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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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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
面对那双仇视愤恨的眼睛,她轻声嗟叹。
白乃呼终于知道了那一天,以及这之后每当见到短发少女时,心中涌现的奇怪感觉究竟是什么。
那是曾经演戏骗过人的她,对别人在自己面前‘演戏’而产生的微妙。
小女孩记得累曾经说过母亲会逃跑,起初还放在心上,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也还是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于是白乃呼也就忘记得所剩无几。
没想到累的话最终还是成真了,甚至又带上了大姐。
或者说,大姐才是这件事的主谋。
“你……又是你!”
被丝线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的短发少女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白乃呼切碎,而后者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竟然让她这样仇恨。
真的很奇怪。
“我做过什么对不起大姐的事情吗?”她很疑惑,并且希望得到解答,“总觉得大姐一直……一直都不太喜欢我,到底是为什么?是因为我破坏了你们逃出去的希望吗?”
单纯的疑惑引来了激烈的反馈,大姐的面容扭曲,略有些英气的相貌荡然无存,倒是和‘鬼’这身份更加贴切了。
“你做了什么……?竟然,你竟然还问得出口!”她身体逐渐虚弱,却并不能阻挡积累了数月的倾吐欲,那些以前无法说出来的真实想法,现在都能一口气倾倒出来了,“这一切都是你造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和母亲绝不会被不重视到这种地步,也绝不会有第一次的失败!甚至连今天的失败,也都是你做的好事……二姐居然还敢问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直至落到现在的地步,短发少女仍然不愿意提及白乃呼曾撕下她的伪装,暴露其丑恶的内心。她不想、即使将要死去也想维持住最后的‘体面’……起码不让母亲知道。
她给出的所谓解释,根本不能给白乃呼解惑。
不过后者向来不是会为难的自己的类型,于是便也不再执着追问,只当是人各不同:“就这样吗?那我也没办法了。毕竟大姐说的那些,都是我觉得我应该做的事情。如果因此让大姐不喜……那就不喜吧。”
「反正一个已经背叛的鬼,和累的重要性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她想。
充耳不闻大姐仍旧不断绝的临终遗言,白乃呼等到累从外边回来之后,才将两人的控制权转交给了他。
令白乃呼有些惊讶的是,累知道了母亲和大姐的‘罪行’之后并不特别生气,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显得格外平静与……冷淡。
他不会像白乃呼那般手下留情,几条丝线一缠上母亲和大姐的身体便将她们紧紧勒住,珍贵的血液染红了白色的蛛丝。
“真让我失望。”
他将两人吊了起来。
面对白乃呼的时候能滔滔不绝诉说恨意的大姐,在面对累的时候却吐不出半个字。积年累月形成的恐惧,即便是死亡也无法将其打散。
那两个曾经是关系不亲近的‘家人’的鬼,现在伤痕累累地被蛛丝绑在树冠之上。
而他们——累、白乃呼、父亲、三姐……以及这期间新来的‘大哥’,躲在阴影之下,注视着母亲和大姐惨烈的终末。
奄奄一息的状态下,她们无法再维持累赐予两人的外表。大姐变成了另一种样子的卷发少女,而母亲的白发变黑、身形变小,露出了其儿童的原本姿态。
处刑的现场寂静得只剩下两人垂死的急喘,沉重的心情狠狠地敲击在父亲与三姐的心头,划拉出一片深红的印记。
母亲和大姐的恐惧与绝望深深地感染了这对父女,逃走的念头再次在累的‘家人’中埋下种子。
***
在之前相安无事的半年中,大姐竭尽全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努力地不让累和白乃呼发现端倪,假装已然悔改。
她左等右等,终于在觉得累已经将这件事忘记之后,找了个他外出的日子带着母亲一起冲下山——正确来说,是打算冲下山。
为了这件事大姐已经近乎癫狂,她防备着除了母亲之外的所有‘家人’,连三姐也在名单之内。其中尤其关注的便是短短半年间几乎成为累‘左右手’的二姐,绝不与她产生交流,绝不和她相处太久。
整整六个月,大姐防备了白乃呼整整六个月,甚至在预备逃走之前密切关注了她的位置,结果这个计划却还是败在了后者的手里。
——因为,这座山靠近山脚的地方已经遍布了白乃呼的透明蛛丝。
这些无形且柔软的丝线将整座那田山包裹起来,严格地将上下山的出入口控制住……在其他人不知道的时候。一旦有人碰到了其中的一根,白乃呼就会立刻将潜伏在地上及树间的其诸多蛛丝一齐包裹住‘猎物’。
数十根蛛丝同时开始吸血,把‘猎物’吸至晕厥后本体再来将其带走。
究竟哪里才是可以不被蛛丝阻拦的路,只有白乃呼自己和累知道。
这本来是白乃呼为了防止鬼杀队找上门来想出的防卫措施之一,结果在抓捕自家的逃民上效果尤其显著。
母亲和大姐拦腰被一根丝线阻拦的那一刻,一切就都结束了。
什么对自由的向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终究逃不过累的摆布。
***
以日光灼烧鬼的身躯,到最后□□灰飞烟灭,只留了两件白色的和服落到地面上。
没有人去捡拾,因为他们也都需要躲避太阳。
父亲与三姐在行刑结束后马上就回了房间,大哥倒是留了下来。
与白乃呼类似,这位‘大哥’也不像其他人一样总是避着累。救命之恩在前,累的实力展露在中,白乃呼日复一日的称赞与喜爱在后——这只少年模样的鬼,对名义上的弟弟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崇拜心理,甚至连发型都弄得和他相似。
只不过他是短直发,仅能靠遮住左眼的刘海来彰显自己的心意。
“累早就知道她们会逃跑?”
