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海鸦》苏浅浅喵

26、·Il nemico di oggi·

　　所有的风帆都被收了起来，仅余两片斜帆横立，利用风力来对抗着海浪的推涌，灰冠雀号静候在原地，没有进一步追上去。

　　即便雅克打听到了与灰冠雀号有关的消息，也不会非常详细。将近一个月来，叶可的船一直停留在港外，不曾有任何陌生船只靠近，情报贩子只能依靠望远镜来观察船上的情况，因此雅克能得到的，最多就只有船身长度，火炮数量，吃水深度，他也许能从灰冠雀号比一般盖伦帆船多出的帆位判断出它的速度必然也快的多，但也只有这些了。

　　“他会来吗？”莱奥娜有些沉不住气，粗声粗气地问道，她的西班牙语已经比最初流利多了，但仍然带着一点低地德语的口音，她和让娜并肩站在一起，说话间掂了掂手中的战斧，“要是他看出这是个陷阱，怎么办？”

　　“他会来的，别担心。”叶可低声说，“他只会以为我们是发现了埋伏，现在正犹豫是否该继续前进呢——我们要是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们，相信我，他更担心的是我们也许会就此逃跑。”

　　“为什么？”莱奥娜平时沉默寡言，基本不怎么说话，看来，这会就连她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如果海盗们的确在加勒比海的几个主要码头上建立了情报网，有人专门会将他们需要的情报卖出去的话，那么雅克此刻应该已经得知了圣多明各皇家检审法院打算重新在加勒比海建立一支舰队的消息——甚至可能连珍宝船队马上就要抵达的消息都知道。他不知道灰冠雀号被通缉一事，也不可能知道胡安指挥官已经委托我前去抓捕他，在他心里，这就是一艘合法的私人战舰，一旦发现航线不安全，我们随时可以返航哈瓦那，等珍宝船队到来以后，再在他们的护送下前往卡塔赫拉，或是等待加勒比舰队建立过后，跟随舰队的巡航路线一同移动。像这样落单的机会，只会有一次，雅克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的。”

　　莱奥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转过了头去，她脑袋不如拉薇妮娅或卡特琳娜那样灵光，但铸造的手艺无可挑剔，对叶可的忠诚更不比任何人低——她是被叶可在伊斯坦布尔的奴隶市场花重金买下的；在那之前，奴隶市场的商人是从杂耍马戏团团长手里将她买下的，而团长又是从她父母的手里将她买下的。铁匠发现她其实是个女孩后，就把她赶回了家，她的父母就只好用这个办法，来弥补损失的学徒学费。

　　没有船长，莱奥娜如今可能就是某个富裕的奥斯曼贵族家中的奴仆，被当成是一件来自于西方的稀罕物向客人展示，腻了以后就转手给下一任更残暴的主人，最后又沦落到某个杂耍马戏团团长的手中。莱奥娜很清楚，如果没了灰冠雀号，她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这会虽然没说话了，但她的双手还是忍不住微微发颤。

　　“船长，是风帆。”

　　几分钟后，叶可自己也能从望远镜里看到了，两艘卡拉维尔船，都挂着卡斯蒂利亚旗帜，风帆半挂，甲板上的水手忙忙碌碌，都是一身西班牙式的打扮，乍看上去人畜无害，仿佛就是两艘平凡无奇的商船，正要向哈瓦那驶去。

　　叶可瞥见有好几个水手都疑惑地彼此交换着眼神，甚至让娜的脸上也多了犹豫神色，她频频向船长望来，但叶可只是摇了摇头。这是雅克的船，无论装的有多么逼真。

　　面对停在航道上的灰冠雀号，这两艘卡拉维尔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放下了更多风帆，稍微偏斜船头，似乎想要加速从它身边绕过去，甲板上的水手都没有佩戴武器，两侧炮筒的挡板也放下了。任何一个心智稍微不那么坚定的人，或许都会禁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考虑着这两艘果真是商船的那么一点可能性。

　　可惜的是，他们遇上的船长是叶可，即便此刻来的真是两艘商船，也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叶可静静地等着它接近，卡拉维尔帆船的高度比起灰冠雀号来说，就像个矮子站在巨人身旁，因此她也没有费事让自己的水手假装有事可做——反正对方的望远镜也看不到自己船上发生了什么。这两艘船的速度很快，快得超过了卡拉维尔帆船应有的速度，这说明底下一定有一股强力的乱流，正托着他们疾速前进。

　　“开火！”

　　两艘小船距离灰冠雀号只有十分之一海里时，卡特琳娜就立刻下令了，这声命令的果断，让不少甲板上的水手都愣了一秒——幸好炮手们没有迟疑。十几发炮弹轰然巨响，向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射去，他们在最后一刻试图调转船头以避开袭击，但紧跟在炮弹之后的还有下一轮攻击。

　　此前躲在船舷后的弓箭手们也跟着站起来了——说是弓箭手，实际上拿波斯帕提亚弓的也有，拿英国长弓的也有，拿十字弓的也有，甚至拿匈牙利弓和土耳其弓的也有，林林总总，一共有十几个。没办法，竞技士中懂得用长距离武器的女黑奴并不多，还有几个只是从前学过，也被叶可拉来凑数，炮弹的速度和精准度都比不上弓箭，对付卡拉维尔这样的小帆船，倒没有必要使用剩余不多的英国长炮炮弹，也没有必要多使大炮。说到底，船都是人开的，要是没了水手，船也不过就是一块飘在海面上的木板罢了。

