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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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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所居住的地方距离两人相遇的森林没有多远。
那是一座郁郁葱葱的山。
“整座山都是你的地盘吗?”
这座山可不是小山坡,对于四只鬼来说完全是大过头的面积。
“嗯,基本上。”
两只白色鬼一前一后进入了山中,就像是不知从哪里流浪而来的精灵,与满山的绿色格格不入又不带丝毫人类的气息。
即使他们的外表的确是人的样子。
少年带着白乃呼来到了深山里的一座房屋前,这和白乃呼曾经多次碰到过的猎户住的小房子不一样,是一座很大的宅邸。
——这让她想起了某个商人在各个城镇里的住所,她曾经拜访过其中的许多个,但真正进入内部的只有在港口城镇的那座。
「……不会吧。」
小女孩难以置信。但除了那位死在她手里的胖商人,还有哪个有钱人家会把住所建在这种深山老林里面?起码白乃呼是想不到。
但仔细一看,又好像不是金泽的风格。这栋建筑的顶部是茅草,她觉得金泽要给自己盖住所的话一定不会用这么简陋的材料,那个商人向来不会在这方面亏待自己。
“这个……唔,山中别墅是原来就有的?”
“没错。因为在这里找到了这栋别墅,才把家搬到这座山里。白天一般都在这里面活动,用餐时也都在食堂共同饮用。”累推开门进去,而大堂之中已经有两名女性的鬼等候着,“这是你们的二姐,从今天起就是新的家人。左边的是母亲,右边的是大姐,要好好相处啊。”
被称为母亲的女性头发已经垂到大腿处,而被称为大姐的女性则是较短的白发。当然,两人全都是如出一辙的白发白肤,脸上有各不相似的红色圆点,衣着也都是款式不太相同的白色和服。
极为普通的介绍家庭成员的环节,因为物种的不同而变得气氛诡异起来。从白乃呼的感觉来说,其实身边的少年在对那两只鬼说话的时候音调还算是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好像对此颇有畏惧。
“你、你好……”
大姐结结巴巴地向白乃呼打招呼,而母亲则低着头什么都没做。
“啊——!”
母亲的左手被蛛丝切断,从截面渗出血丝,她捂着伤口发出惨叫。
指尖伸出了细线的累不满地警告,阴冷的语调让空气都要冻结了:“母亲就应该做好母亲的工作,二姐还等着你安排住处熟悉家里呢……来,先友好地打个招呼,听到了吗,大姐做得比你好多了。”
“二姐……好。”
饰演母亲的女性痛苦地按照累的意思向白乃呼问好,后者刚想回一句,就看见身边的少年的指尖又动了一下。
“……唔呃!”
丝线又切下了她的右眼,让这只鬼疼得瘫坐在地上。
“你觉得母亲是这样的吗?为什么怎么都学不会,为什么不更加用点心?”累属于上位者的气压席卷了‘母亲’和‘大姐’,让她们恐惧着颤抖着,聚在一起不敢看向‘弟弟’,“好不容易才把二姐找回来,结果竟然给她留下这么不好的印象……我很生气。”
“!”
短发的鬼宛如被扼住咽喉,那快要窒息的样子看得白乃呼也多少觉得有些难受。
极度的恐惧使得语言能力变得底下,只是重复地说着一个词却还是磕磕绊绊,比白乃呼刚学说话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对、对不起!对不起、起!”
大姐爬到累的跟前不停地向他磕头,分明惹了少年发怒的人不是她,她的反应却比哀嚎的母亲还要激烈——因为累,他极少会明着说自己‘生气了’。如果不快点采取一点行动,她无法想象之后等待她们两个的会是什么样的惩罚。
白乃呼在旁边能听到每次额头与木板碰撞时的闷声,估计力道一点也没偷工减料,大姐已经磕出印子的额头也能忠实地反应出这一点。
“母亲她只是、她只是因为大哥不在了所以有点难过……请再给她一次机会,求求你,累!”
