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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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匹野狗被反射着月光的白色丝线紧紧绑住，一个披着白色长袍的女孩子静静地凌空站立。
她的面庞被带有蜘蛛花纹的面具覆盖，看不见真容。她的发丝和小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吸收了月光的精华，洁白无瑕不似真人。
脚下的野狗群被牢牢地束缚住四肢，一张不知道尝过多少人肉长满尖牙的嘴缠着一圈圈的线，连呲牙的动作都非常困难，叫声全闷在喉咙里。
甫一出门就见到如此景象的妇女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地上，她确认这就是来拯救他们一家的神明，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任何解释。
白色的神明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眷顾自己的信徒一般温和又带着特有的无情说道：“你们现在已经安全了，回去原本的地方吧。”
“啊……啊啊……”
妇女激动地说不出话，下意识地不停弯腰磕头。她不知道这位神明喜欢什么样的参拜动作，但先按照最高级别的来肯定没问题。不求一下子取得神明的喜爱，只求祂不要解开绑着这些野狗的丝线。
祂对妇女怀着感激、害怕、祈求的参拜无动于衷，垂在身侧的双手抬起，野狗们也被拉扯到空中。
“它们我就先带走了。”
仿若幼女的声音似乎是从天边传来的一般飘渺无形，不动声色地卷起别人心中的敬畏与错觉。错以为这一切是一场梦，这一切都是虚假的。
等回过神来发觉以为的美梦其实真实发生过之后，就是她成为最为虔诚的信徒的时候。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神明不会理睬被祂随手救了一命的‘信徒’，徒劳的挽留声在寂静的夜中显得响亮又悲戚，但祂还是转过身在空中踏着步子缓缓进入人类无法触及的黑夜之中，那些食人野兽也一起被带走。
整个村庄二三十人也不敢相抗衡的野狗群，就这样简简单单地随着神明的离去一并消失在妇人的视线之中。
一场浩劫来得如此之快，去得如此之突然。
疯狂的野狗以身体撞击的门上还残留着被摧残的痕迹，一道道瞩目惊心的裂纹在妇人的心脏上绽开血色的纹路。
——不难想象，这种状态的门再经历一次撞击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而只靠一扇门阻隔外界的房内的众人又会走上什么样的未来。
不过现在他们不用担心，因为‘神明’已经拯救了他们。
那些被神明大人绑走的野狗会不会再次下山攻击村落，到那时候神明会不会再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暂时不是女童一家需要考虑的问题。
妇人跌跌撞撞地打开门回到房内，她的孩子哭到力竭陷入了沉睡，她的丈夫还发着高热梦魇缠身。
野狗群并不是唯一的威胁。
活过这一个夜晚，还有无数的日日夜夜要依靠坚强的心才能支撑下去。
***
“哎，之前的狐狸面具真不该丢的。”
白乃呼摘下自己做的蛛丝面具塞在兜里，有些担心它为自己增添的神秘感不够使人信服。
说起神明、神使之类的词汇，在普通人的心中当然是狐狸面具更加适合。鬼怪传说里哪有带着以蜘蛛纹样覆面的神，白乃呼听了好多年、好多地方的乡俗故事都没发现过。
然而当初买来的面具在黑野弧死去的时候就被她丢在海里，如今也不知道随着洋流漂到了那一座无人岛的海滩边，又或者沉在了海底的泥沙之下，进了那条大鱼的肚子之类的。
城镇离这里不近，而且不在庆典举办期间一般很少会有贩卖面具的摊位出现。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与面具本身的价值很不匹配，所以白乃呼干脆自己用丝线编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面具扣在脸上。
对着溪水照了半天，总觉得她这副样子比起救人于水火之中的神明，更像是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妖魔鬼怪。无奈之下只好在纯白的面具上添加了一些花纹，然而狐狸的纹样她画不来，最后就弄成了蜘蛛的面具。
绑来的野狗都被她放回了原本的山头，虽然直接杀死也可以，但留着它们的好处更多。
为了防止这些野狗近期再下山坏事，白乃呼再次潜入到村庄里的时候将整个村庄的外围都布置了一圈蛛丝，就像在那田山做的事情一样，将出入的方法掌控在自己手中。
