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四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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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人类没有断肢重生的能力，但保险起见白乃呼还是先将那些几块残肢丢到远处，又把岐山雨近手中的日轮刀夺走。确定他不可能再有翻盘的机会后，她才从树上跳下来。谨慎无大错，不管出于优势还是劣势都一样。
生命力顽强的男人在被这么折腾之后竟然还没完全咽气，他的眼珠始终追随着那白色的身影，带给他、带给他的故乡灾难的可怜人。
“比预想中简单得多。没想到岐山先生的心灵竟然那么脆弱，这样的鬼杀队可怎么杀鬼呀。哦，不好意思，现在你可不就被鬼杀死了么。”
取得胜利的白乃呼笑嘻嘻地蹲在他的边上，总算能毫无顾忌地告诉他一些事情。岐山雨近现在的样子就算白乃呼说了令他愤怒的事情也只能干瞪眼……或许还能用右手在空中挥舞？反正是奈何不了她。
“怪不得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很讨厌，原来竟然是漏网之鱼。那种山村里都能走出来一个鬼杀队之柱，真厉害。”
话是这么说，但那个小山村也同样走出来了一个白乃呼这样厉害的鬼，真是不容小觑。
“你的仇已经报了……不要再……害人了……”
岐山雨近的嘴角溢出大口的鲜血，眼里的光也逐渐涣散。但眼珠仍旧盯着白乃呼所在的方向，好似还没完全丧失视力。
男人对白乃呼的感情十分复杂，复杂到尽管对方杀尽了他的亲人，在临死前他却还是不希望她也死去。作为人类的一员，岐山雨近真切地盼望白乃呼能够不要去伤害无辜的人……这样的话说不定即便遇见了其他的柱级人员，也能得以幸存。
他的徒弟同样是一个心软的剑士。如果可以得到他的看护，或许能成为一只不会被鬼杀队讨伐的鬼，长久地生存在世上。
岐山雨近此时的思维与‘鬼杀队’这三个字相去甚远——他居然想要保护一只鬼，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论纯粹要去斩尽世间鬼的信念，他原本就比不上其他的柱，甚至比不上其他的普通剑士。毕竟岐山雨近加入鬼杀队只是因为他的本性很善良，并不如其他人一样是亲人被鬼所害这样决绝的理由。
在仔细观察到白乃呼的面容与衣着之后，一直觉得那尊神像有种莫名熟悉的男人终于找到了这种感觉的源头……她就是所谓的蜘蛛神，从小女孩的武器中也能看出来。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但最近十几年几乎没有人类的消息是实打实的。这也就意味着——白乃呼，这个孩子在这段并不短暂的时间里没有真正杀死过人类。这事实让他欣慰的同时也更加难受。
她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中年男人仅剩的手抓住了白乃呼的衣摆，干净的白色衣袍仿佛要被捏碎一般紧紧地在他右手中攥着。
他现在发不出声音，无法让白乃呼听到他的真实想法。只有通过眼神和手上的动作让她领会到自己的心声……假如，人和鬼之间可以心意相通的话。
“……你就究竟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听你的话？”
小女孩笑眯眯的表情收起来，露出一张冷漠无情的脸庞，“首先，我是鬼你是人。其次，我是白乃呼你是岐山。我没有在杀了你之后立马走开就已经很给面子了哦，还说什么不要害人……不过我的确没害过人也不太喜欢害人，毕竟那都是正常的进食需求嘛，不能算是‘害’吧。”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也向来不喜欢浪费粮食。
可身为食物中的一份子，岐山雨近张张嘴又溢出丝丝血迹，仿佛是在表达不赞同的意见。白乃呼用食指在岐山的嘴边沾了一点红色，然后伸出舌头在指尖舔了一口。
“普通的味道，尊贵的柱大人的血液也没那么好吃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岐山家的血脉而降低了档次？”小女孩如美食家一般点评岐山雨近的‘味道’，白色的丝线从她指上冒出，一根根扎进男人的躯体中吸食着养分，“不过有得吃总比没得吃要好，这味道对人类时候的我来说也算是美味佳肴。我以前明明什么都不挑的，还是被养刁了呀。”
她从男人的手中拉出自己的白袍子，将上面被揉捏的皱褶抚平。
布料明明是有些硬的类型，却被抓得有了许多折痕。
“你不是白乃呼，永远不可能知道白乃呼的感受。但是岐山先生可以放心，白乃呼已经找到了适合她的种族，也寻到了接纳她的同伴。仇恨对白乃呼来说并不那么重要，毕竟她早就了结了这段过去……在变成鬼之后的一两个月里。”
那段连累和黑野弧都不知道的过去，那段始终藏在心里的过去。
