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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   修补地板不急于一时。
      当时的白乃呼虽然是用了已然废弃的木板当作材料,但范围如果要扩散到整栋别墅的话,这点木料根本不够看。不过他们本就是住在树林繁茂的山中,只要等到白天过去,就能随意弄断一棵树来用一用。
      首先,白乃呼在这个夜晚里把累房间里被钉上的窗户也换成了棉被。
      当日照比较强的时候,白色的被褥免不了会漏过去一点点光线。但那点被阻隔的日光已经无法伤害到鬼,反而还提供了微弱的照明,使得室内不至于一片漆黑。
      让待在里面的人能够通过光线的变化而感受到昼夜的交替,不必只守着蜡烛的火光。

      虽然他没有评价,但白乃呼觉得累应该是满意的。
      在这之后,她还很热心地去大姐的房间里,打算也给她换一个窗帘。
      “大姐?”
      白乃呼敲响大姐的房门,可是没有人回应。
      「不在?」
      大白天的不在房间里还能在哪里呢?她觉得大姐也不像是会到处乱逛的类型。更何况她又不是刚来的白乃呼,别墅的各个角落她应该早就摸清楚了才对。

      然后白乃呼敲了敲母亲的房门。
      她记得大姐说过要来看看母亲的情况,说不定一直都在母亲的房间里照顾她。
      “我能进去吗?”
      “二姐?进来吧。”
      ——果然是大姐的声音。
      一拉开门,她就看到母亲抱着膝盖坐在柜子里,而大姐则在打开的柜门边上,手还轻拍着母亲的脊背。
      对于母亲的体型来说,缩在摆放被褥及杂物的柜子下层显然是非常狭窄的。如果再关上柜门……被挤压得无法动弹,估计只能有这一种结果。

      “二姐你怎么来了?难道是……累有什么……”
      大姐一说到累的名字,母亲直接将脑袋完完全全地埋进腿间,表现出了百分之百的抗拒。她的这种表现引起了白乃呼的眼珠微微转动,脑海之中产生了一些思考。
      “没有哦,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们要不要把窗户也都换成被子,顺便也来看一眼母亲怎么样了。”小女孩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母亲房间的窗户也和其他房间的一样被钉死,一丝一毫的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正中间的蜡烛多少还能提供一些亮度。

      “……母亲她就不用了。”
      大姐代替母亲回答,而后者对白乃呼的询问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很难去唤醒一个完全拒绝和外界交流的人,想要让她恢复正常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白乃呼觉得她做不到,也觉得大姐做不到。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就是尽管大姐在她来的这两三天里表现出了对母亲的但许多照顾,可白乃呼仍旧觉得大姐对母亲的关心,还远远不到能够让后者走出阴霾的程度……远远。

      小女孩坐在了烛火边上,微微摆动的火焰将她的脸染上橘红色的光晕。
      “母亲这个样子多久了?”
      她本意是想关心关心‘家人’,但大姐却对她摇头,示意白乃呼不要说话。短发的少女轻声对母亲说了几句话后,便又将刚刚坐下的白乃呼带出了房间。
      她走进了自己的居室,两人面对面分别在烛火的两边入座。
      “母亲自从你来的那天被惩罚之后就是这样了。”大姐低着头说,“之前虽然也总是很沉默,但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唔……?」
      听着这话的白乃呼,疑惑地眨了眼睛。
      纯真无邪的外表很好地表达出她的疑惑与无辜。
      “……这是我的错?”
      “不,这不是你的错,是——”
      人在屋檐下,大姐并无法将说到一半的话说完。但是白乃呼已经可以读到她藏在表皮之下的负面情绪——对于累的。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大姐叹了口气,“就算没有你,累也会带回其他的鬼来填补大哥的空缺。当初大哥和母亲的关系最要好,是大哥在母亲被处罚的时候为她挡住累的蛛丝,大哥对母亲来说真的很重要……一度是让她能继续在累的控制下正常生存的支柱。”
      “然后支柱倒塌了是吗。”
      白乃呼对此并不觉得陌生,在来到那田山之前,她也差不多正处于类似的状态,只不过她远比母亲坚强且习惯坚强。
      “是这样的,大哥是怎么去世的我之前也已经告诉过你。这件事对母亲造成了巨大的创伤,直到现在也难以复原。”大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她的感觉告诉了白乃呼,“我想,她在怨恨累杀了大哥的同时,应该也怨恨累这么快就把大哥忘记了……作为替代品被带过来的你,母亲应该很不想见到。”

