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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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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乃呼回来的时候觉得山里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累,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点过于寂静?”她思考着,却无法准确地形容出这样的感受,“也不是环境上的那种……唔……”
她很苦恼地想告诉少年自己的感觉,但累却仿若能看穿白乃呼的内心一般回答:“我知道,里面出事了。”
“什么?”
白乃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眼神满是迷茫。
“血的联系不止体现在外貌和实力的变化……我稍微能感觉到一点他们的情况,但是比较微弱。”这也是他让二姐尽快采血的原因,累已经隐隐地感知到山上的骚乱,他抬起头看着还未走上的山峰,“尽管具体情况还无法分辨,但反正不会是好事。”
“……”
小女孩非常担心。
每回她和累两个人一起下山的时候天罗地网的口子就会被白乃呼关上,以防止有人想偷偷地跟着他们溜下去或者凑巧从正确的方位走下山。即使有厉害的鬼杀队像当初的岐山雨近一样意外上山,也一定会碰到她布下的蛛丝。
而现在,那些蛛丝毫无反应——也就是说,是内部的事情。小女孩一下子想到了前段时间当做奖品送给大哥的日轮刀,她极其怀疑是这东西出了问题。
他们快速地来到别墅附近,一路上没有发现异常。
在进屋之前,累先带着白乃呼到旁边的蛛网小屋去见二哥。二哥的小蜘蛛遍布整座那田山,如果有意外发生他应该知道才对。
对于累的询问,二哥可不敢和面对白乃呼那样爱答不理。他召回小蜘蛛,一个个地检查起它们看到的景象……然后突然变了脸色。
相比面庞而言显得有些大的眼珠悄悄地转向白乃呼,又像是不想被发现这一举动般飞快地移回来。他向来尖利的嗓音要是稍微压制一下,其实也能够变得正常稳重。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二哥可不敢把真实的内心剖给他们看——谁知道会不会殃及池鱼呢。
于是他放下一贯阴险的笑容,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告诉两人:“三姐抢了大哥的刀,杀了大哥和三哥。”
“……你说什么。”
小女孩望向人面蛛的眼神和往常大不相同,宛如实质的视线带着沉重的压力让体型较大的二哥不敢动弹。他从未在白乃呼的身上感受到过如此威胁……尽管人面蛛很明白她的实力级别。白乃呼的体型和天赋都是极佳的伪装,能够让日日相处的同类也逐渐忘记她的本色。
难得老实的二哥又简要复述了一遍。
白乃呼松开与累牵着的手,以极大的力道握紧成拳,将瞬间爆发出来的怒火全都凝聚在这一个动作上。等她放过自己的手时,小女孩的心绪也恢复了平静。她重新握住少年的手,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抓住那对父女。
“他们在哪个方位。”
“东南。”
眨眼间,二哥的面前已经没了人影。
「他们……该死!」
白乃呼以为她不会再失去任何重要的同伴,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溃于蚁穴。
不管他们有多少好听的借口……她绝不放过。
***
两抹白色在黑夜中十分显眼。
白乃呼还以为要在山里和他们玩躲猫猫,但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就待在原地没有动弹。凶器日轮刀就在不远处,伸手可及。
“居然没有逃跑,看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看见三姐和父亲后,白乃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不过真的有自知之明的应该只是三姐,父亲还一脸慌张地朝他们大喊‘不要过来’之类的话,听着十分可笑。
如瓮中之鳖的两人白乃呼并不急着马上就收拾掉,她环视了一圈,那两件散落在不同地方的白色衣物占据了她的视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一件事——他们已经死了,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别的也不用多说……你们应该已经做好以命抵命的准备了吧。”累将毫无反抗的二人以蛛丝绑在树冠之间,望着几乎没有反抗的三姐,心情很不好,“总感觉高兴不起来,就这样让他们死是不是太简单了?”
