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五十八章 ...
-
少了大哥和三哥，偌大的那田山一下子少了许多生气。
偶尔去看看他们你来我往的游戏似乎已经成了白乃呼的习惯，一下子失去这对活宝，鲜活的色彩霎时黯淡许多。
“……唉。”
她开心不起来。尽管最重要的累还是好好的不会有问题，但白乃呼的世界以他为中心，却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尤其是大哥，他也是白乃呼的小小世界中非常重要的支柱。
踏着地，顶着天。
大哥的离开给白乃呼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平时活泼的小女孩现在时不时就会陷入神游天外的状态。她看着那些地面，那些树枝，总会想那名一根筋的少年是不是无数次踏过这里，他在走过这附近的时候是不是又总在到处寻找三哥的踪迹。
这座不算太小的那田山，处处都残留着大哥存在过的痕迹——包括别墅里一下子就陷下去一大半的地板。
「啊……这些都是我看着大哥一点一点修补好的。」
他死后白乃呼第一次回到别墅，便被坑坑洼洼的木地板勾起许久之前的回忆。
“怎么办，要让大姐和四姐一起来修吗？”她看向累，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过去从未参与过地板修缮作业的少年看着再次被打回原形的别墅，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小女孩他的决定：“二姐和我一起。”
“……？啊好，这样的确更好。”
由山里最不可能被杀死的两个人来贡献蛛丝是最好的，不会因为成员的更迭而导致修缮工作反复进行。毕竟要是连他们都死去，这座山里更不可能存在还活着的成员。
论实力不及累，论匿藏逃跑不及白乃呼。两个‘天花板’编织的地板，应该不会再消失。
“下次出去的时候去找新的家人，这里很快就会再热闹起来的。”
累一向是这么做的，走了多少人也能很快补上。山里的冷清不过是一时，再添几人就不会觉得寂寞。没有大哥和三哥在的那田山，他也觉得有些无趣——虽然造成他无趣的最重要原因是二姐失去了往常的活力。
于是少年想要二姐快点恢复过来。
在那田山进入平缓期之前，家人的更换是非常频繁的。
对于累而言，不过是再次回到十几年前的时候，到处物色被鬼杀队逼上绝路的弱小之鬼吸纳进自己的‘家’中。白乃呼也经历过这一段时期，她和累一起‘送走’过好几个家人，也一起迎来许多新的家人。
这对小女孩并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但她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累的好意。
“暂时……先这样吧。”她摇头，“最近几十年都不适合接纳新人，我们还有大姐、四姐和二哥，虽然没有之前那么热闹，但也不算很冷清。”
累仿佛第一天认识二姐一般，对她的回答有些奇怪：“为什么？大哥、三哥和他们的作用不同，只靠大姐和四姐是不可能和以前一样的。”
“我知道，但是……累难道不想多分到一些稀血吗？”她的这句话让少年无法回答，“新的家人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要是不能的话……那分给他的稀血就全都浪费了。与其这样，还不如把稀血当作至今为止乖乖待着的大家的奖励，等到分完之后再接纳新的家人。”
稀血的问题，累还真的没有想到。
他一开始并没意识到所谓的‘浪费’问题，但白乃呼提出来之后，仔细想想的确有些令人心痛。如果不是二姐有特别的办法延长了稀血的‘使用寿命’，他们每个人能分到的分量其实少得可怜。
要把珍贵的食物分给像三姐那样的蠢货——连累都有些不舍得。
在分配方面向来大方的他都已经是这样，剩下的已经想通其中关节的成员们又会怎么想。他们的确不可能在明面上表现出失望，但作为扮演好自己角色的奖励，多分给他们一些稀血比让新的成员接手大哥他们的位置要好多了。
更何况从一开始就有稀血能够享用的家人，是否能接受稀血被分干净之后的生活呢……不知道。白乃呼都不清楚自己能否适应，其他人就别提了。而且稀血也并不是努力就能找到的东西，即使他们有心，也无法改变将来某一天必定会下降的伙食质量。
由奢入俭极容易引发一系列的问题。
倒不是说害怕，只是能够避免的灾祸还是不要主动去招惹的好。
最终，累认同了白乃呼的想法，决定把招来新家人的事情暂时放一放。
剩下的成员除了脑子已经不好使的父亲之外，全都是很会察言观色的角色，他们很识时务。大家努力将那一个夜晚发生的惨剧忘记，让那田山再次回到宁静祥和的状态。
为了自己，也为了累，白乃呼逐渐从失去了大哥的悲伤中脱出，但仍旧无法忘记曾经如梦境般快乐的回忆。
***
光阴如流水般在指缝间流走，当白乃呼从溪流之中掬起一汪清澈的溪水，这些冰凉的液体又从她手中慢慢流进长河时——几十年过去了。
准确地说，是二十年左右。