      「替代品?」
      这个词汇在白乃呼的脑袋里晃了一圈,然后被抛了出去。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替代品,累当时对她说的那些话也证明了她绝不可能是替代品。
      “我觉得我不是替代品哦。”
      小女孩十分确定这一点。
      可是并不了解她的经历的大姐,却不会这样认为。
      “……二姐这么想的话,那就当作是这样吧。”大姐无所谓地扯出一丝怜悯的微笑,并告诫白乃呼,“母亲那边,如非必要二姐还是不要去。我不知道现在她究竟会不会连带着也恨上了无关的你,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母亲没办法对累做什么,但是可能会出拿你撒气,二姐要当心。”

      “唔。”
      白乃呼感到些许的不适,她并不喜欢被可怜。
      不过考虑到是平时还算友善的大姐,她勉强忍了下来,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白乃呼忍下了第一次,并且不准备继续忍耐无数次。
      “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我不喜欢。”
      大姐愣了一秒,然后收起笑容,变成了不太常见的面无表情。短发的少女在无表情的状态下显得十分难以接近,冷冰冰的样子与白乃呼这两天印象中的大姐完全判若两人。
      “这样你会舒服一点?”她似乎因为白乃呼的言语而觉得有些被冒犯,语气也随之变得冷漠许多。

      「赌气?」
      “不,我只是不喜欢被人用怜悯的眼神注视,并不是对大姐的笑容有意见。”小女孩说,然后前倾着身体,伸出手捏住大姐脸颊上的肉,将它轻轻提起,“大姐不适合板着面孔,还是笑起来吧。”
      可是她却拍掉了白乃呼的小手,‘啪’的清脆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说不要笑的是你,说要笑的还是你,二姐到底打算怎么样?难道觉得自己比较特殊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吗。”
      白乃呼的那一捏没有给大姐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后者的心中却越发地不爽利。大约是自己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被赤裸揭开的关系,大姐丝毫不顾她之前想要和白乃呼搞好关系的决定,开始口出恶言。
      ——这是一种焦虑的表现。
      一种事情好像逐渐、或者突然不受自己的控制时,一种真实的丑陋的自我突然被一个瞧不起的人点破时的防卫和反击。
      弱化‘怜悯’,强化‘笑’这个动作,就是大姐自我保护的措施之一。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长久以来依靠着他人的不幸和愚蠢来取悦内心,不愿让别人知道她独特的精神食粮。

      “大姐答应成为累的家人,难道不是为了能够无忧无虑的生活?”
      白乃呼青红色的眼睛看着她,那转瞬即逝的丑态已然印在了双目之中,“再者说,我们之间总比一般的鬼要亲近,也比其他任何鬼都能深入地了解各自的情感和需求。以后还会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呢,大姐。有什么话想说,比起藏着掖着,还是直接说出来更好。”

      短发的少女有些震惊于白乃呼的‘天真’,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孩子模样的‘二姐’可以简单到如此地步。
      “你……!”瞠目结舌,除此之外大姐一时之间竟想不到其他能够表达自己心情的动作,“别说蠢话了,不仅是累,连你也想玩这种毫无意义的人偶游戏吗!”
      随着语气和情绪的起伏变得激烈,大姐不再是一开始的正坐姿态。她无意识中微微弓起了脊背,像只受惊的动物,摆出自己最狰狞的面孔来威吓侵入者。
      “人偶……游戏?这不是游戏啊,起码对我来说不是。”白乃呼忽然想起了城镇的祭典上有时会出现的贩卖人偶的摊子,它们大多做工普通,但也很是可爱,“累——唔,你们应该不喜欢关于累的话题。那就这样想,大哥和母亲之间的亲情总是真实的吧。如果大姐要说这也只是游戏的话……那、就让这一切变成游戏,不也挺好的。一场会有人包容错误与缺点,会有人安慰悲伤与失落,会收获许多珍贵回忆的游戏。”

      “因为是家人、是同伴,所以我觉得我可以直接地告诉大姐我的想法。作为回报,我愿意包容大姐的缺点,也愿意倾听大姐的心声——只要你愿意告诉我。”
      小女孩向少女伸出双手,那双手穿过摇曳的烛火向她摊开。洁白得没有任何脏污的掌心又是那么稚嫩,却叫短发少女觉得刺眼极了。

      “……”
      大姐瞪大眼睛看着她,又极为扭曲地活动了自己手指的关节。
      “你……真是疯了!”
      丢完这句评价,大姐仿佛再也无法和她同处一室,全然忘记这是她自己的房间,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只留下小女孩一个人面对安静燃烧着的蜡烛,沉默地、孤单地。