白乃呼和岐山雨近一样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曾经极大地改变了自己的一段记忆，他们并不是没有关系比较亲密的人，他们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如岐山雨近不愿意将这种事情告诉主公和徒弟一般，白乃呼也同样并不想主动让黑野弧或是累或是其他家人知道她的经历。
因为那不是多么愉快的回忆，她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但对于拥有共同记忆的岐山雨近，白乃呼便能非常顺畅地将从前的感受全都‘分享’给他。
那些绝望和痛苦，无助与孤独，麻木及空洞。
无法在阳光下生活的白化之子，连心灵的光也被毫不留情地剥夺，好似他们没有资格拥有哪怕一点作为人类的权利。
“那个时候……嗯，我快死了。要不是那位大人赐给我他的血，我肯定已经死了。”她捧着脸蹲坐在旁边，就像是小女孩在诉说平凡的心事，“在刚变成鬼的那会儿我很虚弱，那位大人血液中的力量大多为我修补这具残破的身体，真正剩下的留给我增强实力的已经不太多了。我很饿很饿，但还是必须忍着——因为害怕刚恢复一点的自己没法在他们的围攻之下活下来，于是忍着仿佛要在腹部开一个大洞的饥饿，慢慢地把他们全都吃掉了。每吃一个，我就变得更像人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再只由皮囊和骨头组成，我终于开始有血肉这种东西了，多么神奇，简直就像是重生一样。”
白乃呼把垂下的外袍和藏在里面的黑色袖管撩起来，露出苍白的手臂。这只小女孩的手臂十分纤细，对比寻常女孩来说显得有些瘦弱，但也还能算在正常的范畴之内。
“可是到了这种程度之后就算再吃多少食物也没办法再继续长大，这时我意识到，身体的极限应该就是这样了。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惯有的可爱富态，我大概无法拥有。”
小女孩的语气有十成十的遗憾。
一直都瘦小的她其实很向往圆圆的胖胖的样子，她觉得那样的外型才是健康可爱的，是被赐予的福气。
可是就算再怎么羡慕那些被养得圆滚滚的小孩子，白乃呼也不会嫌弃自己。
她很明白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白色的发丝、白色的肌肤……她的白色不是错误，错误的是将白色当成错误的人。
如有来世，她还是会想要自己以白色的姿态降生，看清这世上人类的丑恶，不与他们同流合污。
“你说如果我不是以这样的外形出生会怎么样？唔，应该和岐山村里其他的女孩子差不多，有一对普通的父母，嫁一个普通的男性，生几个普通的孩子……然后对不普通的白化之子，视而不见。”
白乃呼戳了一下男人的脸颊，“你觉得是不是会变成这样？反正我觉得肯定会，那还是我现在的样子更好。既然你们都不喜欢白乃呼的样子，那白乃呼就自己喜欢自己的样子。”
岐山雨近忽然很想看看，很想近距离地、安静地看一眼她的五官、她的肤色。
可是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了，原本好看的黑色双目渐渐地闭合、渐渐地闭合，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缝。从那条缝中隐约可以看到失去光彩的黑珍珠，也能看到有几滴眼泪从里面涌出，顺着眼角滑至耳后。
他哭了。
呼吸困难的胸口起起伏伏，显出身体主人此刻的不平静。
白乃呼也没想到岐山雨近居然会落泪，她稀奇地沾了一滴与血液混在一起的泪水尝了尝，好似和单纯的血没有太大区别。
“岐山先生，你哭了。”她先道出看到的事实，然后疑惑地问，“可是为什么？刚开始的确是为了让你动摇而说了那些，我自己都没想到结果出乎意料的好。现在又因为我的这些话而哭泣……岐山先生你对杀了你所有血脉相连之人的鬼是不是太善良了一些，莫非你已经忘了你现在三肢分离的样子是谁造成的？还是说人在死之前就是会有生理性的哭泣呢……？”
他没法回答，但是右手在不停地颤抖，难以想象这只手刚才还那么用力地捏着白乃呼的衣角。小女孩看了半天，突发奇想地将自己的手抵在男人粗糙的掌心。
那只手很好地握住了自己送上来的物体，它紧紧地抓着属于小女孩的那几根指节，炽热的温度包裹着冰凉的小手，像在恳求、像在挽留。
岐山雨近死了，比小女孩预想得快了很多。他在白乃呼的注视之下逐渐没了呼吸，只有两道还未干涸的泪痕显得男人好像还活着一般。
这感觉甚是奇异，她到现在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可以轻松杀死下弦的柱级剑士，曾经让她脑袋里只剩逃跑两字的鬼杀队顶尖强者，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在她的手上死去了吗？其实白乃呼在出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大概率要丧生的准备……当然，她会竭尽全力避免这种预感成真。
遇到的剑士是岐山雨近，真是幸运。
也是不幸。
