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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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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什么?”
白乃呼跟随累的视线看向他的掌心,并没看到奇怪的地方。手还是她熟悉的手,皮肤上的纹路大概也没有变化。
少年才发现自己将心中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我好像……看到了一些过去的记忆……”
他很不确定,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解释。
“过去的记……忆?”白乃呼思索了一会儿后恍然大悟,“是说人类时候的记忆吗?”
少年点头。
“咦……那是什么样的?累怎么突然之间回想起人类时候的事情了呢……”有些好奇的同时,白乃呼也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危机。
经验告诉白乃呼,所谓的人类时候的记忆大都不是好事。
像是黑野弧找到了自己疼爱的女儿,又譬如三姐和父亲之间从人类的时候延续下来的紧密关联。后者杀死了大哥,前者……让她失去了曾经最重要的同伴。
那么累要是想起了过去的记忆,他会不会也和黑野弧一样——找到另一些重要的人,转而去保护他们?
非常、非常有可能。
毕竟和白乃呼一样没有任何牵挂的人很少,但凡活在世上总有些无法舍下的存在挂在心里。
「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按照累明明没有记忆却仍旧在收集家人的行为来看,他过去大概是拥有一个很好的家庭的。
父亲?母亲?或者是兄弟姐妹,总有一个令他记挂的。
不过现在比较幸运的一点是……就算真的有这样的人,过去了几十年的现在,他或者他们也一定已经不在人世。所以她还能鼓起勇气帮助累去回忆从前的事情,他总不会再和黑野弧一样把她丢下了。
白乃呼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过这么迷茫的表情,就好像是真正的十几岁的少年一样,对自己和世界都充满疑惑。
“……黑的和白的世界,和我不认识的人。”他努力回想,但最终还是没能在那一瞬间的水流中抓到最关键的那一滴水珠,“好像有雪,好像我不应该是现在的样子。”
累没有告诉二姐他为什么会在这个点突然回想起以前的事情,他下意识地不想让二姐知道自己过去可能是个病秧子。并且除了那些好像被病痛折磨的场面,他暂时还想不起其他任何细节。
「这就是我成为鬼的原因……原来是这样。」
依靠人类的知识无法治愈的疾病,但却可以依托那位大人的血获得新生。累觉得他已经完成了曾经梦想过的所有愿望,健康的身体和为了他可以付出生命的家人,这些他都得到了。
小女孩松了口气,她扬起心情告诉累:“人类时候的你和现在的你当然不一样啦,即便是我,也和人类时候的自己有一点区别……累的话变化应该更大吧,毕竟人类时候的你一定不是和白化之子很相近的白发白肤。”
“……嗯。”
少年垂首,任由发丝遮挡住他的脸庞。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心究竟是否想要累想起以前的记忆。于是白乃呼罕见地沉默了,小女孩拿捏不准她的言语会不会让自己陷入不好的境地,让事情违背她的心意,驶向另一个看不见出路的尽头。
从来都勇敢去面对困境的孩子忽然有些明白了大姐的体会。
失去一切的人最是不用担心后果,因为他们已经再没有珍贵的事物可以成为代价。以前的白乃呼是这样,但现在却不是。
这一路走来,她得到了想要拥有的同伴,也失去了许多以真心亲近的人。那就像心中的空落落被填满之后,有一只手又硬生生地将它捏成好几块,挑选着其中想要拿去的部分毫不留情地带走。
留下一个伤痕累累且残缺不全的心房,仍由里头流出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
现在还待在里面的少年站在伤痕的边缘,往外边张望。他微微转头,伸在眼前的掌心转去抓住了二姐的手:“刚才的二姐在害怕。为什么二姐要害怕我想起以前的事情?”