白乃呼的视线仍旧落在那堆掺杂着灰烬的衣物上,有些微的伤感,也有些微的叹息。虽然累分走的感情最多,但她向来对加入的家人都付出或多或少的真心。
尽管相处得不怎么愉快,可她也不愿意看到母亲和大姐落得这样的下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怨怪累下手太狠。对背叛之人并不需要太多怜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有承受后果的勇气。
“半年前就知道了……果然不能对她们抱有太多期待。”
累冷漠地回答。
和死去的大姐曾经以为的不一样,他从来没有忘记大姐和母亲有过要逃走的打算。这是累最痛恨的事情,人怎么会轻易忘记仇恨。
他后来不再关注两人,不过是因为白乃呼的‘天罗地网’已经布置完毕,以母亲和大姐的实力绝无可能发现。
作为他忠实的追随者,大哥对她们两个的作为十分愤怒。
谈及共同生活了几个月的同居者,语气出奇地嫌恶——就像是当初的大姐嫌恶白乃呼一样的感觉。
“竟然想背叛累,这么快就被烧死真是太便宜她们了。”
“冷静一点。”白乃呼扯了一下大哥的衣袖,“看在同是家人的份上,就这样吧。被阳光灼烧的感觉很痛苦,我想母亲和大姐应该也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蠢事,也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来偿还。”
“二姐……”
角色是‘大哥’的少年还有些不赞同,但二姐对他来说地位仅次累,所以只是露出了‘我不同意’的神色,并未出言顶撞。
白乃呼看到大哥的表情心里觉得有点可爱,于是又和他解释:“没必要为注定要以命偿债的她们过度投入感情,那些要保存下来留给现在的家人和将来还会再有的家人们……比如父亲和三姐。”
说起三姐,她又说:“我们去看看三姐吧,她好像被吓到了。”
没人觉得意外,毕竟三姐平时就容易受惊,几乎不和除了父亲之外的人说话。
那个魁梧的男人因为对女儿的过度保护被惩罚了许多次,可以说这半年里几乎只有他一个人在受罚。三姐也并不是被原谅,而是她应该受的那份罪被男人担去了。
无论被如何对待,魁梧的男人总是像不知道疼痛似的还会再惹怒累第二次、第三次……不是逃跑之类严重的背叛行为时,累就算下手再重也不会直接杀死‘家人’。
三姐身体上虽然没有受到半点伤害,但精神却经历了极大的折磨。
为了让自己的父亲能够少被折磨,年幼的孩子终于学会鼓起勇气和其他人问候……也只会问候,再多的就说不出来了。
不过显然,处于恐惧之中的三姐并不想看到累。那个将母亲和大姐牢牢绑住,强迫她们接触了阳光的罪魁祸首。
她到哪里都无所谓,只要和父亲在一起就很安心。可是这里,这座山根本不是能安全歇脚的地方,她父亲比在外漂泊的时候受伤更多——甚至,连‘父亲’都要被迫拿出来和那些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分享。
这一切都让三姐觉得恶心。
可是她不敢把真实的心情表露出来,如同在这里生活过的绝大部分‘家人’。
“我们有一天也会像她们一样死去吗……?”
女童蜷在父亲的怀里,宛如正在做噩梦似的喃语。
她一直以来的避风港湾将女童抱得更紧了一些,男人壮实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纤细。
“不会的,有父亲在,那种事不会发生的。”他和普通的成年男性无二致的粗犷声音温柔地安慰着自己的孩子,“累虽然有时候做得过火,但他和阿命一样渴望拥有亲情和家人。而且他足够强,只要在这里,我们就能一直都很安全。我想一直都陪在阿命身边,阿命难道不这么想?”
命——这是三姐原本的名字。
仅在父女独处的时候,男人还会叫她‘阿命’。
“我也想一直都和父亲在一起……可是,可是累已经杀了母亲和大姐了啊。万一他不想再忍耐的话,父亲会不会也像这样被他……”女童忍不住抽泣了起来,“累好可怕,比那些总是追来的剑士还可怕……”
她一哭起来,男人就什么也不想了。
“不怕不怕,阿命不怕。有我在呢,不管什么事都会好起来的。”
‘扣扣’
“父亲、三姐,你们在吗?”
