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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父亲。
      这可真是一个沉重的称呼。

      鱼住芥舟从未想过他居然还能在女儿的口中听到这个词汇,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那个时候,我和……你弟弟都要依靠你的照顾才能活下去。”他回忆起那一段对他而言活着犹如行尸走肉的时间,至今仍旧觉得那么痛苦,一丝尊严都不给人留下,“连那么艰难的日子都咬牙撑下来的海音,一定可以跨越这些痛苦好好活着。”
      “……你可真是、看得起我。”
      这一句结束后,鱼住海音再没有声音发出。

      她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在变成鬼以后仍然保留了很多理智——还不如直接像她讨伐过的大部分鬼一样眼里只有进食和杀戮欲。
      劝别人不要相信鬼即使劝得再多,等轮到了自己以后却做得还不如几岁的小孩子。
      小孩子……如果她还是小孩子该多好。
      即使生活已经穷困潦倒,但起码还是温暖的。

      冰凉的海水垂直上涌,形成了一道瀑布似的水帘。
      这水帘厚重得将红得滴血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那巨大的阴影投下,为鱼住芥舟制造了一片能够自由走动的地方。
      他终于从树林外围走出来,走到了鱼住海音跟前。
      作为父亲,鱼住芥舟很想像以前那样再摸一摸女儿的头顶,但是作为鬼,他不能。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想起遇到白乃呼之前的那些年的经历,孤身一人到处游荡,宁可躲起来也不愿意变强。
      那时的自己还懵懵懂懂,记忆十分模糊,只凭着潜意识而行动。可现在,鱼住芥舟总算明白了它们的含义——其实,他是想让海音找到自己、杀死自己的。
      亲手将‘吃掉了弟弟’的凶手斩杀,也许才能让她对过去释怀,重新拥有向前看的动力。

      在这之前就存了死志的鱼住芥舟本来没打算活那么久,只是他游荡了好多地方都没再碰见海音。
      或许是不巧,或许是海音根本没有走上鬼杀队的路。
      所以在遇到白乃呼之后,鱼住芥舟几乎已经放弃了去寻找海音,并且反而在前者身上找到了一些思念的抒发……当然,他知道白乃呼不是海音。
      虽然有些相似,但他对白乃呼倾注的感情和对海音倾注的感情是不同的,谁都不是谁的替代品。

      “本来,我是想让你杀了我的。”他坐在海音的面前,低着头和她说话,“可是不知不觉变得太强,你的刀即使砍到了我的脖子也无法砍断它。”
      即便没得到回应,鱼住芥舟也能细心地看到海音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想必很不甘心。

      传达完这句话之后倾天海幕瞬间回归其原本的形态,水流冲击的声响震耳欲聋,而那被遮住的夕阳也露出它的面容。
      海音以为鱼住芥舟在海水回流之时就已经走了,于是过了一会儿撑着身子准备起来。
      失败,除了失败还是失败。
      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表现得好像对那个人还有父女亲情似的。从来都是这样,他可以随便去做想要做的任何事,而她却总要顾忌许多,无论做什么都不能放心。
      尤其是在这个人过度透支身体,后半生只得躺在床上由她照顾之后——鱼住海音无法像他那样不管不顾地成天泡在海里,因为家里的一大一小都需要人手。会离家太远的活儿也没法做下去,毕竟不能指望一个自己还要别人来换洗裤子的人为婴儿换尿布。
      要是连她都倒下了……这个家也就,彻底完了。
      比拼尽全力更困难更让人疲惫的是无法承担拼尽全力带来的后果,不完全的燃烧会散发令人窒息的毒烟。

      「……就这样吧。」
      追逐了那么多年,鱼住海音开始感到累了。
      这次分别后,她那极会躲藏的父亲不知道又会躲到什么时候才会被人发现。那么大的世界,那么多的鬼,那么多的鬼杀队。
      鱼住海音没有信心再遇见他第二次。

      被打倒的少女直起身子抬起头,一转身,便在这里看见了此生难忘的场面。

      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的是已经消失了一半的身体,还未完全消亡的半张脸安静且温柔地注视着她。仅剩的那只凸出的鱼眼此刻散发的光芒,让鱼住海音就像是回到了童年时被父亲爱护着长大的那些时光。
      “父……亲……?”
      她慌乱地站到鱼住芥舟的身后,想为他挡住阳光。什么仇恨什么要亲手杀死他——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只要他活下来,现在鱼住海音只要父亲活下来!
      可到了这种程度,无论做什么也无济于事。死亡的过程不会倒退,鱼住芥舟的决心也不会被海音动摇。他成年男性的身体已经被灼烧得能够完全隐藏在少女并不宽广的影子之中,然后继续减少。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像以前一样到处逃啊!事到如今,你再这么做,已经没有意义了……”
      已然成年的少女坚强的外壳被硬生生敲碎,跪在地上悲愤地哭喊。
      「为什么?」
      她的心中也疑惑。
      为什么恨之入骨的父亲真的要死去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想要拯救他,想要他以鬼的身份继续存活?为什么心中仍然像是被剜去一大块一般那么痛不欲生?
      多年来的寻找,究竟是想要亲手杀了他,还是……仅仅是,心中有多少恨,就有多少的思念。

