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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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姐和累下山之后，那田山上忽然刮了一阵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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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间足不出室的三姐抓住父亲坚实可靠的臂膀，她问父亲：“父亲是不是很喜欢他？”
‘他’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父亲摇摇头，他如往常一样将女儿抱在怀里，连带着母亲的份一同给予她双倍的温暖。
“别担心，我最重要的始终只有阿命一个。”
“真的吗。”
“真的，当然是真的。”
「父亲……」
三姐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相信父亲。
这些日子她问过太多类似的问题，每一次父亲的答案都是这样。
最重要、最重要！
听到这句话的三姐并不高兴，这甚至不能成为哪怕一丝的安慰。因为‘最’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的意义。
譬如她不是唯一重要的，譬如她只是现在的‘最’，不一定是将来的‘最’。有谁能未卜先知，又有谁能确定有一种事物会亘古不变。
三姐从前觉得父亲和她永远是各自的唯一。
没有在某一天带着钱财离开，再也没有音信的母亲。没有偷偷和母亲说话，在那天跟着她一起离家出走的哥哥。
父亲失去了妻子与长子，她失去了母亲和哥哥。
可是那时候的三姐却不觉得悲伤，她知道他们会走，但却从没想过要和他们一起走。她要留下来陪着父亲，她不能让父亲变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没了所有积蓄的家里只靠着一点点的存粮勉强度日，她不会干活，也没法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为了补贴家里出来做生意。三姐……当时的阿命只能尽可能地少吃一点来减轻父亲身上的负担，不到饿得快昏迷不醒的时候绝不吃东西。
就算吃，也只接受稀得和清水没有区别的粥——本来么，长时间没进食的人也只能喝粥。
即使十分贫苦，对阿命来说也是温暖的时光。
和父亲两人相依为命的感觉真的比一家四口的时候要好太多，她甚至很感谢母亲和哥哥离开了父亲，这样她才有机会独自占据父亲所有的关心和照顾。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竟然、竟然在他们两个一起变成鬼，拥有更牢不可破的链接之后还会有可恶的家伙来分走父亲的关注——！
‘扣扣’
父亲和三姐均转过头。
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三姐能清楚地感受到环抱着她的身体一僵，然后又强迫性地放松下来。
父亲没有立即应门，因为他本能地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男人猜测是三哥的频繁到来让她觉得难以忍受，但是正如二姐所说，他们不能拒绝三哥的靠近……尤其是他，不然会连累阿命也受到累的惩戒。
明明应该已经十分久远的记忆却始终像昨天才发生的一般清晰，无需多加回忆，阿命那鲜血淋漓的样子就瞬间出现在男人的脑海——不可以，绝不能让累再伤害阿命！
为了保护女儿，即使受到一些质疑、即使要拒绝她的恳求也做所不惜。
那小女孩说得没错，自己身为父亲理应多承担一些、多考虑一些，即使暂时不被理解也要照顾好孩子的安全。
“父亲，您在吗？”
小男孩清冽的声音穿过门板，将温馨的气氛破坏得一干二净。
男人深深地叹一口气，把剑玉放在女儿的手中：“阿命玩剑玉，我先去看看。”
他又一次打开门，坐在门口开始应和三哥说的一切事情。说到他好期待二姐接下来会出什么样有趣的谜题，说到大哥练习用日轮刀挥砍的时候真的很好笑，他得竭尽全力忍住笑意才能不让大哥恼羞成怒。
三哥仿佛有说不完的事情要告诉给父亲听，任何一点点小细节都可以被他放大夸张无数倍。
“剑玉……三姐有在玩吗？”
忽然，小男孩提到了隐在门后的阿命。
男人有些走神的思维瞬间被拉回，为了不节外生枝，他立刻回答：“嗯……嗯。她有在玩，三姐她很喜欢剑玉。”
“那就太好啦。”三哥安心下来，神色轻松地和父亲说，“要是玩腻了可以再和我的其他玩具交换，上次父亲也看到了吧？里面一定还有三姐喜欢的小玩意的。”
男人虽然记着女儿的喜恶，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和三哥有过多的交流，但涉及到她的问题他还是会更关心一些。父亲迟缓地点头，他和小男孩说：“有机会的话……我会的。”