　　在哈瓦那等待的一个多月中，修女打扮的卡特琳娜拜访了哈瓦那附近的几个仍然居住着当地土著的村落，从他们那得到了当地一种毒蟾蜍的汁液——当然，这是在她用了梅芙的药草治好了一个发烧的女孩后，欣喜若狂的土著当做回报送给她的。

　　如今，弓箭手背上的每支箭都淬了毒，这种蟾蜍的汁液不足以将人杀死，却足以让人疼痛难耐，局部麻痹。土著还向卡特琳娜分享了他们的经验——如果能射中胸口的话，敌人很快就会因为无法呼吸而死去。

　　两艘卡拉维尔帆船上的水手先是在突如其来的炮击中吓得抱头鼠窜，帆位压根没与转舵相互配合，一艘船几乎是冲进了涌起的浪花中，差点被拍翻在海面上——倒也因此没被多数箭矢射中；另一艘船只是微微倾斜了一下，以侧面船身经受了炮火打击。不知是因为这艘卡拉维尔帆船太过古老，木头都已经开始松软腐烂，还是因为开火距离太近，灰冠雀号的炮弹直接在这艘船上撕裂开了一个口子，几名炮手惨叫着落入了海中，这一侧的火力可谓是彻底损毁了。

　　而随之而来的几轮箭矢，则干掉了甲板上大多数的水手——灰冠雀号的弓箭手不多，但胜在速度够快，英国长弓与十字弓稍慢一筹，但匈牙利弓和土耳其弓的在半分钟里就能射出好几轮，卡拉维尔帆船上也有人拿起了火绳枪，但在波澜汹涌的大海上，想要射中目标就跟打中一只苍蝇的难度差不多，没几下就被船长喝止了。从望远镜里，叶可能看到船长正在指挥所有的水手动起来，赶紧逃走，其中一艘船上点燃了烟筒，滚滚的黑烟冲天而起，显然是为别的船只发送信号。

　　“追上去！”

　　叶可立刻下令了。

　　她不会弄错，刚刚那两艘卡拉维尔帆船的目的，就是要借着乱流带来的速度撞击灰冠雀号。打扮成西班牙人的水手，收起的炮筒，挂着的卡斯蒂利亚旗帜，都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的假象。

　　一个带着大量嫁妆，要把自己委托人送去目的地的西班牙帆船是不会随便攻击路过的商船的。而用两艘卡拉维尔帆船自杀式地撞击一艘七百五十吨位的盖伦帆船，也是一个极为大胆，闻所未闻的战术——稍有不慎，就是卡拉维尔帆船粉身碎骨，而盖伦帆船不过轻微擦伤的结果。雅克正是笃定了这两点，才将此作为了攻击的第一步。那两艘帆船的船首有可能经过特别加固，加之卡拉维尔帆船体型小，运气好的话，能在吃水线的附近撞出一个洞来。

　　叶可没有制定战术，但雅克肯定已经研究了整整一个月要怎么对付灰冠雀号——但那也没用，叶可冷笑着想，第一轮，还是她赢了。

　　“不要放过那两艘小船，”叶可冷冷地下令道，“但也别那么快就冲上去，我要让雅克好好看看他手下的下场。”

　　于是，升起一点风帆，灰冠雀号在玛蒂尔达的操控下，不疾不徐地转了半圈，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已经顾不得什么战术了，他们只想赶紧与舰队汇合，保全自己。甲板上的水手们似乎恨不得把吊床也给拆下来，系到桅杆上去，好增加那么一点速度。叶可看得出他们已经在以最高速度前进了，只是在灰冠雀号的眼中，还是如同蚂蚁爬一样缓慢。

　　远远的，已经能用望远镜看到几根桅杆从地平线的另一头竖起，叶可不知道雅克接下来有什么应对方式——如果要她猜猜，无非就是要利用这两艘卡拉维尔帆船将自己引入包围之中，只不过，恐怕雅克料不到自己派出的两艘前锋，却会败得如此惨烈。

　　等到能在望远镜里看见雅克的舰队——八艘卡拉维尔帆船，两艘盖伦帆船，成弯月形在海面上排开，气势汹汹地向自己驶来。叶可才挪开了望远镜，瞥了一眼灰冠雀号前头两只疲于奔命的小老鼠。

　　“加速行驶。”她面无表情地下令道。

　　于是，加勒比海的另一端，站在舵柄后的雅克船长，便亲眼目睹着那艘在望远镜中巨大得不可思议的盖伦帆船风帆全开，从自己的两艘卡拉维尔帆船上碾了过去，木头在坚硬的龙骨下挤压，破碎，仿佛是被巨兽吞入口中的猎物，水面上隐隐晕开了朵朵猩红之花，随即又被汹涌的海波稀释成淡淡的黄色，逐渐恢复清澈。

　　“传话下去，”他丢开望远镜，嘱咐自己的大副，“谁能杀了这艘船的船长，就能当上我的副手，驾驶另一艘盖伦帆船。这次的战利品他拿大头，而那个传说中的罗德里戈夫人——”

　　他冷笑了一声。

　　“他能第一个享用。”