老师,由她定夺。”
安培兰拉了赵仕琪,风一样刮到卢森面前。安培兰挤出一脸灿烂笑容:“卢老师,是我不对,没有好好管教下属。最近业绩下滑,我确实有点急了。其实我们都算卢老师的学生,卢老师又在上海坐镇,全国的人都看着,我们成绩不好,卢老师一样着急。希望今后,大家能抛开误会,携手共进。仕琪,你怎么说?”
赵仕琪勉勉强强地说:“对不起,是我缺乏社会经验。我现在知道公司原则了,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卢森半天没说话,只顾看电脑。
司诺不耐烦了,催促她:“卢老师,人留不留,你给句话。”
卢森哼了一声。
×××
安培兰这天很晚才走。
她关上办公室门时,司诺打来电话,说要送她回去。她听到他声音便生气,冷冷地拒绝了。
“那我给你叫车。”
她直接挂了电话。
她按电梯,见电梯从司诺所在的17楼下来,便转去楼梯间,一级级跑下去。
楼梯间灯光惨白,有几层灯还坏了,不知哪来的阴风,吹动窗棂“嘎吱嘎吱”的,加上单调、有回音的脚步声,氛围犹如七八十年代的日本恐怖片,仿佛随时会从哪里掉出来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安培兰一路狂奔,终于看到一楼出口的门。她手刚搭上门把,没用力,门自己开了。她往前一冲,跌入什么人怀里。
安培兰脑中闪过冰冷的尸体、贞子的头颅……她克制不住地叫了一声。
有人抱紧她,摸了两下她的头安慰。
安培兰感到另一个人的温度,忙抬头一看,司诺虽在安抚她,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
安培兰推开他,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司诺一手插着裤袋,依旧止不住笑:“干吗不坐电梯?”
安培兰低声说:“我想运动运动。”
“我送你回去吧。”
“我拒绝过了。”
“那我给你叫车。”
“我自己叫。”
“我已经叫了。”
安培兰低着头从司诺身边挤过去。司诺拦住她,笑说:“你抬头看着我说话行不行?”
安培兰没理他。他一手捏住她下巴,不顾她反对,硬把她的头抬了起来。
安培兰本来含了两眶泪,已经要收进去,被他一捣乱,没全收住,流了两行下来。安培兰匆忙拿手背一抹,抽了两下鼻子。
司诺一愣,脸上笑容全吓跑了。他皱了皱眉头:“你太累了。我看你行程,连着两个月没休息过了。工作都是马拉松,别在一开始就把自己掏空。”
安培兰点点头:“我明白。”
司诺叫的车到了。安培兰没再跟他较劲,乖乖来到车边上。
司诺替她拉开车门。安培兰忽然眼睛亮闪闪地直视着他:“今天的事,很抱歉,我太急了,没有处理好。”
“过去了,就算了。”
“但我不会原谅卢森的。”
司诺看看她,似在掂量她这句话的认真程度,他说:“她向来是这个样子,但她能当上华东总监,在这家公司屹立不倒,总有原因。你不原谅她,也要有不原谅的本事才行。”
安培兰又点了一下头,钻进了车里。
司诺目送滴滴车开走,颇为寂寥地对着自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