然后一大一小两名男性又说起了其他事情，有关于三姐的话题作为开头，父亲的注意力也比平时更集中。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场父慈子孝的画面，笨拙的父亲和善解人意的孩子，多么好、多么温馨。
可是阿命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
被置于她手中的剑玉在巨大的压力之下‘喀嚓’一声断成了两截，原本十字架一般的形状被折成了两个三角柱，彻底丧失了其作为玩具的功能。
这声脆响打断了三哥的说话声，男人和小男孩俱把目光转向阴影之中的三姐。父亲更是直接用厚实的怀抱圈住女儿，让她手中已成两截的剑玉残骸能不被三哥看见。
“阿命？阿命你怎么了？”
父亲将剑玉从她手里拿出来，到处翻看着她小小的手掌有没有被伤到。同时，他也意识到接下来不方便再陪三哥聊天，于是背对着小男孩沉声说：“今天我没法再陪你了，请三哥自行离开，帮我们关上门……以后有机会，再补偿三哥。”
“……好、好。”
在男人面前表现得十分听话的小男孩即使心中存了微微的不甘，也还是顺从地为这对父女合上房门，留出属于两人私密的空间。
当外界的光线被隔绝，室内便只剩下微弱至极的烛火。
“阿命？”
发现女儿没受到任何伤害后，男人悄悄地松了口气。他将已经损坏的玩具推至一边，心里盘算着对外的说辞，决定厚颜向三哥永久地‘借’来剑玉。
粗略定下解决方案后，父亲又呼唤了几声自己的女儿——然而他没得到任何回应，就好像怀抱着的是一具尸体。这种感觉让男人心中生寒，他闭口不语，但将女儿圈得更加紧，似乎要把外界的一切都为她隔绝开。
男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所以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令人安心。过去是这样，在不久之前也是这样。
可现在，却好像慢慢地转变了……
只爱护她的父亲把目光也分给了其他人，曾经那么温暖的怀抱她现在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绝望。
“我想出去。”
阿命在男人的怀中轻轻地说。
“出去？好、好，我带你出去。”
自从三哥上门之后她就不怎么要出去散步，男人即便有心带女儿透气，但她自己不愿意的话他又不能强迫。如今阿命能主动要求出门，或许也是她消气了的表现。
父亲心情一松，他将剑玉的残骸藏起来之后护着女儿来到别墅的外面。
无数的绿叶树林，偶尔能听见的虫鸣。忽略掉其他鬼的存在，山里确实能够让人凝神静气，也非常适合他和阿命两个人生活。
“以前很少会有闲下来的时候。”男人握着女儿的小手，忽然之间有些感慨，“我一直在外面干活，回家之后常常累得倒头就睡。多亏了阿命是个乖巧的好孩子，我们才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变成现在的模样互相陪伴在一起。”
阿命默默地跟着他漫步在林间，没有答话。
而父亲也习惯了女儿的寡言少语，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诉说自己的体会。男人的脑中闪过许多片段，以前的和现在的、还是人的时候和变成鬼之后。无论是哪一个片段，他和阿命都是彼此的支柱。
谁也无法动摇。
“虽然累他……但是我们蛰伏起来的这些年里，平静得我难以想象。尽管变成鬼之后我的愿望就是和阿命安稳地生活下去，但成真之后却又觉得不可思议。”朴实的男人其实不善于用言语表达心情，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依靠累和二姐，我们真的平平安安地生活了近二十年啊，和从前有了上顿担心下顿的日子简直天差地别……连食物都不用自己操心，每天只要不主动往他们的跟前凑，这种安详的时间就好像能一直持续下去。”
男人下定了决心，他要让幸福能够永恒。
“三哥的事情……父亲知道阿命不喜欢。但是不用担心，这样的情况不会再持续很久了，我会让他今后不要再来得这么频繁。每七天一次阿命觉得怎么样？我觉得这应该是既能不惹来麻烦，又能保有自己时间的最好规律。”
对于和三哥有关的事，男人没奢望能从女儿那里得到答复。但不管怎么说，他的想法和决定都应该告诉阿命。
而阿命……她觉得不怎么样。
一开始父亲也说过不会和三哥聊太久，可结果呢？所谓的七天一次三哥真的能遵守吗？要是三哥没忍住寂寞又在门前徘徊，难道她的父亲就会不给他开门吗。
不可能。
在这件事上，她的意见、父亲最重要的女儿的意见已经不重要。她即便说‘不好’，父亲也会摆出一大堆道理告诉她，这是为了他们的未来，这是为了不让她受伤——可是……阿命很想说，她已经受伤了。
身体上体现不出来的伤，疼到骨髓里却看不出来的伤。
让她痛苦让她难过让她悲伤让她疯狂让她失落让她绝望。
***
沉默的气氛蔓延。