二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男人给怀中的女儿裹好棉被,自己起身拉开门——“二姐、大哥……累,你们都来了?”
震惊之余有一点不知所措,但他仍记得用身材的优势挡住门口,不让三人进到房间里去。
白乃呼也没硬要进去,顺着父亲的意思站在走廊和他说话:“我们来看看三姐,她是第一次见到处刑场景吧,肯定被吓得够呛。”
“嘁,我和二姐也是第一次啊。都是不知道吃了多少人的鬼了,还会被这种事情吓到,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大哥的两手在胸前交叉,极为冷淡地在父亲的面前嫌弃着三姐的脆弱。
他向来和畏畏缩缩的三姐不对盘,慕强的大哥十分看不上实力心态双重不过关的女童。同为外貌年幼的鬼,二姐就比她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少年在刚来的时候曾经以身试法成为了这里第三个知道白乃呼真正实力的鬼。
父亲背在身后的左手握紧,将心中的怒火隐忍了下来。
面上仍旧是老实憨厚的神情,抱歉地佝偻着背:“对不起,三姐她……她真的很害怕这类比较血腥的场面……但是三姐真的是个好孩子,我保证!她很感激大家对她的照顾,也很喜欢这里。”
男人说是这么说,但在场的三人究竟有几个信了他的话就是未知数。
不过起码在表面上,没有人会去否认这件事。连和三姐不对盘的大哥也不会去戳破父亲的‘谎言’,他对打小报告没有兴趣,而且他觉得二姐和累应该都心知肚明,所以仅仅只在表情里透露着不屑。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白乃呼仰着头安抚父亲,在后者看不见的下方重重地捏了大哥一击,让他痛得面容有些扭曲,“三姐是个好孩子,只是不习惯看到同类死去。但是背叛之人必须得到惩罚,这是不可动摇的规矩。累也希望大家都好好地在这里生活,可是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引起重视的……很抱歉让三姐看到了那么痛苦的画面,她还好吗?”
“她……还很害怕。但是没关系,她很快就会恢复的,不是值得你们特意来探望的严重情况。”为了防止累生气,父亲特地又说,“当然,你们能来我和三姐都很高兴。只是现在因为母亲和大姐死去,她们负责修缮的地板又陷落下去了……那些要重新修补吧?排查起来也是很费时间的工作。”
魁梧的男人能带着年幼的女儿一路活到现在,除了运气外还必须具备极佳的观察力。
他和阿命早退来到房间内时便注意到了这件事,原本二姐动员所有人一起修缮完毕的地板又出现了空缺。脑筋不算坏的男人不可能将此当成是意外的遗漏或者新出现的破损,他很自然地想到母亲和大姐这两人的死去,和她们也参与了修缮工作这一事实。
于是极其自然地,男人想到了——她们死后,由她们产出的蛛丝应该也一齐消失了。
他没有用蛛丝的能力,所以这也仅限于猜测。
男人是目前唯一一个没有从累那里继承到蛛丝能力的家人,他得到的能力只有区区的各项身体素质上升,其他的就再没有了。虽然比起之前的他来说提升的幅度不小,可男人本就很弱,即使跳上几个台阶,也依然是目前几个家人中实力偏弱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不得不更加小心地不去得罪任何人,极尽所能地在讨好累及其他‘家人’和照顾好女儿之间获取平衡。
“死了之后放出的蛛丝也会消失吗?”
这个问题触及到了白乃呼的知识盲区,她转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累。后者微微点头,肯定了父亲的猜测。
“会。”他望着不远处地面上重新出现的空洞,颇为冷漠地‘抱怨’,“每次要重修地板也很麻烦,希望你们不要再让我有第三次修缮的机会……”
即使没被针对,可听到这番话的男人还是觉得寒毛耸立,他几乎能够确定这就是累在给他警告。
要说为什么,原因很简单。
因为在母亲和大姐死去之后,剩下的几名家人中二姐和大哥是一派,而他和他的女儿又是另一派。试问,累到底更喜欢一直亲近他的二姐、大哥,还是更喜欢因偏心阿命而多次遭到惩罚的他自己和不太会和人沟通的阿命……或者平等地喜爱着他们剩余四人未有偏颇?
想来傻子也该知道答案。
男人诚惶诚恐地将他们送走,开始满心忧虑地思考起今后的路。
唯有比现在更加尽力维系与累的关系,唯有走进二姐的圈子,接受二姐的保护——二姐,那个小女孩才是真正能影响到累的决定的关键人物。
不然就‘大哥’那种傻脾气,不可能到现在为止都还没受到过累的惩戒。
究竟是看在二姐的面子上放过了,还是有二姐一直在指点、帮他蒙混过关尚且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绝不是毫无干系。
阿命还在被褥中颤抖哭泣,男人放下那点复杂的思绪,开始专心地唱着难听的摇篮曲,轻拍女儿看似弱小的身躯。
在鬼这个群体间罕见的温情霎时充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