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遭归家》卿卿一笑

92、途径漠北

　　启程前的最后一日，日落时分。那位据说会赶回来重新接替萧成玉照料北亲王的药老还不见人，他的信先到了。

　　信先被送到了督事院。姚成树在忙碌中抽空拆开扫了两眼。

　　信中药老言辞恳切地求萧成玉务必代替他陪在北亲王身边，这位学医成痴的老人细数了北亲王种种不遵医嘱的恶行，请求萧成玉替他给这位病人立立规矩，维持医道尊严。又说了一大堆医者才懂的心得体会，密密麻麻写了三大张，末尾说学无止境，准备春末把柳州药池也搬来北疆。

　　姚成树把信交还给送信人，看见那封面上写的‘萧成玉亲启’，道，“原样封好，给侯爷送去。”

　　送信人刚走，程翰来了。

　　他满脸写着不爽，刀柄在姚成树桌上重重一碰，道，“说让我有点气度的也是你，让我摆首领的谱把沈铸派出去开路的也是你。不是，您到底什么意思吧？”

　　姚成树在帖子上按下大印，道，“才几天就处出感情了，这么着急来替他出头？”

　　程翰嘀咕，“我才不像某人，想留个人还搞不完的阴谋诡计，累不累啊。”

　　“说什么？大声点。”姚成树把帖子啪地砸在桌面上，“某人是谁？什么阴谋诡计。”

　　身后传来季伯安幽幽的声音，“药老不回来，萧侯爷身负照料王爷的托付当然不能离开。沈铸被派出去和漠北新任官员接洽，萧小公子和他感情深厚，担心之下说不准要跟着回京，萧侯爷自然也得跟着。”他润了下笔，“妙啊，妙。”

　　姚成树心想，你们一个个的是不是打量我现在脾气好，怎么胆子就比之前大那么多，当众打我的脸拆我的台，以为我会承认吗。

　　“伯安，你这么闲，来，把我桌上的公务都挪给你。”他把帖子交到程翰手上，“亲自抄十份递到沿途各大土匪窝，各个小朝廷，从近到远，最多给他们三天至一个月时间不等，等我们路过，投降者，活。抵抗者，死。”

　　程翰躬身领命。

　　季伯安的神情看上去很担忧，“这么大张旗鼓地回京，要花费许多日子。为免夜长梦多，不如我和程统领带仪仗走官道和那些官员盗贼扯皮打仗。您扮做客商走小路，快些进京。”

　　姚成树想，这个办法似乎挺有趣，大哥一定不喜欢看那煊赫排场，走小路也好。

　　“主意不错，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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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督事院总部出来，夕阳漫天。姚成树顶着余晖，踩着石子路回了住处。

　　院子里，萧文仲还在扎马步。这小孩儿站在两张比他腿高的凳子上，摇摇晃晃咬着牙。二人视线一碰，萧文仲立刻把双眼闭上。

　　“师父来你以为闭眼就可以不打招呼吗？”姚成树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哼，师，父，好。”

　　姚成树伸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顶，把那梳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小揪揪彻底弄乱了。

　　“谁给你扎的头发，这扎的是个什么。”姚成树说。

　　萧文仲咧嘴笑，不怀好意，“伯父扎的。”

　　姚成树啪地敲了他腿一下，“别抖，马步站稳。其实我细看之后觉得这头发扎得挺好。”

　　“是吗？多谢夸奖，我看仲儿不大喜欢，还以为我手艺不行。”声音从背后传来。

　　萧成玉穿一身藏蓝色大袖春衫袍，手里拿着封书信站在石子路上。

　　“哥，您回来了。”姚成树抱手弯腰行礼。

　　萧成玉道，“收到药老的信。看来他不把我师父的手艺学到手是不会回的。”

　　姚成树笑，“大哥要是想让他回来，我写封信请他老人家。”

　　萧成玉的目光投了过来，清泠泠的仿佛看透一切。“别折腾了。一回两回的老人家也为难。想写下个月再写。”