他转头征询起二姐的意见。
一是觉得看着‘乖巧’的二姐能稍稍平复一番翻涌而出的暴怒,二是二姐的看法也会影响到他对这两个背叛者的处置。
“最起码也要切成几百块,一块一块放到阳光底下灼烧才行。这可是十几年的稳定啊……就被三姐简简单单地打破,一夜之间。”小女孩心里恨极地附和,“不过在讨论他们的死法之前,还是先问一问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你说呢,累?”
累于是将当年的场景如法炮制了一遍,三姐的颈部又多了个‘项圈’。
“谁来说?我的耐心有限。老实说出来也许还能少受点苦……”
「少受一点点。」
他想。
大概也就是被切成九块和被切成十块的区别。虽然看上去似乎没差多少,但其实也算少了一刀的痛苦。毕竟要平息他和二姐的情绪,最起码的惩罚必须实施。
并不只有和大哥感情深厚的二姐感到痛苦,他同样也对这两个破坏了那田山和平的家伙非常憎恶。
近二十年没有过人员更换,每个人都安分守己……三姐该如何来偿还这份罪?累觉得她无法偿还,即使死个十次百次也无法偿还。
三姐和父亲之间和其他人进行交流的向来是后者,然而对于这次的事件,他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中内幕他想明白了,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男人害怕自己要是说出了真相,会让他们更加折磨阿命。
当然,他要是不说就更不可能幸免于难。
那丝线又和上回一样干净利落地切断了三姐的头颅,一如她用日轮刀砍下大哥和三哥的脑袋。但是这回的三姐却不再像上回一样哭叫,面对如此疼痛也不过是皱了眉头。
白乃呼看见这和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三姐觉得非常奇怪,在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阿命……阿命!”男人在蛛网上剧烈地挣扎,“是……是我没有调节好三哥和阿、三姐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两人之间产生了不可逆转的矛盾。后来三姐看到大哥在这里练剑,就拿了日轮刀……然后大哥为了阻止三姐……”
他避重就轻地遮掩了一些事情,又省略了可能会刺激到两人的词句。即便是这样,白乃呼还是不可遏制地想把两人踩成肉泥。这种话术她以前常用,所以也不想再理会这个爱女心切的男人。
白乃呼踢了一脚三姐掉在地上的脑袋,不顾男人的叫喊,冷漠地低声道:“三姐,你来说。”
在没遇到‘天敌’的时候,鬼的生命力异常顽强。
三姐身首分离之后也还是能够正常活动身体部件,可以说话眨眼。她一贯喜欢沉默,但白乃呼不会允许她在这时候一言不发。
小女孩用蛛丝取来一只眼睛,用两根手指夹着那还能够不停抽搐的鲜活部件,摆在三姐的面前……然后稍稍用力。爆裂的浆液与残骸从高处滴落到三姐的脸颊上,令人作呕。
白乃呼从未觉得别人的惨叫悦耳过,除了现在。
男人的悲鸣是最好的调味剂,比起无辜死去的大哥和三哥,他所承受的这点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三姐喜欢吗。”
她嫌弃地将手上的脏东西用三姐的头发擦拭,见二姐的神色不大好,累便丢给她一块白布。
“拿去。”
“啊,谢谢。”白乃呼决定下次要用蛛丝绞断,直接上手的触感真是恶心。好好的白布被擦得一块儿红一块儿黄,粘稠的液体依附在布头的表面上,看着十分倒胃口。
她顿时不好意思,毕竟这是累的东西:“你还用吗?我觉得它……呃……”
“扔了吧,本来就是给你用的。”
累很无所谓,这样的布料要多少有多少,重要的是二姐的表情让旁观的他也很不舒服。
“喔。”
小女孩轻巧地将‘手绢’丢弃,而三姐的眼珠也随着白布的落下一同降到眼角处。三姐的颈部断口细胞微动,她可以复原,但没有选择复原。反正接回去也还是逃不过一死,倒不如省点力气。
“我讨厌他。”头颅说道,“我讨厌他分走了父亲的关注,所以我杀了他。”
三姐看向白乃呼和她身后的累,这两个人之间的……亲情?已经超过了其他人许多,让她有些羡慕。累那样的人,看着温柔实则冷漠无情。他竟然会随身携带用来给二姐擦手的绢子,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啊,倒也没有那么夸张。
