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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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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间,在男人的大喊冲出喉咙的那一瞬间。
三姐握着刀的姿势就像小孩子穿大人的衣服一般滑稽,但谁也笑不出来。她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展现过的力量,迄今为止从未使用过的属于鬼的力量在这一刻为了守护她和父亲之间的‘美好’而爆发。
小男孩在回过神来后冒着冷汗就要逃走,他没能顾上父亲和大哥,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惊天的杀意只朝着他一个人而来……!
长年与大哥在林间的追逐使得三哥对这片山头的地形十分熟悉,也极其擅长以灵活的移动甩掉追来的人。按理说,根本没出来过几次的三姐在这片山林里的行进速度应该比不上他才对……
按理说。
假如三哥在一开始就选择逃跑的话,或许真的能成功撞上白乃呼的天罗地网从而引起她的注意唤回援兵。这样一来事情也能以最小的伤亡收场,他们的损失不过是要将有自相残杀之心的三姐施以极刑。然而三哥和其他人都想不到……向来深居简出的三姐,那个总是躲在父亲背后的三姐,她小小的体内竟然藏着这样一颗暴虐的心。
她理性又疯狂的双眼直直地抓着小男孩的身影一刻也不移开,后者甚至连‘三姐你清醒一点’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口也是无用,她此刻不是依靠本能行事,而是清晰地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正要去杀死三哥,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杀死三哥,这是三姐思考后得出的结论,是让她和父亲的关系重返过去的唯一方法。
所以三姐出手毫不犹豫,异常果决。
为了防止三哥在她眼皮底下逃走,三姐在拔出日轮刀之时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射出蛛丝。
小男孩往侧边一跳躲过了第一次攻击,但三姐一次性可以发出的蛛丝数量惊人地多,仿佛有白色的海洋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唔!”
尽管他在试图逃脱的时候也用自己的蛛丝去抵挡一二,然而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庞大的水流不会被几滴雨水阻拦从高至低的流向,三哥那几根可怜的丝线被庞大的海洋吞噬得一干二净。
鬼的速度和蛛丝发射出去的速度哪个比较快?
这就和人奔跑的速度和箭支的速度哪个快一样,是毫无悬念的问题。
虽然阿命在和父亲的一路流浪中没有真正出过手,但她对该如何做才能更有效地杀死敌人并不陌生。就算手里拿着足以让在场的几只鬼全部毙命的武器,她也没忘记……自己所拥有的武器,不止这一个。
自得到之后就没有使用过的蛛丝,从累那里得到的能力,现在被用在了对付同为分享了累的血液的‘家人’身上。
“三、三姐……”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她要杀的人。
海量的蛛丝把三哥捆得像个蚕蛹,却故意地没有包裹住头部。少女手腕一转,握着的刀也跟着转了方向。锋利且泛着一层银色光的刀刃正对着小男孩细细的颈部,只要往下一切,这个讨人厌的家伙就会永远地消失。
“三姐!唔……!”
小男孩垂死挣扎,直至刀刃贴在皮肤上的时候仍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要死在那田山上,死在三姐的手里。
“为什么,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一边绝望地发问,一边试图用被包在‘蚕蛹’里的指尖发出蛛丝以刺开厚实的蛹壁。假如还有一丝的希望活下来,谁又甘愿白白死去。但很可惜,三哥丝线的特性是弹力,在强度方面并不出众。
阿命找准位置举起双手,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你的存在就是错误。”
——绝对不会砍歪的一刀落下。
……三哥却仍旧活着。
“大哥!”
不知何时,被捆住的大哥用他坚硬的丝线充当细长的箭,穿过缠绕着他的几层白丝精准地刺中了三姐握着刀的手。
‘滴答’
血液顺着宛如金属线的蛛丝落到地上,她受伤了。不算严重,但对被捆着的男人来说是莫大的刺激。父亲痛苦地闭上双眼,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切都和他期待的未来……截然相反。
三姐轻巧地将大哥的线砍断,把穿透了手腕的灰白色蛛丝扯出并扔在地上。
与此同时,从大哥那里又射出了更多的‘金属线’直指带伤的手腕。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把她用刀的手切断然后将日轮刀夺回来就安全了。
可是第一次因为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杀死三哥身上才中招的阿命,并不会再在同样的地方跌倒第二次。
那些看似坚硬的蛛丝对实力更高的鬼来说宛如陶瓷一样易碎,更何况她的手中还有克制鬼的日轮刀。大哥的攻击想再奏效……根本是不可能。
话虽如此,一直有个人在边上打断也是件令人烦躁的事。
“真烦,你……我也讨厌你!”