累能察觉到白乃呼掩藏下去的心情,那似乎不应该出现在此刻的情绪使得少年极为不解。
“我、”
她在累的面前,首次体会到了说不出话的感觉。
「应该告诉他吗?我应该把自己的恐惧告诉他吗?」
长久以来从未消失的梦魇,被原生的血脉夺走重要之人的痛苦。白乃呼以为这些已经不再能困扰她,可到头来当累也要想起真正与他流淌着相同的血液之人的时候,那份惊慌失措竟然比几十年前更加厉害了。
……就像所有曾经的‘家人’一样,担心着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可能会引起的反应。
白乃呼的状态不太稳定。
但想要相信累的心情最终还是占据上风,她总是愿意去信任同伴,不管自己是否会因此受到伤害。
小女孩将黑野弧的事情简要地挑了几个重点告诉他,而后者并不显得惊讶,毕竟累是知道二姐原来有过同伴的。虽然具体是被鬼杀队杀死还是其他的什么结局他了解得不太清楚,但如果不是发生了点不好的事情,二姐也不会成为‘二姐’。
“二姐的担心是多余的,现在我的家人只有你们而已。”少年并不理解白乃呼的恐惧,但这不妨碍他做出保证,“我能感觉到……过去的自己一定讨厌那些记忆,所以才在获得新生的时候把它们都忘记了。”
“那累还想把人类时候的记忆都回想起来吗?”
既然他都已经这么回答,白乃呼也稍稍放松心态询问。
少年摇摇头:“无所谓,顺其自然吧。”
几十年之后才一闪而过的回忆,要想把它们都找回来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在不去针对寻找的情况下,就更加难以想起来了。
这下子白乃呼总算安心许多。
尽管累表明他大概是因为讨厌身为人类时的经历才将它们忘却,但白乃呼却觉得不一定是这样。明明她也很不喜欢人类时期的所有记忆,可她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反而像黑野弧那种……对过去有莫名执念的鬼才会在变为鬼的时候忘记过去。
尽管如此,这份执念还是会扎根在脑子里。
譬如擅长游水的黑野弧一直待在内陆,譬如就算是分去自己的血,也要制造出家人一起生活。
这都是和人类时候的记忆有极大关联的。
所以听到累并不打算对自己的过去追根溯源,白乃呼可算是放心不少。
“喔,我知道了。”小女孩迅速地带过话题,“说起来小人鱼已经死了,我们应该可以再带一点家人回来啦。”
当年约好的时间点便是稀血吃完之后,也就是现在。
“明天下去看看。”
说要找新的家人,但那田山也不是天天都有鬼会经过。
等待稀血耗尽的这几十年里周围有不少弱小的鬼走到累的地盘,但因为暂时没有增加家人的念头,就都放过去了。
大概是蜘蛛村实在有些诡异,最近一段时间来这里的鬼比以前少了一些,连过路的人也不太愿意在宗教气息这么浓郁的地方借宿。
……虽然这对白乃呼他们来说算是件好事。
人流量少也就不容易出问题,毕竟鬼杀队也是‘人类’。
白乃呼的能力这么特别,这世间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可以复制这种办法来隐藏自己的鬼了。
稀血是没得再吃,但普通的血还要每次都下山采集。
新家人的事情不急于一时,两人在采血完毕之后都会带着大姐和四姐到周边逛一圈,倒是让后头两人的生活多了些变化。
对村庄已经没兴趣的四姐又稍稍提起了兴致来观察那田山周围的环境,然后得出结论——偏僻。
这里本来不能算是渺无人烟的地方,周围生活的村落没那么多,但也不少……然而累来了。随之而来的是鬼的‘家庭’,长此以往下去人气便慢慢地被消耗掉,直到白乃呼相处解决的办法才略微好转,留下了一个村落。
可以说,这周围除了蜘蛛村里被圈养着的村民们就是尝过人肉的野兽,是个极其危险的地带,一般人非常不愿意往这边走。
于是一群毛皮脏污的野狗,这真是没什么值得看的。
平时在山上的时候偶尔也能看到来帮他们处理尸体的几条狗,四姐对这些动物可没有好感,于是在起初的陌生转变为熟悉之后,又和之前一样失去了兴趣。
她在回到别墅之后总是在和大姐抱怨千篇一律的景致和无趣且重复的日子,四姐从前很少会说这些,但在白乃呼接受大姐要一起下山的请求后,她就完全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四姐就是一个典型的无法由奢入俭的性格,失去稀血之后的聚餐她都没有胃口,捧着得来不易的食物心里极其嫌弃。
