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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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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房门窗户都紧紧关闭,夜幕还没降临的村庄已经一片死寂。
但再厚的墙壁也阻挡不了一老一少的惨叫从田垄的方向传到每一个躲起来的村民耳中,而最可怕的是……在几声谁听了都胆颤的喊声过后,再也听不到人的声音。
悲恸和恐惧交织着,就像啃噬着肉块的野狗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脏。
尖牙从尸体上撕扯下肉片,因为抢夺食物而互相攻击。
它们内斗起来的示威吼叫清晰又充满煞气,没人会觉得内斗的野狗群会比团结的它们更好对付。作为能被人驯养成看家助手的生物,最好不要低估它们的智力和面对猎物时的狡猾。
当尸体变成骸骨,尚未填饱肚子的狗狗将最后一丝残渣也舔舐干净之后,它们将绿油油的目光转至了各个闻起来非常美味的‘大箱子’。
它们都不是第一次玩‘开箱子’的游戏,轻车熟路地轮流撞击起门板。由于野狗数量众多,它们可以很有余裕地同时瞄上好几座房屋——要知道,有人的房子也不过十几栋而已。
要是全都被破开,那村庄也差不多名存实亡了。
仅剩的十几人就算不愿意,也不得不离开这里成为逃难去其他地方的流民。但凡曾经有过安稳生活的人没有会想成为流民的,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以及对故土的不舍。
‘汪汪!’
野狗没有鬼不能见太阳的限制,如果它想,它可以从晚上到白天,从白天再到晚上。日日夜夜不停歇地撞击,直至精疲力竭后再换下一批上来继续。
他们有肌肉紧实的身体、尖锐的犬牙、锋利的兽爪……和源源不绝的数量。一层木板能挡住这群狗多久?恐怕连半个晚上都撑不下去。
现在所有的村民都经历着那天晚上妇人经历的一切,或者更甚。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妇人抱着女童,嘴唇发抖地念叨着前几天刚救过她们一命的非人存在。第二次遭遇这种事情非但没有锻炼出她的勇气,还因为逃出生天的侥幸被极速淹没而更加绝望。
与其同时,类似的情况在每一个房屋内都在上演。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在当时对所谓的神明是质疑的、是不信任的,但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再怎么对真实性存疑,心中也不免希望妇人说的都是事实,神明大人会再次眷顾他们这些坚持到现在的人。
神明大人——白乃呼见时机差不多,便放出一直收敛着的气息。
常在那田山里讨生活的狗狗们对鬼的气味非常敏感,几乎是她刚泄露出来的一刹那,所有正在破门或等待破门的狗狗全部停下动作,僵直地循着气味发现了白乃呼的存在。被用各种方法‘欺负’的记忆仍旧深刻,它们十分明白自己惹不起这些大佛。
虽然此行收获并未令它们满足,但……此刻只能退让。
识时务的野狗狼狈地逃窜出去,在村庄里留下一地的狗毛和两具干净但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白骨。
“出来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妇人立马第一个搬开堵在门前的桌椅,带着孩子一起冲出去,唯恐让再次降临的神明大人久候。
“神明大人,感谢神明大人!”
妇人按着女童和她一起跪伏在地上磕头,女童好奇地想见一见母亲整天说的‘神明’长什么样,然而却拗不过脑后那只手的力道。
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地从门里出来,映入他们眼帘的景象完全如同妇人所描述的那般。带着面具的白袍少女轻巧地站在鸟居之上的空中,好似脚尖点着地,可任谁看都只会觉得那是一片空气。
再不相信的人此时也只能相信,他们学着妇人伏在地上表达对伟大力量的敬畏和感激——除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今晚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
她是一名腿脚不便、老眼昏花的老婆子。
“啊……啊啊啊啊……”
失去孙儿、失去儿媳,现在又一脸失去了仅剩的两名亲人。老婆子的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跌在土地上把那些被啃咬过的骨头扒拉进自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但此时此刻,也只有她是最真实的。
不过无论是悲戚的哭喊抑或是数人称颂,人类的喜怒哀乐已经无法再影响到白乃呼,她就真的像是村人们以为的神明一般高高在上且冷漠无情。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来,要是你早点来,他们就不会死了啊!”