程度远不及对三哥的恨之入骨,但她也是极其不喜欢大哥的。至于为什么——没有人会喜欢看不起自己的人,尤其他还比自己弱小得多。
阿命眨眼间便出现在大哥的身前,一刀刺入他的心脏。
“呃——!”
随着痛苦的声音传出,日轮刀在他心脏的位置转了一圈后被她抽走,带着一大股鲜血喷涌而出。剧烈的疼痛和灼烧的烈焰让他连惨叫都无法发出,整个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但是他并没有死,三姐还是手下留情了。
这一刀是可以砍在脖子上的,可三姐却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想要让大哥‘安静’一点,并未想过要夺去他的生命……尽管她确实非常讨厌大哥。
那些难听的话、嘲笑她的发言,三姐全都听着、记着。如果不是今天正好要处理掉一些杂碎,恐怕她也不会要和大哥清算他们两个之间的矛盾。
过去的冷言冷语,全都在这一刀上被碾碎。
“真弱。”
三姐的声音还带着年幼的青涩,却意外地给大哥带去了更多的屈辱。
被一个曾经看不起的人讽刺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尤其她还真的比自己强很多的时候,那脆弱可怜的自尊又该放到何处……少年被搅碎的心脏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烧得他白皙的面庞涌上赤红,烧得他泛着青色的双眼被愤怒占据。
向来一根筋的少年怒极反笑,他忍着疼痛望着眼前的场面,脑海里回想起三姐和父亲、三哥之间的纠缠——他忽然明白了。
三姐,这个疯子的目的和动机很简单。
“哈哈哈,我弱又怎么样。你这么强不还是待在这里接受累和二姐的保护,还不是……要和别人一起分享父爱。说起来那个男人也能算是我的‘父亲’,呵呵,家庭成员扩大的感觉怎么样,很不错吧。”
顺畅地说完这些刺激三姐的句子后,大哥咳出了一口血。
现在的情境下别去惹她才是保命的办法,然而少年却不愿意,他的性格和他的蛛丝一样刚硬,绝不在这种时刻弯折。
有时候说话很毒的大哥被白乃呼教育了很久才勉强改掉了这个坏习惯,但天生的本领怎么样也不会退化,他手中没有武器,却狠狠地把他的言语扎进了三姐的心中。
“……你、找、死。”
一字一顿,本来已经转身要去解决三哥的阿命静止了一秒,又将日轮刀对准了虚弱不堪的少年。
“来杀我啊……!咳!”大哥毫无畏惧,文静的脸上全是嘲讽的神色,“杀!最好把所有人都杀光,你以为你有多强?不过是趁着累和二姐外出的时候才敢朝三哥发火的胆小鬼!爱砍不砍,反正二姐和累马上就会替我报仇!”
少年和白乃呼亲近不是没有道理,他在激怒别人这方面很有一套,三言两语就直接让三姐对他的怒火更上了一层楼。
“……这是你说的。”
阿命无所谓多杀一个,既然大哥找死,那就让他得偿所愿吧。
尽管刚才没下杀手,但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她绝不会留情,毕竟她和他们之间本来也不存在‘情’。
“大……大哥……”
小男孩呆滞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仿佛不能接受和自己一起玩了十几二十年的玩伴即将化为灰烬。他本以为在这里的生活会是漫长无边际的,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抵达了终点。
大哥的头颅被三姐一刀斩下,他还没有失去意识或者完全死去,却也已经离那不远了。从日轮刀切过的地方燃起亮黄色的光芒……在那片光芒覆盖之处,属于鬼的坚实身躯轻易地便变成焦黑的余烬。
没过多久,那里就只剩下一件白色的衣物,捆绑着大哥的蛛丝也被三姐收了起来。
整个过程安静又迅速,并因此更显得更加恐怖。
三哥不知道大哥究竟是哪来的勇气。
他在被那无言的意志所震撼时,也愈发害怕起对自己接下来即将遭遇的一切。三姐对他的恨可比对大哥的讨厌强烈得多,小男孩其实是知道这一点的。
换作是他拥有这么好的父亲,大概也不会愿意平白无故地和那么多人一起分享。三哥知道三姐一定会不太舒服,但没想到三姐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更加小心才对。
他太心急了。
对父爱的贪求促成了他的冒进,最终引导出这样的结局。不但害了自己,还将大哥也拖下水……死在自己的前头。
那一道银光闪过,再也没有一根蛛丝能帮他拖延几刻,再也没有一个少年就像真的哥哥一样愿意陪他玩耍纵容他的小任性。
而三哥一直在追逐的父亲呢……?