      “抱歉,我那么没用。救不了你的母亲,养不起你的弟弟,撑不起这个家,让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以这种样子死去,恐怕也见不到你母亲了吧……哈哈。”
      他的语气带着内疚,十分柔和,提及妻子的时候闪过悲痛,然后在后一句话的时候变得无比坚定。
      “海音,实在忘不了的话就恨我……永远不要原谅你的父亲。”

      太阳彻底落到海面之下,而鱼住芥舟也一齐消失了。
      与母亲、弟弟死去的时候不一样,他的离开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连灰烬也都被涨潮的海水带回了大海,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近十年间,鱼住海音执着于要杀死父亲。然而当她真的与父亲相遇,看到了父亲充满人性的一面后,她又舍不得父亲被杀死。
      ……毕竟,这可是最爱她的父亲啊。

      遇到事情总是退怯,但想想家里的妻女之后又会强行按捺住心中的害怕,努力地为她们谋求更好的生活。
      那么胆小的人,天天都到海里冒险捉鱼。
      变成鬼之后还记得她,甚至所有的一切都在为她打算。
      其他人都可以,只有鱼住海音自己不能够,也没有资格对鱼住芥舟刀剑相向……即使他的确吃了弟弟,可实质上没有做任何伤到海音的事情。
      进食的欲望在刚转变成鬼的时候最难控制,也许……也许当时她不是被吓得跑掉,而是上前抱住父亲,说不定父亲马上就能清醒过来。
      但假设得再多也没用,现实就是她鱼住海音被恐惧所支配,甚至逃到了平时极其不愿意去的海边。真是太讽刺了,那一刻对父亲的害怕竟然简简单单地就压过了对海的惧意。

      鱼住芥舟认为自己不是好父亲,鱼住海音也同样认为她不是好女儿。

      夕阳最后的余晖将鱼住海音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仇恨及执念都燃烧殆尽,一丝不剩。
      她忽然很茫然。
      “我也只是……想要你活着而已……”
      即使瘫痪在床、无法控制排泄也没关系,不管有多累多脏都没关系,只要父亲还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其实变成鬼也……可以。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成了鬼之后肯定也大胆不到哪里去。
      只要她稍微……稍微吓唬吓唬他,一定能知道鬼杀队的厉害,然后低调地苟且偷生——满是仇恨的少女心中,未尝没有那么一块角落是这么想的。

      被留下的鱼住海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对鬼留手的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当鬼杀队的剑士。
      父亲让她好好活下去,可是鱼住海音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算是‘好好活着’,她所有的幸福都破灭了,彻底地。

      “自杀了呢。”

      “谁!”
      还抑制不住哭腔的鱼住海音瞬时后退几步,下意识地抽出挂在腰间的日轮刀……抽了个空。她想起她的刀被父亲插在树荫底下,于是一边打量来者一边悄悄地寻找日轮刀的位置。
      “你是……白乃呼!”
      白皙的面孔,青色的眼珠,可不就是当初骗她是鬼杀队剑士的白乃呼。与此同时,她发现日轮刀……好像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被海水冲走了吗。」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太阳已经落下,武器又不知所踪,鱼住海音完全拿白乃呼没办法。

      “鱼住芥舟……原来叫鱼住芥舟吗?的确比黑野弧这种名字好听多了……”然而白乃呼却仿佛根本没看见这里还有一个人一样,只是盯着鱼住芥舟消失的地方自言自语,“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同伴,或许……也只有我是这么认为的吧。不管是同行也好还是其他事情也好,都是我强迫的,你只是顺势而为,不敢反抗罢了……”
      白色皮肤,身上带伤的小女孩浑身都湿着,衣摆还在往下滴水。
      她仿佛陷入了魔怔,根本不理睬外界的事物。

      犹记得要活下去的鱼住海音极其小心地退出村落废墟,竭尽全力不去‘唤醒’沉浸在自己世界当中的鬼。
      “呜!”
      就在要潜入树林边缘时,那小孩模样的鬼宛如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迅速地转身朝她袭来。鱼住海音顿时拔腿狂退,但她此刻不在全盛状态,根本没法甩开以速度见著的白乃呼。
      一把刀直直插入她的腹部,用力之大直接将鱼住海音钉在地上。
      俯面倒地的姿势让她无法用手将刀拔出,动作也被限制得很死。