悲愤的情绪需要发泄,而发泄的对象即是白乃呼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神明。老婆子无依无靠,即便不被野兽吃掉也没几年可活。她不怕什么神灵的愤怒,她只想知道自己的丈夫儿子到底哪里和那一家三口不一样,竟要承受被活生生咬死的痛苦,不得善终。
受过神明恩惠的妇人最见不得别人怠慢祂,惶恐地想让老婆子闭嘴。
“别说了,在场的人的性命都是神明大人救下来的,老婆子你自己的命也得多亏神明大人,怎么能够对神明大人恶言相向!”
语气铿锵,但声音却极轻,妇人不敢在神明大人的注视下大声喧闹。
其他跪伏着的村民虽然看上去两不相帮,但游移的眼神却将他们的心思暴露得十分彻底。
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们也想问这个问题,但他们没有老婆子破罐破摔的勇气,不敢当面与神明质问。
站在高处的白乃呼将几人神色一览无余,她面具后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说出口的回答却冰冷而无私。
“我没有救你们,它们只是畏惧我的存在才逃走了而已。”白乃呼刻意控制了语调的毫无起伏,“它们和你们同样都是生活在这里的生物,是山的一部分。我为什么要救你们而杀它们呢?生命是平等的,就像你们采摘果实、捕捞鱼虾。我不会从你们的手中夺走活下去的希望,所以也不会从它们的口中救下你们。”
“那神明大人为什么救了我……?”
最初的‘信徒’难以置信地匍匐在地面上,她看着白乃呼的目光就像看着无所不能的天上月。
面对妇人卑微的询问,白乃呼连一丝动容都没有。她的冷漠在于她并不以人类的角度思考,她的视线超脱于人类这一种群体——所以更显得具有神性。
“因为我刚好路过的时候,你在呼唤我。”
她从虚无的空中降落到了鸟居最顶端的横木上。明明踩到了实物,看上去却仿佛仍旧飘在空中。白色的外袍柔顺但宽大,完美地遮挡住了颈部之下的身形,只有足部和指尖能被看到。
“只是随手搭了一把而已,难道你们还想奢求更多。”不是疑问语气的问句总是显得气势十足,“对我来说,你们和荷叶上的蝌蚪、饥肠辘辘的它们,和随处可见的一棵草、随处可见的一棵树有什么区别……所以,我为什么要救你们?”
为什么?
一时之间没有人能回答上来。
他们无法以‘我们都是人’的理由去逼迫对方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因为神明并不是人类。
更何况,这是一个路过的神明。
路过的、和他们无关的,不是由他们的信仰聚集而成的神明。就算整个村庄都灭亡,或者所有人类都在一瞬之间死去,也和祂没有任何关系。
——村民们是这样认为的。
“怎么会这样……”
已经开始有人无法相信救命稻草的消失,面露绝望地瘫在地上。和这些吃人的野兽相处数年的他们明白,它们越来越庞大的数量,越来越难以填满的食欲……仅靠他们这些老弱病残根本无法抵御。
修筑的围墙也无法阻挡住它们的脚步,村民已经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活下去。
或许只有到其他地方去这一条路能够选择。
抛弃一切能抛弃的——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埋在每一处缝隙之中的亲人的血液骨灰、努力到此时此刻为止所获得的所有财富、逐渐远去的美好记忆。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一定还有、还有什么办法……”妇人机械地磕着头,仿佛这样就能让神明心中的秤向她这边倾斜,“对,对!神明大人,我再恳求您,恳求您保护我的家人、保护我的族人不再受到食人野兽的袭击!请神明大人……倾听我的愿望……”
“对!神明大人也倾听我的!”
“还有我的、我的!”
村民们争先恐后地要让神明大人来倾听他们的心愿,企图用这样的方式留住祂。
“我保护你们不受狗狗们的侵扰,那你们又能给我什么?只是单纯的祈求就想要取得与众不同的地位吗?你们又怎么知道狗狗们的每一次吠叫不是在恳求我赐予它们得以生存下去的食物?”