村民们害怕食人野兽所以不会轻易外出，也就无从发现村庄之外发生了什么细微的变化。
回到村庄的白乃呼依然待在女童的家中，毕竟那家的妇人是唯一见到她的人类，若要观察后续的展开，跟着她行动是最好的。
第二天的白天，看到安然无恙的一家三口，村民们全都惊讶得不行。他们都听到了野狗的叫喊，不会天真地以为狗群没来过。可是这只有年幼女儿和柔弱妇人的一家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的呢？
百思不得其解。
这一天的村庄前所未有的热闹，所有人都围着那家询问当晚的情形。
“你们怎么逃过去的？”
“难道那些野狗没来？”
“是你把它们赶回去的吗？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啊！”
之类的问题前仆后继地绕着妇人不停歇地转圈，有些已经好几天没和家里人说过话的村民此刻毫不吝啬地发挥着他宛如蜂鸟振翅的语速，喋喋不休地提出一个又一个疑惑，也不管妇人是不是听清了问题、是不是来得及回答。
“我……我遇到了神明大人，是神明大人救了我们，祂把野狗都带走了！”
妇人被围得心乱，直接用一句话便回答了所有人的问题。
片刻的清静后，村民们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剧烈的讨论，所有人都在争论所谓‘神明大人’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会是在骗我们吧？有驱赶它们的方法别藏着掖着，也说出来分享啊。”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终于来救我们了……”
“什么神明，要是有神明的话怎么不早点出现？我们都变成这样了才冒出来个神，一定不是好东西！”
剩下的村民明明只有二三十个人，对于‘神明’的看法却有各不相同的十几种。猜疑、怨恨、喜悦、冷漠、激动……几乎所有人类能够表现出的情绪全都同时聚集在了这一块小地方。
尽管他们之中有不少人每夜在睡前都会祈祷，但真的听到有人被神明救助时反而显露出不相信的神色。第一反应不是坚信，而是质疑。
他们会想——‘究竟野狗们有没有被杀死？要是下次它们还来吃人，神明会来救我吗？要是神明只是路过了我们这个小地方，顺手把她救起来就走了可怎么办？’
失去的希望很难被找回，仅仅一次听来的‘神迹’也不足以让其他的人成为信者。
“是真的！祂是个小女孩，带着面具，还腾空站着呢！哪有人类可以凭空站在高处的，那一定是神明才能做到的奇迹！”生怕同村人惹怒神明大人的妇女着急地解释，“祂的手指可以伸出丝线，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线竟然可以把野狗绑得无法挣扎，如果这都不是神明大人那还有什么是？我家的情况你们每个人都知道，昨晚下山的野狗少说也有三十几只，难不成凭我一个人就能给、就能给被它们咬死的人报仇吗……我要有这种能耐，她大伯也不会被叼走了……”
说起这件事，大部分叽叽喳喳的村民都闭嘴了。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失去过亲人，对于这件事他们都是一样的痛苦。
“唉……到最后，还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一名年纪较大的男性摇摇头，死气沉沉地离开人群。他的话像一条沉重的锁链，将所有往上飞扬的心绪都结实地拖回泥里。
以此为起始，聚在一起问东问西的村民陆续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从妇人那里离开，回去做自己的事情，连妇人自己都免不了消沉起来。
来无影去无踪的神明，她要怎样做才能让祂再次降临这个破落的村庄，为他们这些苟延残喘的人带来第二次的显灵呢。
身为人类、身为被施予的角色，妇人知道自己不应该妄自揣摩神灵。但她亲眼看见了那些野兽是活着被带走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为了让村子不受食人野兽的侵扰，她又必须要想出可以‘联系’，可以召唤到祂的方法。
妇人一边照顾丈夫和女儿一边思考，到最后也没想出一个靠谱的法子。
结果只能按照常听闻的一样，和几个相信神灵存在的人一起收拾了一个空房子，将它作为参拜神明的地方简陋地布置了一点。譬如只是隐约能看出个人形的木头雕像，一个供桌。还有门外用几根木材拼凑起来，大约有两米高的鸟居。
他们能弄出来的也就只有这点水平的东西了。
就算心里觉得神明大概会嫌弃这么‘敷衍’的神社，几人也没有能力去降它修整得豪华一些。
妇人和其他零星几个人每日都来参拜，希望这个不知名讳的神灵能保佑他们不再受到袭击。
——但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神明并不是真正的神明，而是借着高贵身份来谋取利益的恶鬼。