大姐一边磕头一边恳求少年,累低垂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冷漠得根本不像是在看着‘家人’。
「……唉。」
白乃呼无语地旁观着在她眼前上演的闹剧,如果不是多少和自己有牵扯,她一定能看得很高兴。可是任何热闹之中要是她本人搀和了进去,那就不太好了。
“大姐起来说话,身为姐姐怎么能给弟弟磕头,这可不对。”她批评道,然后在累的面前伸出手,将短发的鬼拉起来,“快点给我介绍一下家里的大致陈设吧,我还打算趁着太阳还没升起来的这段时间逛逛这座山呢。”
一时之间,大姐忘记了继续恳求,母亲也震惊地没了哭声。
在白乃呼说完话之后空气一片寂静,在场的另外三人全都用不同的眼神看着初来乍到的‘二姐’,让她成了最受瞩目的人。
母亲和二姐仿佛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点猜想,纷纷低下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但事实上……在两人眼中宛如恐怖化身的累并未对白乃呼的息事宁人发言产生任何不敢想不敢看的反应,也并没有觉得她架起了大姐的行为是一种僭越。反而,从少年的指尖延伸出来的细线都被收了回去。
阴恻恻的声音在空室内回响:“听到了吗,在我还有耐心之前快点按照二姐说的做。”
大姐十分有眼色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拉着还缺了肢体的母亲赶紧迎着白乃呼转进右侧的走廊。
仔细一看这房子其实已经十分破败,到处都是蛛网,走几步就能看见陷下去的地板……这也是当然的,鬼哪会修建屋舍。况且对普通人类而言或许致命的这些‘陷阱’,鬼要是不小心踩着了也不过有点疼而已。
离开了累的‘母亲’和‘大姐’又沉默异常,在走动的过程中不说一句话。
“……你们,不为我介绍介绍吗?”
路过一个明显是‘食堂’的房间时,看到仍旧像是人偶一样向前走的二人,白乃呼淡淡地开口问话。
“啊!”
大姐仿佛被吓到了一般低声惊呼,然后抱歉地对白乃呼鞠躬,态度恭敬地像是仆人。
“对不起……这、这里是平时用餐的地方。”大姐小心翼翼地为‘二姐’说明,“没有特别情况发生的话,晚食会在这里进行……大约四五天一次,累会通知我们的。”
这事她从累那边听说过,有几个点仍旧存在疑问。
“呃,大家聚在一起啃噬尸体?”
白乃呼想象了一下那场景,觉得十分微妙。当初她和黑野弧在一起聚餐的时候也没有特地面对面吃过饭,而且鬼进食的样子一般都不怎么好看,她自己是觉得完全没必要凑做一堆。
但可怕的是大姐居然点了点头。
「哇……」
小女孩已经想象到了那个惨不忍睹的场面,内心很是嫌弃。她喜欢干干净净的进食,就像以前一口把尸体全都吞了,一滴血都溅不出来,这就是她喜欢的方式。
楼梯在走廊的尽头,这座宅邸的破旧程度十分平均,楼梯的表面也都和地板一样有些坑洞。每踩一脚上去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让人心惊胆战。
她们将白乃呼带上了二楼。
二楼基本都是居室,有很多房间。他们四个人都还没填满一半,而这栋别墅甚至还有阁楼可以收拾出来住人。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二姐拉开一扇门,门后的寝室十分空旷,一件装饰品都没有。她又拉开柜门,里面藏着一套被褥:“这个……已经放了很久,我想还是不要再用比较好,反正我们现在休息也已经不太需要人类用的东西了。”
“嗯,谢谢。”
白乃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景色客气了一句,反倒把大姐吓了一跳。
这窗户也只剩下了木制的框架,糊在上面的纸全都破破烂烂,完全不具备遮挡的作用。
“没、没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声如蚊虫,然后变得几不可闻。大姐忐忑地望着新来的二姐,小心地询问:“你,你也是被累从鬼杀队手里救下来的吗……?”