      鲜血没一会儿就染红了黑色的制服。
      鱼住海音咳出一口血,试着移动身体,但却让伤口变得更大了。

      鬼不紧不慢地走到少女剑士的身边,她的靠近使后者感到一股精神上的寒意。
      “他让我去找别的鬼当同伴,然后自己跑来找你叙旧……最后再像是完成了所有愿望似的自杀,安排得真好。”白乃呼蹲在鱼住海音的脑袋边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后者的头发,“该怎么说呢、该怎么说呢……这种,想要把世界上的人全都杀光再填到海里的心情。”
      小女孩的面庞上尚有未干的泪,密密麻麻的血丝使她的眼睛一片血红。
      比起鬼,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疯子。
      “其实,在他的面前把你杀了更能起到报复的作用。”白乃呼柔声说着十分可怖的话,平静之中带着癫狂,理性之中又有痴态,“但是我还是舍不得看到他失望、绝望的表情,因为我知道眼看着重视的人死去是多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说着,小女孩空着的手又擦了一次眼泪。
      轻柔的声音逐渐抽噎起来。
      摸着头发的手上力道变得忽大忽小,忠实地反应着主体难以控制的心情,被掌控的鱼住海音感觉头骨都要碎裂了。
      ‘啊……呃……’
      她说不出话,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我还想过……要不要干脆成全黑野弧的愿望,把你放走算了……”吸着鼻子的小女孩,逐渐把手从头发移动到后颈,逐渐加大力道,“可是我的怨恨应该向谁发泄呢……我真的好恨,前、所、未、有、地、恨!”
      “呜……呃……”
      小小的手狠狠地捏住少女纤细的颈部,白乃呼的面部随着一字一字的吐露,逐步变得狰狞。目呲欲裂,青筋暴起。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同伴,明明一直以来都相处得很好,可是……!”

      可是,一遇到鱼住海音,一切都变样了。
      白乃呼对同伴的坏习惯容忍度极高,如果黑野弧只是对身为鬼杀队的女儿放不下的话,她只提醒几句不要牵扯到自己的性命后也不会多管什么。
      可是、可是,黑野弧竟然是去自毁的,因为不想让女儿再度痛苦仇恨下去,因为想让女儿开始新的生活!
      “难道我的心情就无所谓吗……?黑野弧……不,鱼住芥舟。”
      然而,不会再有一个极擅水性的鬼来回答白乃呼的问题了。
      通红的双目紧紧地黏在‘罪魁祸首’身上,她冷静且残酷地看着鱼住海音的面容变得扭曲。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黑野弧死了,你也应该去陪他!!”

      骨头断裂。
      血液染红了白乃呼的手掌,散发出阵阵的香味。
      但她却尤为嫌弃地甩手,甚至走到海边用海水将血液洗净。
      白乃呼不愿意吃鱼住海音的血肉,也不可能为她收敛尸骨。她还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一把火烧了解恨,但总感觉烧了似乎是便宜她。

      小女孩很难过,因为黑野弧在离开之前竟然还防备着她。
      为了给鱼住海音留出足够的逃跑时间,黑野弧把她放下的地方距离那村落有一段非常崎岖的陆路。就算是白乃呼,要越过那种地形也得费上老半天,等到那时候鱼住海音早就离开了。
      “你一定没想到吧。”
      白乃呼朝着黑色的海说道,声音都被吞没在浪潮之中。
      “游水,其实我早就会了。但想让黑再多多带着我玩,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没想到黑居然利用这一点来算计我……你也变得聪明了许多,真好,看来我对你不是一点影响都无。”

      海浪不断地爬上海岸又退去,仿佛是一声声无奈的叹息,回响在寂静的夜里。
      “后悔吧,黑可是做了最、最、最错误的选择。”

      白乃呼在将颈脖拧断之后就没再管逐渐冰冷的尸体,泡了一会儿海之后自行离开。
      少女就这样被遗弃在树林里,循着气味前来的野狗分食了难得的美餐。她的眼珠被飞来的乌鸦叼走了一只,剩下的零散肉沫也成为食腐虫类的营养,没多久就只剩下骨架、被撕咬得七零八落的制服……和插进地中的日轮刀。
      后至的鬼杀队扫尾人员到来后将她的尸骨收敛,把日轮刀也收回。
      虽然现场有点惨,但这对于鬼杀队的剑士来说……也并不罕见。

      不过又添了一名折在鬼手中的优秀剑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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