对于正常情况下寿命看不见尽头的生物来说，时间的概念可以非常模糊。
少了三个人的那田山依旧和往日一般平静祥和，白乃呼常做的事情变得越发单一。她甚至都不用为他们的实力提升担心，毕竟剩下的三个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们不需要白乃呼来出谋划策，也并不会像大哥一样事事都听她的。
比陌生人距离近，比亲近的人距离远，大约就是这样的定位。偶尔说说话，观察他们在重复的每一天里都在做些什么。
——不过，四十年的共同生活还是没让累对大姐和四姐完全放心。
尽管白乃呼从未过问，但大姐想要到外面走走的意愿在这些年里总是似有似无地在语言的细节、不经意的动作上传达给她……并且频率不断地加剧。
起初她都当作没看到，可次数多了之后白乃呼不得不直接告诉她：“不用暗示我，累不会同意的。”
“……”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示意四姐不要跟上来之后，带着白乃呼到空室单独谈话。她们两个独处是很罕见的情形，平时一个带着四姐，一个带着累，没多少机会能一对一聊天。
空室因为有白乃呼经常闲来无事的打扫而显得干净整洁，窗户的位置也按她的喜好盖了一层棉被。
有欲求的人率先开口：“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了，对人类来说，很可能就是一生的长度。这四十多年里我和四姐从来没有过背叛累的想法，只是偶尔……偶尔也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白乃呼无动于衷，她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大姐玩的那一套动之以情对小女孩没多少作用，她向来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过去人员俱全的时候，大姐在她心中的地位犹在三哥和二哥之后，想要她对大姐格外开恩着实有些困难。
况且，究竟该不该通融也不是她决定的。
“已经快四十年了啊……”听到这个数字，白乃呼还是觉得很不真实，“近四十年的生活还是没让大姐明白，这座山里做决定的是累吗。和我吐再多的苦水也没有用，我不会帮你的。”
“为什么，难道这么漫长的时间还不足以证明我和四姐能够信任？我们只是想下村庄看一眼，或者去别的山头……如果真的不放心，那我们和二姐一起下山采血。”大姐恳求道，“我们的实力二姐也清楚，不可能瞒过二姐逃走。”
「实力？」
说到这个，白乃呼更想笑了。
她们两个的实力可真的不算弱，只不过是她和累更强而已。
虽然对大姐本身并无多大的怜悯，但她的愿望，白乃呼其实是理解的。那田山再大也大不过四十年的时间，她能忍到现在才来，这份耐性已经非常罕见。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不能逾距。
“可问题是，大姐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番话？与其让我当传声筒，直接向累说不是更方便。”小女孩好似不解地询问，“大姐也说已经四十年了，难道这么漫长的时间都不足以让你看清……累不是那么难以沟通的存在吗。”
大姐看不清？
她就是看清了才会选择来找二姐，因为她和四姐的地位恐怕还远不能让累通融。她们不是二姐，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也敌不过二姐一年得到的青睐。
抱着天真的想法去试探累的底线和自己的地位，得到的结果除了遍体鳞伤外根本不作他想。她还没傻到要以身试法，所以只能来二姐这里碰碰运气。
可耐心总是有极限的，一次次的暗示被忽略，甚至被直接开口拒绝……大姐觉得她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二姐，你总要知道你有多特别。”
“大姐，你不能连向累提出欲求的勇气都没有。”
大姐和二姐，她们两个都不是会轻易退让的性格。
前者有些时候会让人觉得礼数周到为人随和，然而实际上这不过是她还没遇到需要去争的事情。在合理的范围内争，在力所能及的地方争。就像现在，她选择来和白乃呼争而非面对另一个少年，这是大姐将后者归类为‘不合理’、‘力有不逮’的范畴内所引出的结果。
而后者，她的退让一般只在同伴身上才有发生。显然大姐并不是，尽管一起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大姐仍旧不属于白乃呼认可的同伴。
至于……勇气？
“勇气，我真不喜欢这个词。”大姐因请求而弯下的背脊优雅地挺回去，展现了一名教养良好的女性应该具备的仪态，“明明知道不可能还要去做，这不是勇气，而是和自己过不去。”
白乃呼微微侧头，脑袋上有些杂乱的白色发丝随着这个动作垂到另一侧，她好奇地问：“那大姐觉得勇气是什么样的？”
“勇气就是……我知道二姐很可能不会答应，但还是来找你商谈。”