“真难吃,和以前的血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刚喝下一碗普通的血液,四姐一到阁楼上就忍不住和大姐诉苦,“吃惯了有稀血加成的食物之后,这些垃圾简直没法入口。”
“没办法,能有几十年持续不断的稀血供应已经不可多得,我们比别的鬼幸运多了。而且二姐和累也没有仗着他们关系更亲近、实力更强而分给自己更多的血,这点上是我们亏欠他们。”大姐虽然也可惜早早收场的稀血盛宴,但她更理智,知道总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情况。
长发的女性理所当然地反驳:“这难道不是我们应得的吗?作为‘家人’,有好东西当然应该分享。”
“或许四姐记得,累在我们刚进来的时候都对我们说过……他的角色是最小的弟弟,我们作为他的哥哥姐姐都要照顾他。”大姐看到百无聊赖的少女忽然愣住,仿佛在回忆是否确有其事,“虽然这件事之后逐渐被我们忽略,但我想……累一定是记着的。真要说的话我们这些毫无贡献的家人他完全有理由惩戒教训,那句话叫什么……哦,‘作为姐姐的本职’。只用这一句话,他就能把除了二姐之外的人全都换掉。换掉的意思,你总该懂得。”
四姐平静的看着窗外,但心中却无端惶恐起来。
她觉得几十年没有无缘无故惩罚过其他人的累肯定不会突然对‘角色扮演’的效果评判严格,也认为自己作为‘四姐’而言即使无功也是无过,肯定不会在要被换掉的人员之中。
更何况‘换掉’还只是大姐的凭空猜测。
然而,四姐还是下意识地担心起她的处境。
演戏演得久了会连自己也骗过,四姐明显还没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她的内心深处知道自己的很多行为实在算不得好,就算哪一天被累抓出来教训也正常。
不过四姐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是割裂开的,她的真实想法和她表现出来的行为是两回事。
至于那所谓的要照顾累的说法,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都过去这么久,谁还记得第一天来的时候二姐说的话?喔,大姐记得……但这个女人也不正常。
「一群不正常的鬼……真烦。」
在四姐心里,她就是‘正常’的标准。
“无所谓。”四姐貌似平淡地回答,“反正一切都是大姐的猜测,累不会那么做的。”
“呵呵……”
大姐笑了一声,她在感慨四姐的天真。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四姐来到那田山的时候,累已经不怎么惩戒家人了。累真正残暴且不留情面的样子,她还没有接触过。
在四姐的印象中,累可能一直都是和二姐在一起时的平和氛围,虽然是个很强的鬼,但性格还算不错。包括之前对三姐和父亲的处罚,因为她们没有亲眼见到过程,所以在最初的震惊之后逐渐忘了当时的心情。
——到底还是长达几十年的形象更能代表累在四姐心中的印象。
以前身处环境有些复杂的大姐甚至觉得这是二姐的‘怀柔’,让后来的鬼降低对累的恐惧,用情感的纽带来束缚他们。
力量的压迫有效,但情感上的亲近更加绵长……就像三姐和父亲那样。
“真无聊……什么时候才能去其他地方啊。”
四姐的抱怨拉回了大姐发散的思维,她感到好笑:“我们不是前不久才刚刚开始跟着他们在周边的山头到处走么,怎么已经腻了?”
“这附近和那田山根本就是一个样子,有什么意思?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结果居然又是这种偏心的人……我当初真的——”
聪明地没有说出后半句话,四姐还保持这最基本的危机感。她好像下意识地知道自己要是真的补完了后半句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出于自保便将尤为关键的那半句给吞下去。
“四姐……果然天下的女孩子都是相同的,不论高低贵贱都一样被禁锢在男人的手心里。”
有过一段过往的大姐低声沉沉地叹息,不管又多少反抗、不管和同样出色的姐妹有过多少明争暗斗,她们的自相残杀都只是为了争得那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附属品的位置。
男即权,父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