男人不像小男孩那样能说会道，在讲述完他的选择之后就没有其他可说的。一大一小两只鬼在森林间安静地步行，往常也是如此，但男人却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同。
不同的是人吗？是景色吗？
好像都不是。
发生变化的……大概是心情和距离。
他的手就牵着她的手，可是他的心离她的心好远，前所未有的远。
远得他感受不到她的跳动，远得他无法获知她的情绪。
阿命在男人面前其实并不是一个表情稀少的孩子，她的各种神色都被父亲记在心里。兴高采烈时微微扬起的细眉，害怕时不敢睁开的双眼，难过时耷拉着的眼皮，生气时紧紧抿住的嘴唇……所有的所有，在现在的阿命脸上都消失殆尽。
身为父亲的男人渐渐地开始读不懂女儿的想法，尽管在很多亲子的身上是正常现象，可对这一对特殊的父女来说显得尤为异常。
“我觉得这样不行，别人用剑都那么帅气，可是大哥一用……总感觉很不对劲。”
不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嗓音，这听到耳朵生茧子的清脆声音让父亲立马就想带着阿命往回走。他没想到出来随便走走都能碰到三哥，好不容易愿意出来散心的阿命可不能和他迎头碰上。
男人拉着女儿就打算避开，然而发现并没能拉动。反倒是他被阿命紧紧地抓着，一步步走向传出声音的位置。
那是林间的一小块空地，正适合大哥占来比划长武器的招式。
三哥被父亲赶出来之后便有些闷闷不乐，他不想待在房间里生闷气，便到了外面找大哥玩耍以平复心绪。作为富家子弟，他以前有使刀的护卫，见过他们演练的场景——大哥和他们比起来那真是差远了。
见多了正经操练的三哥实在对大哥的瞎劈砍看不下去，竟然和后者争论起正确用刀的方法。
“不可能，我有一回看到二姐就是这么刺出去的。”
二姐和累的忠实迷弟根本不听三哥的纠正，他就是觉得应该这样直刺。
“二姐又没学过剑术，她的姿势也都是自己随便琢磨出来的，当然不可能是正确动作。”小男孩气得就要直接上去把日轮刀夺过来，“大哥跟着错误的范本学错误的姿势，怎么可能用好日轮刀。”
极有道理的论述，可惜是对牛弹琴。
毕竟大哥憧憬的是实力强劲的二姐，不是三哥跟前的那些护卫。
“不要，我就想学二姐。”
小男孩还没来得及被固执的大哥气得吐血，就瞥到缓缓走来的三姐和父亲。
瞬间郁结和胸闷都被惊喜所替代，他也不管什么大哥不大哥，马上丢下刚刚争吵不休的少年跑到男人面前。
“父亲！三姐！你们……还好吗？”
三姐完全不理他。
“三姐？”
“阿命？”
她在两人的疑惑之中慢慢走到大哥面前，向他伸出手，意思似乎是要拿走大哥手中的日轮刀。
这出人意料的举止让三个人的反应都慢了一拍，父亲甚至下意识地喊出了不可以在大家面前提到的真名——不过此时没有人在意这种小事。
“……你干什么，这是我的日轮刀。”
少年将日轮刀收进刀鞘，皱着眉警告三姐。这柄刀大哥非常宝贝，连三哥都不给，更别提三姐。
三姐仍然伸手要朝日轮刀探去。
父亲觉得女儿很不对劲，他推开三哥走上前，想把三姐拉回来：“阿命，你要做……啊！”
难以置信的表情出现在男人脸上，他的惊叫不为别的，只为他竟然被阿命给捆住了！还有比这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吗？互相依靠着走到现在的亲人，竟然用她的蛛丝把他的手脚全都结实地与身体捆在一起，动弹不得。
“阿命！阿命！快给我解开，你这是要做什么！”
男人急切地挣扎，但三姐的实力高出男人不少，他拿这些蛛丝没辙。
并且对亲生父亲下了手的三姐在同时也对大哥下了手，只有站得较远的三哥幸免于难。
大哥如果反应及时其实可以用日轮刀砍掉蛛丝，可是就在刚才，为了避免日轮刀在推搡中伤到其他人，他把刀收起来了。
抬手就砍和拔刀出鞘再挥砍之间仅仅差了一个动作，但这一个动作可以极大地影响结局——毕竟，大哥原本就打不过三姐。
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那田山上的女性普遍强于男性。
累作为分出血的源头是个例外，剩下的男性之间比较强的可能也就是二哥。然而二哥的强在于他的部下、在于毒素，对上同为鬼的其他人讨不到好处……和白乃呼十分相似的情况。
大姐和四姐不算很弱，白乃呼就更别提了，只靠身体素质也能完全压制住所有人。
反过来再看大哥和三哥……也不过是和四姐差不多的水平，其中三哥比大哥还要弱一些。
“你！你这女人要干什么！”
完全没想到三姐会直接出手的大哥，一时不查被捆了起来……虽然他就算有防备也很难躲过三姐的攻击。
三姐对大哥完全没兴趣，也根本不理会父亲的呼喊。她充耳不闻所有质疑的、问责的声音，目光只盯着与大哥一同捆着的日轮刀。
她将危险的武器抽出刀鞘，‘羌’的清鸣沉重地击穿在场所有鬼的鼓膜。
与三姐相处时间最长，对她也最为了解的男人睁大双眼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做着他无法理解的事，他的余光看到同样没从巨变中回过神的三哥……忽然，男人知道了阿命要做什么。
他用尽最大的力气，拼命地喊出——“三哥，快逃！快去找累和二姐！”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