　　“哪里一回两回了，我之前也没给他写过。”姚成树靠近了一步，“大哥说的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明白。”

　　萧成玉出手如电，倏忽间姚成树的手臂被扭得一痛，他顺势弯腰。萧成玉扬起信封抽在他臀上，响起哗啦纸声。

　　“嗤”，萧文仲笑。

　　纸声又响，信封抽到萧文仲脑门。

　　萧成玉把信封丢过来，对姚成树说，“你明白。”说完，转身进了小厨房。

　　到底哪里露馅儿呢，姚成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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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后，漠北城，击鼓酒楼。

　　晌午时分客人稀少，酒楼的店小二坐在屋檐下休息，远远地看见尘土飞扬，有马队朝这边驶来。

　　到了酒楼旁，为首的人勒马停了。从马背上哧溜跳下来一个小孩子。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包包头，那小孩儿口音听着像官话，又透一股奇怪的异族味道。

　　小孩儿说，“有房吗？”

　　“要几间？”

　　小孩儿回头数了数他们的人。店小二随着看过去，一个健硕的青年面相和善，一个瘦高个笑吟吟的，一个背书箱的像是文人，还有个笑得咧出牙的，穿一身黑，店小二觉得这个人最可怕，没敢再看。

　　“四间。”那小孩儿数完了。

　　“四间有，客人随我来。”

　　听他们闲谈，这四人带一小孩儿是回乡寻亲的。为首的是家中大哥，也是那小孩儿的伯父。心情很好的是那位伯父的弟弟。文人是那弟弟的账房，一身黑是他们的护卫。

　　店小二心想，漠北这地界我熟啊，问道，“你们找哪家人？”

　　那弟弟道，“从这儿往东边一直走，之前那有个姚府知道吗？”

　　“这你可问对人了。不瞒你说，我今早刚从那出来，我们老板这酒楼的猪肉就是从那府里买的。”

　　那弟弟嘀咕，“真在养猪。”

　　“是在养。姚家说起来那在漠北是顶有名的一家人。”店小二说。

　　文士道，“怎么有名？你说说。”

　　一身黑抱着胳膊翘着腿，“他知道个屁。”

　　“怎么说话呢，我告诉你。北亲王听说过没有？”

　　这个名号一出，四人都愣了一下。

　　店小二心想，还吓不住你们？

　　“北亲王回京仪仗昨儿打这过，那个热闹，你们要是昨儿来，肯定堵到十里外了。实不相瞒，那位王爷原先也是姓过一阵‘姚’的，据说他是那姚家小姐的私生子，后来又说弄错了，他是皇帝爷的儿子，姚家那个孩子是另一个。哎，说了你们也听不明白，总之那府里之前还闹过鬼，后来那小姐的亲生儿子回来，不知怎么想不开就在里头养猪了。还别说，鬼是没有了，就是臭。”

　　这一行人就是萧成玉一行。

　　萧成玉带着文仲，姚成树带了程翰和一个督事院的文书随行。

　　按季伯安的安排，姚成树应该先行一步，此时大抵比仪仗走得快，应已抵达柳州地界。然而一上路，姚成树觉得春光正好，大哥也在，还带个瞪眼睛闹脾气的小孩子，不由地就放慢了速度，以春游的步伐晃悠悠地踏入了漠北。

　　季伯安已经哭谏第三回了，直言王爷辜负了我的信任，怎能让小情小爱绊住雄才伟略。姚成树让程翰代他回帖，据说程翰用刀刻了个‘滚’回过去了。

　　几人在酒楼吃了饭，天色还早。

　　萧成玉说，“我们回姚府看看。”

　　姚成树道，“不用。”

　　三年间，姚成树偶尔会在梦里想到那个家。外公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娘风风火火的脚步，也有父亲和大哥的身影在梦中来来回回出现在姚府的回廊和花园里。真的到了漠北，姚府真的近在咫尺的时候，姚成树却不想回了。他害怕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他更怕那个地方像过去一样纹丝未变，似乎推开门，大家都还在。

　　“就当你陪我去看看。”萧成玉说，“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