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El dorad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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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们在河上航行了多久，山脉看起来还是一样遥远。
高大的蜡棕站立在山峰之巅，如同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路过的白云，日光，还有月色，陪伴他的是步入了秋日的林地，曙杉，落叶松，山毛榉，桦木，还有榆树，组成了红黄起伏的海洋，原先环绕着泻湖与沼泽的青绿逐渐被丰收的色彩所取代，有些红如烈火，有些灿若千阳，与灰绿黑三色对比强烈得仿佛是欧洲画家笔下的油画，耸立在天际下，一日比一日看起来近，也一日比一日看起来远。
欧洲。
莱亚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在这种原野待久了，城市的记忆会飞快从脑海中褪去，就像那些被层层叠叠的落叶洗刷而去的杂绿全都挤进了思绪中。伊斯坦布尔，塞维利亚，阿尔及尔，这些名字在舌尖的滋味已然陌生，景色更甚，如同斑驳脱落的壁画，只有零星的角落仍然鲜明。
不，别去想了，伊希德罗从未去过欧洲，他不知道伊斯坦布尔的壮丽，也不知道塞维利亚的华美，更不曾眼见过阿尔及尔的野性。一个人该如何思念他未曾踏足过的土地？莱亚斯从甲板上撑起身子，转而改为靠在身旁的桅杆上，视线聚焦在垂在地上的一截绳子。注视着繁星过久，会让人产生幻觉，仿佛天空成为了大地，点点耀耀皆是街灯，缀满路巷，而月色下的银色河流则静淌在头顶，倒垂的针松桦木是夜色中摇曳的阴影。一切不过是梦境，梦境结束，他仍是莱亚斯，没有家乡，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的莱亚斯；而非有父亲疼爱，有前途可期，游山玩水寻找黄金国的伊希德罗。
十几条桨帆船停在河中央，风帆尽收，似摇篮在轻轻摇晃，印第安人拒绝在夜晚继续前进，因为马格达莱纳河流域地形复杂，河中常有沙洲积泥，夜间视线不佳，容易搁浅。这群土著虽说早已受洗皈依，却依旧遵循着印加帝国迷信的那一套，“我们如今在科尼拉亚的注视下行走，尊敬的阁下，”印第安人告诉叶可，“须得小心行事，才能平安抵达终点。”
后来，莱亚斯才从叶可口中得知，科尼拉亚是印第安信仰中的月亮之神，在太阳神沉睡时，他便悄悄溜出，统治着夜晚的国度，所有月色能照耀到的土地都在他的注视之下，然而太阳神并不承认他的统治，也不承认他的地位。因此科尼拉亚非常妒忌太阳神的力量与光芒，总会在黑夜中给祂守护的子民使绊子，比如施展迷雾让旅人迷路，让船只相撞，让红狐偷走农场的食物，因此那些印第安人才会认为趁夜赶路容易招致厄运。
“看来我们真的得给你找个标致的印第安妞了，”叶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免得伊希德罗将军大半夜的睡不着，跑来甲板上干坐着发呆。”
从叶可迈出舱房的那一刻莱亚斯就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自幼时开始，他就要设法躲避来自其他私生子的刺杀，警觉已经被锻炼到了极致。但伊希德罗这辈子也没尝过在黑暗中独自抱着匕首睡去，哪怕是一只小虫飞过都能被惊醒的滋味，因此莱亚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没发现你在那儿。”
这句话让叶可露出了坏坏地一笑。也许这让他有了什么灵感，以为有一天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自己的船舱中把自己杀了。哼，莱亚斯倒想让他试试看。
“你怎么在甲板上？”他用一贯的戏谑口吻问道。
“还不是因为雅各布船长承诺的标致印第安妞儿到现在还没有如约送来，如果床上有香软绵滑的身躯，我又何必抚摸着光秃秃的木头？”他以同样的戏谑语气回了一句，“但看来有必要找两个——既然连你也来寻找甲板的慰籍了。”
叶可当然不会告诉对方她是因为研究笔记研究得头昏脑涨，才来甲板上获取一丝新鲜空气。她不习惯离开自己的船员，平时这会卡特琳娜，玛格丽叶塔，还有艾拉都会替她出谋划策，她们过去也曾找到几张藏宝图，只要这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就没有解不开的谜题。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思念灰冠雀号，天地虽大，却没有哪儿比得上自己的船。