作为‘神明大人’出现的白乃呼蹲下身子,轻柔地抚摸她踩着的木头,“被你们拿来做成鸟居的木头曾经应该也是一棵高大的树木吧,它在变成这样子之前是否也无声地叫喊过、大哭过、祈求过神明的拯救呢?”
树木也会有悲鸣吗?
白乃呼不知道。
或许有,或许没有,但反正她从来不曾听到过。
小女孩对村民说的这些话并不完全代表她的观点,大多数不过是为了让他们听不太明白而瞎编乱造的道理。用这层道理将话语之中的诱导和指向掩盖一层,使它们不那么显眼。就骗人的话术来说是非常基本的操作,白乃呼并不特别擅长,但用来蒙一蒙这些没见识的村民是绰绰有余的。
果然,立马就有‘脑袋灵活’的人跳出来,顺着白乃呼的意思说:“我们……我们和野兽、树木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供奉您,成为您的信者!您的神社和信仰会在村子里永永远远地延续下去!”
「嗯嗯,就是这样。」
白乃呼对他们的配合十分满意,虽然没有提前给他们‘剧本’,但总归还是能跟着她的提示走,这群人还不算无药可救。
于是她开始下一阶段的演技:“信者?你们?”
语气平平淡淡,却硬是让人能听出其中的不屑与嫌弃。
村民中有个人刚想表达一下他们的决心,就听到神明大人松口:“算了,聊胜于无。”
“我不会为你们去杀戮其他的生灵,但我可以保护你们免受侵扰。”她的话一下子点起了几十人的希望,“但是你们要信仰我和我的其他分身,对此绝对虔诚……不然,我随时会收回庇佑。”
“是、是,我们一定会做到!”
经历起起伏伏的落差后陡然被天大的馅饼砸中,村民们喜出望外恨不得马上把外观有点破的神社修成村里最好的建筑。
“速去休养生息,信者的数量太少了。”
言下之意便是催促村民赶紧繁衍后代,他们自然不会抵触。
毕竟他们自己是想要子孙满堂的,只不过近些年的情形实在糟糕,大家连活命都难,哪里还有时间去想生孩子的事……况且,就算生了也养不活。
但是现在有神明大人的庇佑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用再每日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破落的村庄也能够慢慢地建设回原本的样子。
完成第一阶段任务的白乃呼心里满意地点头,准备退场时无意间瞟到死了丈夫儿子的那个老人。神情呆愣,怀里抱着一堆脏兮兮的骨头。
“啊!这!”
村民们只见那老婆子凭空飞起,两脚并拢,两手抱着尸骨直挺挺地朝神明大人飞去。不懂其中原理的普通人看到如此‘神迹’不由得更感敬畏,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出声问祂这是要做什么。
对于将来的‘食物存放处’,白乃呼格外贴心,她特意解释道:“她寿限将至,我会将她带入山中。死亡之后就葬在山中,那里是我停留之处,不会有野狗敢去作乱翻找尸骸。你们今后若有人也预感自己即将死去,也可以自行上山。”
“那……那里不是恶魔山……”
“神明栖身之所,未获准许的人类进入便会迷失方向不知所踪。”白乃呼携带着老婆子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警告回响在村人耳边,“未有允许不得擅入。”
之后村民的反应可想而知。
他们连夜将‘神社’新改造了一番,看上去像模像样了许多。白乃呼虽然没有说要其他供奉,但村民为了身家性命着想,还是在桌上摆了不少瓜果蔬菜。
神明大人不愧是神明大人,接下来的好多时间他们都没再遇到野狗群。甚至到山脚下活动,也没有人遇难。
……但是再深入是不敢的。
活到神明大人出手拯救的村民格外地珍惜自己的命,又亲眼看到了‘神迹’,绝不敢亲身去挑战神明大人说的禁忌。
“神明大人……请保佑我的孩子平安长大。”
有了一处简陋的神社之后,村民们一有事情就会去祈祷。
尽管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能否被带着面具的神明大人听到,但心有信仰的人总是会无师自通地自我调节……或者说,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