小女孩转过头,她看到大姐惶恐的表情和母亲已经再生好的右眼及左手——自我修复的能力勉勉强强,这还是在接受了累的血液之后的成果。
顿时,她明白了这两只鬼的来路。
“不,只是偶然碰到了而已。”白乃呼如实回答,“母亲和大姐都是因为被救了才成为家人的吗?”
“嗯……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只有你比较特别。”说着,大姐露出了不知道是同情还是羡慕的眼神,“我们本来都是没有反抗之力的弱小的鬼,被累救下之后决定和他生活在一起……为了躲避鬼杀队的追杀。”
“原来如此,是一笔交易。”她点点头,“那么……大哥呢?听刚才的对话,这里之前还有一个大哥?”
提起这个角色,大姐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死了?”白乃呼合理地猜测,“鬼杀队?还是……”
「还是死在自己人手上呢。」
小女孩想。
最终,还是大姐开口为白乃呼解释:“大哥他……因为惹了累不高兴,所以被累绑起来被太阳暴晒……然后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过程中,作为‘母亲’的那名年轻的女性始终沉默不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和她们说了一声自己想单独待会儿以后,母亲和大姐立马就退出了房间,似乎是不愿意和新来的‘二姐’多相处一会儿。
「被讨厌了?」
变成鬼之后,白乃呼很少遇到这种情况。现在想想竟然还觉得挺新鲜的,毕竟这回避之中好像带着避讳与害怕,但无论从外貌或是气息,她自认为都不足以引起别人那么大的反应。
“我这究竟是来到了个什么地方……”
小女孩暗自嘀咕。
她明白母亲和大姐对自己的畏惧其实来源于对累的畏惧,而原因或许只是,她在中途插了一句话但是没有被惩罚。
她们对于累的恐惧,白乃呼并不能体会。
大概是实力傍身的结果,也或许是小女孩另有害怕的事物,她不觉得少年有多恐怖。这也就导致了当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的时候不会和其他人一样需要察言观色,虽然白乃呼始终觉得其他人也大可不必如此。
不过弱小所带来的卑微可能是难以消除的。
小女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其实能清晰地听到门外两人的说话声。
即便她们已经将声音压得极低,但五感随着实力提升而愈发敏锐的白乃呼根本无需集中就能被迫‘偷听’。
几乎都是短发的大姐在和长发的母亲说话,白乃呼总觉得那位母亲看上去头透着一股迟暮的死气。
谈话的内容大意是无非觉得她和一直以来的‘家人’都不一样,她对累来说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劝告母亲也不要总是沉默不然累还会生气……等等。白乃呼甚至还听到了‘大姐’在挣扎了很久后,决定开始谋划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惹累不开心的时候让她去求求情,要尽量和她打好关系。
——她看起来像是那么傻的人吗?
白乃呼低头看到自己的小小的手和十分有限的身长,忽然觉得在别人的眼里,她可能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这就是外表的优势啊……”
要是换成了黑野弧那个模样,这两只鬼别说套近乎,恐怕连靠近都不太敢吧。
尽管鬼的力量标准并不是由外表决定的,但许多人还是沿用了人类时候的判断标准,总是觉得壮实的成年男性会更强,好像只站在那里就会对‘柔弱’的女性产生威慑——通常,类似的主观判断会出现在实力很低的鬼身上,不限男女。
“明明害怕的累也是少年身形,却对我没抱特别大的戒心。是主观上觉得累找来的‘家人’都很弱吗?还是坚信我迟早会和她们是一个阵营的呢。”
初来乍到的白乃呼还不是很明白,但接下去有的是时间给她明白。
小女孩坐在窗沿,轻巧地从二楼跳到地面上,宛如一枝蒲公英在空中飘浮。
山里头的风景总是类似,累所居住的那田山和白乃呼出生的岐山从内往外看,其实是差不多的。同样的树林,同样的石块,只不过没有水流。
岐山上有从更高处的雪水融化而汇成的溪流,但是没那么高、那么险峻的那田山就不同。
“到底还是不一样……”
那田山和岐山是不同的山,家人与同伴不是一种含义。
累、黑野弧……自然也是迥异的两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