男人面对女儿前所未有的失控表现,选择了闭目不见、充耳不闻。平时为了保护女儿可以非常勇敢的父亲,此时此刻将自己壮实的身体紧紧地缩在一起。阿命捆住父亲的力道没有捆住大哥和三哥的力道大,但前者的抵抗却是三人之中最弱的一个……毕竟,那是自己的女儿。
在最紧要的关头,男人的态度仍旧延续了之前的传统——以阿命的意见为主。
他当然有被白乃呼的‘警告’影响,可在这种时候还是习惯于最初的行动模式。
“父亲,父亲,救……”
在被无情切断的前一秒,三哥还不抱希望得想恳求父亲阻止三姐。那满脸泪痕的样子格外惹人怜惜,并且真论起来,他也并不算做了错事——最起码,罪不至死。
然而父亲阻止不了三姐,父亲也不会为了他而阻止三姐。如同他一直告诉女儿的那样,她才是最重要的人。
求救的声音戛然而止,圆滚滚的头颅掉落到地上,泛着青色的双眼失落且失望地望着男人。
到最后,他也没有为自己求情……哪怕是一句。
三哥也死了。
死得很彻底,被日轮刀斩首的鬼没有一个还能继续存活的。
如果不是有小小的一件白色和服留在地上,根本没人会发现这里曾经有一个小男孩在这里苦苦哀求,然后葬身于此。
没有人为他悲伤,因为会难过的人先他一步离开了。
“……阿命……”
男人说不清他现在是什么样的感受。
比起大哥和三哥被杀本身,他更恐惧的是这件事将会带来的灾难般的后果。他无法想象累和二姐回来之后会怎么处置他们父女,恐怕吊起来经受阳光的暴晒都是轻的。
相较于父亲,阿命的情绪可就单纯得多。
她亲眼见证分走了父亲关注的家伙在日轮刀下化作飞灰,看这些尘埃随着风飘走……阿命的目的达到了,可是心中与父亲之间产生的隔阂却好像还没消失。
「为什么?」
她不明白。
但不管她明不明白,已经掰成两块的饼子永远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再合二为一,曾经和父亲一人半块饼子度日的阿命理应最明白这个道理。
“阿命……快逃吧。”阿命听到父亲这样对她说,“就算有日轮刀,你也敌不过累和二姐。但是二姐在周围布置下的蛛丝说不定可以用这把刀砍断,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们刚回来的第一时间一定不能马上获知发生了什么,我会留下拖住他们,你趁着这段时间有多远跑多远……!”
“父亲……”
阿命却突然放下日轮刀,紧紧地抱住了男人。她幼小的身体完全被男人遮挡住,就像幼鸟埋在父母的羽毛之间温暖和依赖。
这是她最喜欢的动作,也是过去最常做的动作。
即便两颗心不再能完美地拼接在一起,这也是伤口处唯一契合的心灵。勉强按住,装作看不见那条裂纹,说不定还能欺骗自己这个怀抱从未改变。
阿命的父亲永远只是阿命一个人的父亲。
“阿命?快起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男人异常焦急,他们一定会在天亮之前回到山中。现在每浪费一秒都会极大地减少逃脱成功的概率,本就不大的可能性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越来越近乎于无。
不过阿命仿佛根本感受不到父亲的焦虑,和以前一样埋在父亲的怀抱之中后就没了动静。她不是心存死志,而是知道自己不得不死,没有任何退路。
她比父亲强,所以比父亲更能知道自己和累、二姐之间的差距。
这种差距即便拥有日轮刀也无法弥补,她能轻松砍断大哥的蛛丝,但对二姐的蛛丝……应该是无能为力的。这就和普通人拿了日轮刀也没法对实力过硬的鬼造成伤害,反而会把珍贵的日轮刀崩断一样,是使用者的实力不济造成的结果。
等到他们回来,一切便会结束。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度发生。与其总是担心父亲的爱被分走,不如……
就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在这个好像一切都回到原来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