滚烫的温度随着生机的消散逐渐变得和白乃呼的手一样冰冷，然而就算自身体温从极到极，它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死后的温度非常冷，但却是她更习惯的感觉。
小女孩在尸体的身边坐了很久，久到再不离去她就会被日出的太阳灼伤。已经产生尸僵的手用寻常力气无法掰开，然而就算白乃呼长得再像小女孩，她也不是真正的十二三岁小姑娘。
只轻轻一捏，便地把那几根像石头一样的手指松开。
那么轻松，那么容易。
直到这时候，她才把憋了好久的话对着男人的尸体说：“可惜……无论早还是晚，岐山先生注定了无法做到你想做的事——除非从一开始就不要让白乃呼出生。但这样的事情岐山先生做得到吗？你的善良用在其他地方该多好，浪费在我身上是很不值得的。”
白乃呼站起来，走到不远处拾起男人的日轮刀，将它好好地别在腰间。
她回头看向一片狼藉的尸体，犹豫了几分。怀里冰冷的蜘蛛花纹面具被小女孩盖在男人的脸上，然后她转身投入山林之中。
“再见，岐山先生。希望你来世不要在出生在那种会拖累你的地方，也不要再遇到鬼，更不要遇到白乃呼。”
***
在十几年之前，在男人还在鬼杀队中作为一个众人敬仰的剑士活动时，他的心就已经从鬼杀队的本职工作上悄悄地转移。
新的柱晋升之际，水柱在柱合会议之后又单独留下与主公说起‘悄悄话’。
他与其他柱的关系并不算特别好，姑且保持着最基本的同僚之谊。唯一能稍微说些心里话的，仅仅只有主公一个……这还是建立在主公一直都主动关心他的情况下。
水柱觉得主公是非常善良的人，当初自己因师弟之死而钻了牛角尖的时候，是主公温柔地开导他，教他如何走出心结。
可是这次不一样。
尽管对师弟之死心有无限惋惜和自责，但他是在完成任务的途中被鬼杀死……勉强可以算，死得其所。而白化之子呢？他们是彻彻底底的受害者。承受了这世上太多的恶意，没有任何希望可言的人生。
已是成年男人的水柱看着身体虚弱却依然为鬼杀队的事宜鞠躬尽瘁的主公，他忽然觉得无比地羞愧。
“你已经下了决定对吗。”主公端正地坐在屋檐下，含着笑注视为他奔波数年去讨伐各种强敌的水柱，“没什么不敢说的，你已经为了我和我之一族以及所有可能会鬼袭击的人们劳累了那么久。不管你想继续下去还是离开，大家都会理解的。”
水柱垂下头，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带着颤音的‘对不起’。
他解下羽织双手与肩膀齐平，将它与日轮刀一起递还给男子。男子接过羽织，却没有接过日轮刀。
“别道歉，毋须道歉。我相信你就算离开了大家，也依然会为了保护普通人挺身而出。这把日轮刀不用还给我，你以后一定还会经常用到它的。”
最后，水柱脱去穿了许久的黑色制服换上平民的朴素衣物，在一个并不明媚的日子带着主公交托给他的日轮刀开始了流浪的旅程。
他要去寻找，寻找心中真正希望拯救的人。比起鬼的威胁，受到人类的威胁更多的人。白化之子，白化之子们，和白化之子相似的孩子们。
如果连他都不去寻找这些人、去关注这些人，那还有谁会愿意去倾听他们的声音、去让他们重新获得正常人类的生活？
“以前有很多，以后也一定会有很多厉害的剑士帮助主公完成您的愿望。可是……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痛苦，仅仅只是击杀一个又一个的鬼根本无法帮他们拜托来自同类的折磨。”
水柱在临走前向他的主公说了这样一番话，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他们’究竟是谁，但常年在内宅修养的男子却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给了水柱鼓励的微笑，伸手抚摸了他的头顶……就像当初他刚刚成为柱的时候那样，给予他许多力量和勇气。
“主公……再见。”
男人踏上了救赎的道路，在这期间他又顺手杀了不少恶鬼，救下许多被过分对待的孩子。他遇到了一个很有资质的少年，并把自己的呼吸法传授给他，指点他加入鬼杀队的方法。
他并不知道这一段持续了不算太久的萍水相逢的师徒缘分会教导出另一个将来的水柱，因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各种偏僻的地方穿行，致使男人的消息很不灵通。
一条条崎岖的山路最终将他带向了他与那白化之子的命运之地，也是他的埋骨之地。
在生命终结之前，岐山雨近很高兴也很遗憾。
他竟然真的遇到了她，可是他没有能力拯救她……但也许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拯救了。
她是一个很坚强的白化之子，她自己拯救了自己。
——或许，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错。
比起人类，鬼这个身份更加适合她。
身为人类时，面对无数的恶意与折磨她无法反抗。身为鬼时，她活得自由自在，甚至让一整个村庄的人类过上幸福的生活，成了他们心中的神明。
「她、白乃呼……是一个好孩子。」
从始至终，无论身份为何。
岐山雨近坚信这一点，离开了这世间。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