仔细想想,他们两个十几年前就已经关系亲近,在这期间更加形影不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十几年啊……」
她还是人类的时候也没活到十几年,但是和父亲的感情却已经十分深厚,所以三姐是最能理解白乃呼的人。然而很可惜的是,他们并不是一条路上的同行者。
三姐的解释比父亲的还要简单,但白乃呼听了之后却冷冷地看了她很久。
渴求父爱的孩子和宠爱孩子的父亲,这一组合她十分熟悉。过了几十年也没有在记忆中褪色的伤痛,那弃她而去的身影依然清晰。
“你该不会觉得我们会让你和父亲死在一起吧,三姐。”白乃呼蹲下身,和这颗脑袋说着悄悄话,“这种好事肯定轮不到你和父亲,别想了。”
三姐不为所动,她原本也没有这样打算过。
……但没经历过多少事的她恐怕想不到,白乃呼还有后招。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毕竟最终起杀心的是你自己,父亲和这件事没有关联。”心中悲痛的小女孩将这份苦闷化为折磨父女的动力,她嘻嘻地笑了起来,在这场景下显得颇为诡异,“你肯定会死,但我和累可以看在父亲并没有做坏事的份上饶他一命。怎么样,高兴吗?”
对白乃呼的说法毫不关心的三姐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忽然直盯盯地看着她,神情异常可怕。对于做戏,三姐极不擅长。没有父亲的保护,她的情绪在白乃呼面前几乎等于完全暴露在外。
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之后,她试图藏起真正的想法,然而那拙劣的表现甚至连白乃呼刚刚下山时候的状态都多有不及,估计连一根筋的大哥都骗不过去。
“为什么?你们才不是这种好人。”
“嗯,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不是好人。”白乃呼的笑容慢慢扩大,天真的邪恶在三姐面前被一览无余,“所以我打算让累多分一点点血给他,让他变成和二哥一样的异形体。原本父亲应该承受不住那么多,但这些年经过不少稀血的喂养,想必已经可以承受一点更强的力量了——以理智为代价。”
蹩脚的装模作样无法再维持下去,三姐目呲欲裂地剜着白乃呼。
但这还不是结束。
“到时候父亲还能不能记得自己曾经有个非常疼爱的女儿呢?我很好奇……你好奇吗,三姐?”
白乃呼攻击了三姐最在意的事情,她轻易地在后者的脸上读出种种情绪。有难以置信、有后悔、有愤怒,但它们都转变成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与其这样……与其这样!我不如——!”
三姐的恨意那么浓烈,她恨一切要将父亲从她身边带走的人。她恨三哥,她恨二姐。可是她又没法像杀死三哥那样简简单单地杀死二姐……所以,她只能去杀死父亲。
没有头的身体还能自在并且灵活地行动,尽管身体被绑着,但和前不久的大哥一样……她还能射出蛛丝。
三姐用蛛丝当作手臂,在瞬间将地上的日轮刀捡起然后朝着身边的男人砍去。这动作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就好像她要杀的是个陌生人一般。
父亲眼睁睁地看着日轮刀转瞬间就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然后在极近的距离停滞住,又往下掉落到地上。它刀尖向下插在泥土之中,把在鬼门关走了一圈的男人吓得一身冷汗。
然后他看见……他的女儿,他最疼爱的阿命,两手手腕处被齐齐切断。累可一直都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三姐的任何动作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白乃呼同样能阻拦三姐,但她十分放心地将这件事交给了累。
事实也正是如此,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命?阿命……!”