      “果然还是变成这样了……”
      被留下的小女孩对着烛火自言自语,伸出的双手有些落寞地收回。
      “家人之中也会有亲疏远近,也会有淡漠与热情的区别。只靠血和实力吸引来的鬼,还不足以成为真正的……同伴,我明白了。”

      但即使是这样,也能成为不错的聊天对象。
      所谓的‘热闹’,引发了这一词汇的人物并不需要每一个都和她有极深的关联。只要累还在,那田山的‘热闹’就不会消失,她的归属之地也将长存。

      ***

      大姐在那之后大概是回去了母亲的房间,白乃呼也并没有兴趣总是占据别人的地方。她返回自己的房间,将已经填补好的地板又细致地修改了一遍。
      那些若隐若现的白色丝线已经再也看不见……因为,她的丝线可以变得透明。

      地板上的颜色看起来更加正常了,这下任由谁来都只能觉得这是稍稍有些老旧的地板,不会再有违和感。
      这些细致的事情极其消磨时间,但作为吃喝不愁的鬼,最不差的就是大把的时间。
      一个白天转眼之间又结束。

      太阳一落山,白乃呼就从窗户蹦下去,想继续蹲守野狗。然而昨日丢弃了残渣的地方已经不剩什么,连骨头也大都被叼走。
      “啊……已经来过了……”
      野狗在白天来了这座山,将食物吃完还带走了些骨头。

      白乃呼与它们失之交臂。
      在野外求生的动物总是有一种惊人的直觉和对危险敏锐的感知,它们比人以为的更聪明。就像在那田山附近逗留的动物们,在几次的处理食物残渣后就意识到住在山里的‘危险源’几乎不在白天活动。
      那么为了躲避白乃呼他们,野狗通常会在白天来那田山,绝不留到夜晚。

      小女孩有些可惜,但这种感情在她的心里只停留了极短的一会儿就消失无踪。毕竟这只是一个消遣,不值得为它分出太多精力。
      白乃呼的注意力马上就被累吸引走,他们在半天前刚说好要翻修整栋别墅的地板,现在是时候去收集一些木材备用。

      对人类而言可能需要壮实的伐木工和几名青年一同拖着移动的树干,在累和白乃呼的手下不过是扯一扯丝线的事情,就像是一个过于大的玩具,任由少年和小女孩摆弄。
      “切成长方形的木块吧,这样看起来和地板的分割差不多。”有过修补经验的白乃呼很是记得每一块地板的大小,用自己的线割出一块木头拿给累看。
      后者点点头,一眨眼间巨大的树干就变成了一块块规格相同的木板,落在早已铺设在地面的白色巨网之上。木材与木材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姐此时还在母亲的房内,她听到外边的动静,却碍于被钉死的窗户而无法获知外面的情况。她于是从大门走到声音来源处的附近,掩藏着自己的身形。
      她不想暴露自己。
      因为弄出这么大阵仗的不是二姐就是累,他们俩无论哪一个她都暂时不太想遇到……更不用说两个一起。

      短发少女怎么也没想到——不,应该是能想到的,只是她不敢去想,新来的二姐居然和累在一起。比起一摞摞的木板,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二姐在和累说话。
      具体说了些什么大姐无法听见,但光是能自然地和累说了那么久的话还没有引起后者的不耐烦……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也不是一般人会去做的事。

      「……疯了,疯了。」
      短发少女跑回别墅,跑回她的房间,像是隔壁的母亲一样将自己关在昏暗又空旷的房间内。

      累是个与其他的鬼格格不入的疯子,说着要寻找家人但其实不过是招了一批四处逃窜的弱小的鬼。没想起来时放着自生自灭,想起来时就挑刺然后发泄负面情绪,在他们总会愈合的身体上刻下无数的伤痕。
      他的确为他们提供了躲避鬼杀队的地方,但却由他自己代替鬼杀队,坐上他们心中最为恐惧的地位。
      没有自由,没有自我,连面貌也都不复从前的样子。
      在这里再待个几年、十几年,会不会连自己原本的样子、原本的名字也都忘记了……?不会,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撑住那么久。

      大哥死了,母亲快疯了。
      新来的那只鬼也是个脑袋不正常的。
      这座山里唯一的‘正常人’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

      可笑的是,在这个所谓的二姐初来乍到的那一天,自己居然还想着要依靠她的特殊地位来躲避累的责罚。
      “二姐……她和累根本是一路人……!”

      ‘我不喜欢你这样看着我’
      ‘我不喜欢你露出原来的样子’

      多么相似的两句话,差别仅仅在于累会让他们发出惨叫,而二姐只能嘴上说说罢了。
      母亲也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现在,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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