一想到是自己面前这个可恶的男人害得她没法带着自己的船员一块冒险，非得跟这张平凡无奇的脸挤在同一艘船上好几个月，叶可就气不打一处出。
“别把我与你相提并论。”她没好气地说道。
相处了好几天以后，怀疑伊希德罗是莱亚斯的想法逐渐烟消云散，除了那双眼睛出奇地相似以外，叶可找不出这两个男人身上的相似之处——特别在前几天他们上岸打猎以后，这个想法就更加稀薄了，伊希德罗的剑术糟糕透顶，连只野兔都刺不中。叶可是剑术大师，她分得清新手与假装的区别，伊希德罗不是在装模作样，他的剑术的确糟糕。而莱亚斯光是用刀就已经能胜过叶可一筹，更别提他是西班牙贵族，剑术是这类人从小的必修课。
但她没有完全放下自己的疑虑。当初出现在莱亚斯面前的走私中介杰克是个完全设计出来讨好男人的假角色，他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好友，兄弟，同伴，与叶可本身的性格恰恰相反。谁能说伊希德罗不是这么一个角色呢？
“是啊，”她听见伊希德罗闷哼了一声，“雅各布船长有了美洲第一美人阿蒂恩萨夫人的青睐，又怎么瞧得上终日在河边劳作，肤色古铜粗糙的印第安妞儿呢？”
一时间，没人说话，叶可站在船舷边上，夜风如手抚进她的衬衫，有时似情人般轻柔，有时却像暴徒般猛烈；伊希德罗坐在桅杆旁，脸颊偏向一边，今夜的他看起来就和自己一样心事重重，甚至没有乘胜追击，再说几句讥讽的话。
“喂！伊希德罗将军，在军营里，难道没有人教你剑术吗？”叶可问道。暗暗思忖以伊希德罗的剑术，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怪不得埃尔南科尔特斯要派两个队长跟着他一块来——她先前以为科尔特斯派他们是为了防备自己这个儿子，要是这个儿子是莱亚斯假扮的，就更说得通了，如今看来可能原因并非如此。
想到在接下来的旅程里她还要保护他，在愤怒之上便又多了一层心烦。
听见叶可的问话，莱亚斯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基督徒用剑，异教徒用刀，这是不变的规矩。他当初告诉走私中介杰克他用刀是为了掩盖他身为西班牙贵族的身份，顺便在阿尔及尔跟几个海盗学了一招半式。但实际上，他的刀术是在父亲的船上，那些身经百战的水手一人一招地教会他的。长大一些，他又主动去挑战伊斯坦布尔城内的刀客，这座都市汇集了世界各地的用刀高手，而他就是集大成者。
没人教过他用剑，他也没想过去学。
“谁会教一个私生子用剑？”他开口了，自嘲的语气有一半是真的，“他们能接纳我，就很不错了。”
这不是真的，以埃尔南科尔特斯对伊希德罗的疼爱来看，他多半给自己的私生子请来了很好的老师，但叶可活不过这趟旅程，他永远也没机会戳穿这个谎言。
叶可沉默了，就连他也找不出能讥讽这句话的语句。
“至少他给了你军职，”半天，他轻声地开口了，“给了你一支军队。有了这一次功劳，没人会质疑你在危地马拉军队中的地位。”
“对一个继承人来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莱亚斯嘴角弯起，冷冷地笑道，“对一个私生子来说，这些都是‘施舍’，都是‘至少’。”
“当一个私生子是什么感受？”
莱亚斯终于转过头去，与叶可对视着，他蓝灰色的眼眸好似夜空，澄澈坦荡，这是一个真心的问题。
“你为什么想知道？”他嘶哑着嗓子问道，以赛亚号上有草药剂师，一通火辣的药剂灌下去后，他的声音就变了个样。但这是有时效的，渐渐地声音又会恢复原样。但如果叶可在那之前就死了，便无所谓了。
“只是好奇，”叶可手指抚摸着光润的桅杆，细长的指尖像蜘蛛在木头上优雅地舞蹈，“父母是谁，是什么身份，难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一个人能否在这个世界上立足，靠的应该是自己，而非他人。”
他的口气多么理所当然，即便是伊希德罗也会觉得受到了冒犯，莱亚斯的语气锐利起来，“你不会明白的。”不是私生子，就不可能明白。
“试试看。”
“当然可以——等你死了，重新投胎成为私生子，不用试你也能明白。”
“别跟个孩子赌气一样。”叶可的语气冷冰冰的。
孩子？“那好，”莱亚斯不客气地说道，“就假设，你站着的地方，是所有继承人的起点，而他们的终点就是我们要去的黄金国，路上可能会有点磕磕绊绊，事情可能不会尽如人意，但他们至少都清楚地知道黄金在哪，需要做的就是付出一点努力，然后把战利品带回家。”
“要抵达黄金国，付出的可不止是一点点努力。”