大姐的回答让白乃呼扑哧地笑了出来，这比许多笑话听起来都令人忍俊不禁。
“这还真是，好渺小的勇气啊。”
白乃呼其实没有要嘲笑大姐的意思，但事实就是如此，也怪不了她说的话有些不中听。
谁都知道在不真正背叛的情况下，二姐对待任何人都是十分随和的。她或许会拒绝一些她认为不合理的请求，但是绝不会因为提出的事情太过分而攻击他人。和累的强硬不同，白乃呼总是充当着调和剂的角色。
——对她说想要到外面看看，这需要勇气吗？
即使被拒绝也不会有丝毫损失，万一得到帮助那就是意外之喜。前前后后有哪一点需要‘勇气’？白乃呼实在搞不懂。
“但这也是勇气不是吗？我以前只是一个普通人，为了活下去需要考虑很多得失。很多时候自以为的勇敢其实只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灾难，我并不具备拥有‘勇气’这种奢侈品的资格。”
面对白乃呼的不理解，大姐丝毫不生气，她看上去十分认真地在为自己的‘胆怯’辩解。然而即便是如此剖白，也很难打动经历特殊的小女孩。
但面对大姐的严肃郑重，白乃呼不由得收起笑容。
她打量着自称‘普通人’的大姐。
齐至眉间的刘海和绑成一束的后发，说不上是多好看的女性，不过气质的稳重让她显得稍微有些特别。
然而——曾经为大姐举办过仪式的白乃呼是知道的，那被忘记了许多年的面容，眼前女性真正的面容。
世上大部分女性都会被对比得黯然失色的夺目光辉，和‘普通人’这三个字根本毫无关联的大美人。即便是美貌被剥下的现在，也依然能够依靠知礼的气质在平凡的人群中散发出不弱的光芒。
……这是普通人的家庭可以养育出来的后代吗？显然不可能。
“大姐你……该不会以为我忘了当初的你是什么样子吧。普通人什么的别往自己身上套了，这对真正平凡的人来说可是侮辱。”
「譬如四姐。」
白乃呼想，也不知道四姐知不知道和她一同相处了那么久的大姐有着绝不平凡的过去，那可能是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四姐穷极一生也触摸不到的阶级。
大姐下意识地摸上脸颊，恍惚之间终于想起她已经改头换貌数十年之久。
虽然从前一直被夸赞有一副好皮相，但大姐对自己的长相记得并不清楚……毕竟自己看不到自己，偶尔通过水面和镜子看到的倒影，在漫长的时间中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陡然间又听别人提起过去的‘辉煌’，大姐稍稍有些不适应。
“没想到二姐竟然还记得。”她发出一声叹息，“不论生在氏族还是农家，我等的命运都是相差无几的……我是普通人，我等都是平凡的女子，穷尽一生也逃不出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枷锁。笼中之鸟该如何才能飞出银笼，或许仅有以灵魂之体方可解脱。”
“解脱？”
白乃呼从一堆文邹邹的措辞中找出了一个她还算有点兴趣的关键词，“那不是很简单么。大姐连玉石俱焚的胆气都没有，就不要再提解脱了。更何况笼子外边的景色不一定比你在笼子里看到的更美，说不定大姐到最后还会怀念起精致华美的笼中生活呢。”
笼中鸟的嘴角绷紧，仿佛在用沉默反对小女孩的发言。不过后者可不管对方的反应，她习惯自顾自地说话：“在那田山里生活的大姐，算是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逃出了笼子。那么你觉得这里如何呢，成为野雀的你是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绿林和蓝天？”
“……这里也不过是另一个大些的笼子，所以我才想见到更多的景色。与世隔绝四十年，就调教而言已经十分够格了。我不会逃走的，请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要回到一开始的目的上。
白乃呼见大姐如此执着，笑着答应了。
“好啊，毕竟大姐是自愿回到笼子里的金丝雀，应该已经想通了真实的外界和臆想中的外界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别。”小女孩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谈话，“我会和累说的，但是不保证一定成功。”
“谢谢。”
“不用，难得能见到大姐有所求，真是很有趣。”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在走道里穿梭，像一条白色的游鱼看得见影子却捕捉不到踪迹。大姐则回到了有四姐等着的阁楼，面对后者不大老实的目光道出这条好消息。
从笼中逃出，又回到了笼子里的大姐。
从山里脱逃，又回来了大山中的二姐。
熟悉的生活、熟悉的坏境，不同的是人。但人却是最关键的因素，只要身边有重要之人存在，即使回到自己过去厌恶的地方也无所谓。
无论如何，这都是改变了的她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