***
距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十几天，白乃呼打算在回去之前再让狗狗们攻击一次村庄。
等到大半村民都相信‘神灵’的存在之后，这一阶段的任务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是个需要长期维护的大计划呢，不知道累以后还会不会放我下山……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谁来都一样。”小女孩坐在‘神社’的房顶，看着全村的人类一个个进入梦乡，等待着他们对狗狗的戒备之心随着时间而缓慢消解。
受限于一个月的约定，白乃呼没法等到村民全都以为野狗不会卷土重来的时候再叫他们措手不及，只能勉强挑一个不上不下的时间点提醒他们——吃人的野兽，可都还活得好好的呢。
“希望你们能‘机灵’一点，别让我操太多心。”
尽管对这出戏码很有兴趣，但她也明白操纵人心始终是个容易阴沟里翻船的活计。如果不是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白乃呼也不会亲身介入人类的生活之中，伪装成神明来取得信任。
“欸，我都离开十几天了，他们有想念我吗？”
一个人独处的夜晚小女孩已经好久没有领会过了，她不喜欢这样的寂静无声，不喜欢没有同伴的孤独。
她像丢蛛丝小球一样将蛛丝面具丢到空中，接住，然后再次丢上去，重复着无止境的抛接动作。
“还是快点处理掉这件事吧，嗯……决定了，明天就开始计划。”
抱有私心的小女孩为了早点完成自己预演过的好戏，赫然不顾其他‘演员’的感受，一意孤行地拍板，将噩梦的时间提前了好多天。
白乃呼不愿意给他们几日虚假的安稳，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回家和其他人说一说自己那‘惊世之作’。
「累他们一定想不到我是怎么做到的，哈哈。」
她甚至已经在想象他们的反应，或是惊讶或是感叹，或是不屑或是不以为意。不管好与坏，不管赞同还是否定，他们都是白乃呼能够分享所有喜怒哀乐的家人。
小女孩已经迫不及待了。
山上被禁止进入村庄的狗狗们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尝到人的味道。
虽然很想在白天大家都不在房屋里的时候让狗狗们过来，可白乃呼也没忘记她是个见不得光的鬼。堪堪地在太阳即将落山之际放出了几十只饥肠辘辘的野狗，从村民那边抽了点血吸引鼻子灵光的它们冲下山来。
这很奏效。
狗的鼻子灵敏程度不是人类所能想象的，更何况是饥饿状态的狗，为了填饱肚子所发挥出的能力绝对远超平时的水准。
其实它们的食谱并不只有人类，但白乃呼想避免需要用到狗狗们的时候它们却消极怠工的突发情况发生，于是这几天都压制着它们，没让狗狗出去寻觅其他的食物。
群狼咆哮使人生畏，狗群此起彼伏的吠叫也不逞多让。
当‘催命符’再次在耳边响起时，村庄里还没结束工作的人吓得连工具都来不及收起来，一溜烟地回到屋子里锁上门。这还远远不够，几乎所有的村民都把家里比较重的物件搬到门后窗前，一副要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的态势。
然而，也有还没来得及回家的人。
野狗捕猎人类时大多不会直接进入村庄，而是在周围打转，打算欺负落单的人。
这些人一般都是青壮年，偶尔也能凭借人生巅峰时期的身体素质逃过一劫……不过大部分时候逃不过有四条腿的狗。
于是待在村里的老人反而有不少都好好地活了下来，现存的人数之中有三分之一都是六十岁往上的高龄老者。白天出来晒太阳，晚上回去休息是他们这群人唯一的行动，一般而言是非常安全的。
……一般而言。
“啊！哈啊……哈啊……救、救救我……”
老人跌倒在田垄上，越是焦急地要爬起来反而越是使不上力气。老人的儿子见状赶紧又回头搀扶起老父，将他扛在背上。
可是这名正值壮年的男人至今没被野狗攻击，并不是因为他的腿脚有多快，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孱弱，出村子到溪边抓鱼这种事情根本轮不到他。
‘汪！汪汪！汪！’
死神的低吟越来越近，而背着老父的男人却还没摸到家门。
落日的余晖即将消失，泛着绿光的眼睛一个叠一个，跳过了围栏踏进之前未曾进入过的领地。
‘汪！’
人类的气味充斥着野狗们的鼻腔，它们很快就找到了落单在外的青年和他的老父，宛如在沙漠里行走已久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眼中、耳内、鼻尖、嘴里都是琼浆玉露的清香与凉爽，脑袋里只有这一个目标——喝干这片水源。
吃光这两个猎物。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