身体被牢牢捆住的男人无法自如地转动脖子,他只能依靠余光来感知身边发生的一次次攻击。残缺破败的幼小身躯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随着阿命在眼前被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身为父亲的男人挣扎的力道愈发大起来,浑身都是被蛛丝勒出来的血痕。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她,她真的不是……真的不是……!”
结果‘不是’了半天,后半句迟迟没有说出口。
“唉……你们果然是父女,发起疯来都一个样子。”白乃呼抬头对比两父女神经质的样子,不由得感慨,“我说啊,你的亲女儿可是打算杀了你哦,结果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为她辩解?而且这说的都是什么呀……不是不是不是,她不是什么?麻烦父亲告诉我一个准确的答案。还是说你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为她开脱,不过是在胡言乱语?”
“我……她真的是个好孩子……”
苍白无力的发言或许连男人自己都无法说服,尽管如此他仍旧不停地向累和白乃呼诉说着女儿的‘清白’。
而这回,挑刺的甚至都不是一直在针对他们的白乃呼。
“翻来覆去只有这几句话吗?我已经听腻了。”累的表情阴沉到极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生气过,“你的安排之后再说,但是三姐……看来我太久没有让你们知道违背规矩的后果了,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做小动作?你‘成长’了很多,变得连我都意想不到的大胆啊。”
少年一步步地走近三姐掉在地上的头颅,他属于下弦月的强大气场压得父亲和三姐喘不过气来。
——危险。
这样下去阿命会被杀掉的。
这个认知清晰地出现在男人的脑海里,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呐喊,身上仿佛穿了一层鲜红色的紧身衣。
“不、不要靠近她——!”
眼神相交之后,白乃呼拔出腰间的日轮刀。她将三姐的头颅用脚踢至空中,就像玩耍一样将其切成好几瓣。她的脑袋在日轮刀之下软得就和豆腐块似的,没有遇到丝毫阻碍就四分五裂。
“不!不!不!”
比起三姐沉默但透露着怨恨不甘的视线,男人的歇斯底里显得更加像疯了的人。他保护了女儿几十年,连小伤都会心疼自责得要他命,哪里承受得住女儿在眼前被杀害的结局。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身为人类的时候,父亲还能凭借一身的力气为女儿打退想捉弄她的恶劣小孩。可现在……他是弱小的,并且弱小得不堪一击。在长久的习惯中,无论是父亲还是女儿似乎都忘记了一件事,忘记了父亲是弱小的鬼、女儿是强大的鬼。
他不再拥有呵护她不受伤害的力量,也无法用父亲的身份阻止她步入歧途。身为父亲,男人所能做的一切仿佛就只有无穷无尽的说话,无穷无尽的呐喊。
语言的确可以具有强大的力量,然而男人的那些讨好的话语、恳求的话语却不在这其中。
没有人理睬他响彻云霄的大喊大叫。
白乃呼在破坏了三姐的脑袋后仍旧不放心,她又将被束缚在蛛网上的无首身躯切碎成小小的数十块,和少年一同冷眼看着它们在日轮刀的作用下变成一捧灰烬。
想必三姐一定死不瞑目,这也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怎么办,累……我好像还是开心不起来。”
即便把她剁成泥,已经死去的人也不会复生。小女孩去捡起了大哥和三哥剩下的衣物,很是难过。脑海里想象着他们穿着这两身衣服到处奔跑打闹的样子,目光所及之处里又只有一层薄薄的毫无生机的白色布料。
剧烈的愤怒过后是同等程度的悲伤。
她用手背抹去从眼角溢出的液体,但它却不断地涌出,打湿了小女孩的脸庞。
“以后还会有新的大哥和三哥,别哭。”
累伸手擦干小女孩的泪珠,但他说的话却不是白乃呼想要听到的。后者拍去白色和服上的泥土和草屑,哽咽着自言自语。
“可是他们……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大哥和三哥了……”
白乃呼并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亡,或者说她接触的死亡已经足够多。可无论多少次,她始终无法淡然地面对。
毕竟……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