莱亚斯没理会他，“而私生子的起点，你猜在哪？”
叶可眯起了眼睛，“这条河的起点？”他犹豫地问道，似乎还生怕自己猜得太远。
莱亚斯大笑起来，他笑得是那么剧烈，就连不远处守夜的印第安人也被他惊动了，惶恐地看过来。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莱亚斯好不容易停止自己的前仰后合，“私生子没有起点，”他说，“我们没有，因为从一开始，我们与继承人就不在同一个世界，我们是沉入海底的亚特兰蒂斯，我们是在尸体上掠夺腐肉的秃鹫，我们是所有不复存在也不曾留下痕迹的一切。故事中不会留下我们的名字，族谱上不会有我们的分支，临终的床前也不会有我们的身影。我们也会努力争取，也会奋斗，我们也会在荆棘中斩出一条血路，但到头来，即便我们能取得比父辈更辉煌的成绩，更伟大的成就，更傲人的功名，也没有一个姓氏能依附其上。最终我们死去，继承人的事迹会被刻在大理石上，哪怕只有一句话。而我们的史诗篇章就如黄土捏成的可笑塑像，眨眼便化为尘土。”
他摊开双手，仍然注视着那双眼眸。
“你看，你不懂。”他说。像伊希德罗这样的私生子还好，至少再懦弱无能也能借着父亲的威名财富浑浑噩噩过往衣食无忧的一生，奥斯曼人的私生子从出生就一无所有，所有的都要靠偷靠抢靠骗靠杀弄来，但最终赢得的甚至连继承人得到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也许没有了父母，你会快乐许多。”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兴许会如此。但父母就像驯兽人，雅各布船长，等你长到懂事的年纪的时候，他们已经将烙印打在了你的身上，即便将你放归丛林，你也永远不可能与那些从小就在野外生长的动物一样。听见脚步声，你会颤栗；一望无际的草地令你不知所措；若有风吹过树叶似口哨声，你会不由自主地直立身子，想要得到奖励。别的动物都一往无前，埋头向前冲，越过山林溪涧，奔向夕阳，只有你会一直不住回头，寻找着命令。一旦人被父母驯化，就永远不会自由。”
“我从未想过这些。”他坦诚地承认，“是我太想当然了，伊希德罗将军。”
“你又不是私生子，你何必去想。要是你觉得愧疚，不若如实告诉我，我们还要在这条该死的河上走多久。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可我连支流的影子都没见着，那些山脉看上去仍旧遥不可及。”
“实际上，我们已经拐进了瓜古基支流了，”叶可狡黠一笑，“就在今天傍晚，你在船舱里享受晚餐的时候。我故意把时间说得长了点，免得我们出现计划外的延误，让你更不耐烦。”
莱亚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恼怒。
“不过，你若是觉得无聊，我倒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前提是，你的脑子别跟你的剑术一样不好使，伊希德罗将军。”
“虽说没人会教私生子用剑，但我至少马上功夫非常不错，远比你这一到陆地上就外八字走路的水鸭子好得多，”莱亚斯反唇相讥，手上的茧子可以磨掉——用刀与用剑留下的茧子完全不同，叶可一样就能看出破绽，因此他必须去除。但一身肌肉却不是平白无故练出来的，他得找个理由，“而我的头脑比我的长矛更锋利。”
“显然脸皮也是。”叶可冷哼一声。
但她终究让步了，选择让伊希德罗一同来研究笔记。
并非是因为她被他的故事打动，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心肠的人都会为他的辛酸所感伤，但可惜伊希德罗唯一的听众有副铁石心肠。叶可亲眼见过疼爱自己的妈妈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拽入地狱，被折磨得面目全非，最终凄然死去。也许那是另一种形式的驯化，让她从此摒弃所有温柔的情感，奔跑在丛林里的只有一具冰冷的躯壳。她不会回头，因为她解放了自己的家人，让她们从此都能在身旁一同驰骋。如若回头，只能瞧见伤心往事，只能看见深不见底的黑暗。
所以不，不是因为他的话，也不是因为他的悲哀。
而是因为，她终于能够肯定——
伊希德罗绝不是莱亚斯。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El dor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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